【雜談】長沙不靠海為什么有海關？

文、圖|糖小三 編輯|馬桶

最近網上有一篇關于清末長沙關在哪里的文章，引起長沙名城文史圈的廣泛討論。所以今天就和大家分享與討論一下，長沙“海”關究竟在哪里？

首先，最重要的是，長沙沒有海為什么叫長沙海關？

《中華人民共和國長沙海關》中的長沙海關概述是這么寫的：

海關是國家進出境監督管理機關，長沙海關管轄范圍為湖南省全境，負責貫徹執行與海關管理相關的法律、法規、規章、規范性文件和相關技術規范，負責轄區征稅、監管、緝私、出入境檢驗檢疫、統計等工作。

長沙海關于1904年始建，1947年裁撤，1984年重建，既是一個有歷史文化底蘊的老關，又是一個改革開放后建立和成長起來的有發展潛力和空間的新關。

因此可以理解為海關是國家的進出關境監督管理機關，和靠不靠海沒有必然關系。現在的長沙也沒有海，但有長沙海關，是不是說明以前的長沙關也可以叫海關呢？

這就得往前繼續追溯了。

1840年鴉片戰爭后，西方列強以堅船利炮打開了清王朝閉關鎖國的大門，清政府被迫與外國列強簽訂了一系列不平等條約，中國逐漸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19世紀初，英國人想在湖南通商，特別是長沙。湖南作為最抗洋的省份，不愿意讓外國人進到湖南，但迫于清政府的壓力，無奈拿岳州（今岳陽）替長沙，開為商埠。于是1899年11月13日，岳州正式開關。

可是岳州開關，并不能滿足洋鬼子的胃口。沒兩年，鬼子又說岳州關難用，漢口直達長沙，長沙也要開，而且不僅長沙，湘潭、常德都要開。湖南實在沒辦法，又拖了兩年，最后讓長沙也開關了，湘潭、常德辟為寄港地。

既然攔不住，那就去主動開放。不過湖南官方也留了一手，外國人來了，總要有地生活。進城是不可能進城的，選三塊爛地應付他們，讓他們知難而退，于是讓鬼子選三汊磯、水陸洲、北門外三個地方當生活區。然而鬼子們只是不熟悉情況，并不是蠢。三汊磯太遠，水陸洲隨時要淹，最后選了離城區最近的北門外作為商埠。這也是為什么湘春路以北，湘雅路以南，有湘雅大學、湘雅醫院、基督教堂、天主堂的原因。不過鬼子們覺得北門也太遠，所以又慢慢地從湘春路，沿著河邊南下，占據了江邊絕大多數碼頭，于是鬼子們正式在湘江邊開張做起了生意，在水陸洲上生活了起來。

1904年7月1日長沙關正式開關。長沙關，又叫長沙新關。新關，就是洋人任稅務司的海關，又俗稱“洋關”。有新就有舊，舊關就是常關，又稱“鈔關”，是清雍正、乾隆時，在水陸交通要道或商品集散地所設立的關。鴉片戰爭后，通商口岸設立海關。為區別于海關，稱原有關為舊關或常關，稱海關為新關或海關。岳州關為單一洋關，長沙關為洋關兼常關。

不過從各個年代（1904年—1946年）的地圖里其實能看到近代長沙關并沒有稱過海關。所以長沙關，從1904年設立起，到1947年被裁撤，應該是叫長沙關或長沙新關，也有稱長沙稅關的。

那第二個問題來了，長沙關在哪？

根據老地圖來看，從1904年起，長沙關就只在西門外上河街西出現。再根據歷史資料“長沙關主要關產有大西門軍輪碼頭基地，購于1904年，原價19754.262海關兩”確認，長沙關如無意外，應該一直在大西門和小西門之間待著，未曾挪過窩。

所以第三個問題，現在橘子洲上的海關公廨是什么？和長沙關什么關系？

其實這個答案也藏在眾多歷史資料、歷史地圖和歷史照片里。根據《長沙海關志》記錄，“確定長沙關設在長沙城西門外。經籌建，在西門外下河街和沿江路處建有長沙關公事房及配套建筑。”“俟后，隔半江在水陸洲中洲將軍廟營建稅務司公館、在洲頭美孚臺營建幫辦公館。”“1907年3月稅務司、幫辦遷入水陸洲中洲、洲頭的公館。”說人話就是，長沙關有三處主要房產，位于西門外的是稅務司署，用來上班的，位于水陸洲中的稅務司公館，讓老板睡覺的，位于水陸洲頭的幫辦公館，是員工宿舍。

有人會問，憑什么說這三處建筑就是海關呢？剛好長沙青年會當年繪制的歷史地圖就記錄了這一點。西門外的稅務司署（CUSTOMS HOUSE），水陸洲中的稅務司公館（COMMISSIONER OF CUSTOMS），水陸洲頭的幫辦公館（CUSTOMS JUNIOR STAFF）。CUSTOMS，不加S，CUSTOM指風俗、習慣，加了S，特指海關機構。

所以答案呼之欲出，現在的海關公廨是原來長沙關的稅務司公館，是長沙關稅務司長的高級住宅。

既然說到了這里，我就重新再介紹一下長沙海關三組建筑（實際上是四組）吧。

長沙關公事房（稅務司署）1.0

長沙關的主體建筑群，位于小西門外，上河街西。1906—1907年建，建筑為單層的外廊式平房，呈一字形長條形布局，坐東朝西面向湘江，沿河岸線性展開，符合海關辦公建筑 “臨岸設點、流線清晰” 的功能需求。建筑整體體量舒展，前后設有石砌臺基與圍墻，前方設置臺階，兼具防洪與儀式性，是近代沿江建筑的常見處理方式。除主體建筑外，該區域還建有二層樓房一幢，三層樓房一幢，平房八幢，用作稅務司署、監察長辦公室、外勤職員宿舍、驗貨房、貨棚、水手房、俱樂部、圖書室、廚房、門房等，另有花園及網球場。

長沙關公事房最突出的特征，是其正面設有連續的半圓形拱券敞廊。這一形制是當時中國地區流行的英國維多利亞式建筑風格，在各地英租界的早期建筑中屢見不鮮。主入口上方嵌有石刻“長沙關”三個大字，其下刻有建成時間——“光緒三十三年”“1907”，明確了建筑的建造年代。

可惜，這座當時清末新政時期的長沙新建筑，建成三年，就于1910年的搶米風潮之中被毀壞。于是在原址上建立起了海關辦事房2.0。

長沙關公事房（稅務司署）2.0

2.0的海關，具體建成時間未知，但從留存照片看，2.0比1.0更加精美精致。雖然還是維持設有連續的半圓形拱券，不過在細部上進行了升級，比如在建筑中央新增了一座裝飾華麗的鐘樓，頂部設四面時鐘，鐘面清晰可見羅馬數字，是西式公共建筑的典型元素，也是長沙早期城市計時設施之一。鐘樓基座帶有巴洛克風格的卷草浮雕裝飾，與墻面的石材拼花共同強化了建筑的官方與西式屬性。

長沙關2.0大樓是近代長沙中西文化碰撞的實物見證，其“券廊+鐘樓+中式瓦頂”的混合形態，也是近代沿江開埠城市公共建筑的典型范式。可惜應該是毀于文夕大火之中，沒有保存下來，因而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之中。

以下這張照片經常標記為1917年長沙海關大樓新安裝的關鐘，但根據《長沙海關志》記錄，該照片為1933年拍攝，為南京國家第二檔案館藏長沙海關第692號館函所附照片翻拍。因此可能不是剛建成時的照片。

長沙關稅務司公館（今海關公廨，長沙海關近代歷史陳列館）

位于水陸洲州中將軍廟的長沙關稅務司公館，曾為長沙關稅務司司長的高級住宅。稅務司公館的建筑風格，和長沙關公事房的風格是一致的，也是英國維多利亞式建筑風格。連續的半圓形拱券敞廊，成為立面的主要元素。底層抬高，既保證通風除濕，也保證不會被水淹。稅務司公館建于1906年，因在橘子洲上，躲過文夕大火的毀壞，陸續被評為長沙市近現代歷史建筑、湖南省級文物保護單位，目前作長沙海關近代歷史陳列館，為市民免費開放。

至于為什么我這么肯定是1906年建成的，最主要的原因是這個建筑主入口上方券心石上和公事房一樣是刻了字的。在大大的“福”字之下，明確寫了“光緒卅二年”“長沙關”“吉日建造”幾個字。而光緒卅二年就是1906年。所以官方說明寫道，“1910年兩處海關在長沙搶米風潮中均被焚毀，1911年重建新海關公于橘子洲。”是略微烏龍的，畢竟只要抬頭看看，就知道這個建筑的建成年代了。

同時新發現的稅務司公館老照片的細部其實和公事房的細部是非常相像的，無論是拱券和券心石，還是柱子線腳，還有同樣的木欄桿，再加上煙囪的細部做法。可以判定，這兩個建筑是同時期，同一批人建造的。

隨著這張新照片的曝光，另一個問題也迎刃而解了。下面這張常被寫有“1910年橘子洲英國領事館”的老照片，這個建筑是不是很眼熟，因為它就不是英國領事館，而是稅務司公館。我相信也是這批人對于稅務司公館的守護，讓其免受搶米風潮的騷擾，留存至今了。

橘子洲上的稅務司公館（今海關公廨），在湖南乃至長沙近代建筑史上具有較高的歷史價值。它于1906年建成，當時是一處高級住宅，既是長沙最早的近代新式建筑之一，也是住宅建筑的代表，還是長沙現存最老的西式建筑；而其作為長沙關附屬建筑的身份，更為清末湖南近代建筑史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長沙關幫辦公館（今無）

相比于前兩者，幫辦公館的存在感就更弱了。它是長沙關普通員工的集體住宅。還好，長沙海關近代歷史陳列館里收藏了一張幫辦公館的老照片，能讓我們一窺當年的樣子。整體來看，這棟樓的建筑風格和細部，跟前兩者一致，也是英式維多利亞風格，但建造規格就遠不如它們了。前兩者用的是半圓拱，這里改成了四分之一圓拱，層高也相應降了下來。底層基座僅抬高了不到半米，跟稅務司公館比起來，差了一大截。

再從平面圖來看，當時幫辦公館一層有四間房，朝南的那間還帶了個陽光房。除此之外，還配有打球場、草地，以及仆住房和馬夫房。在大清還沒亡的長沙，這樣的住宿標準，想來也是相當新式的了。

總結一下長沙關三組建筑：

最后一個問題，為什么長沙關是外國人在經營？

這件事說來也不復雜。盡管保守的湖南人盡可能守住了商埠的權利，但當時清政府因戰敗賠款，早已債臺高筑，借來的外債只能用海關稅收作抵押。這樣一來，岳州關、長沙關的收稅權就落到了英國人手里——那時海關總稅務司的一把手，正是英國人赫德。

最后的最后，放兩張老照片吧。一張是1935年水陸洲的航拍，另一張是水陸洲上海關公廨旁的長沙傳統廟宇（可能是將軍廟）。

可以看到，水陸洲自古以來就是長沙人的居住地，保留著一些頗有特色的傳統建筑；而到了近代，它又成了外國人在長沙的聚居地，建起了不少新式建筑。這些建筑當年僥幸逃過了文夕大火，卻沒能在后來的城市化進程中留下來，如今只剩寥寥幾棟。如果都能保留至今，說不定就是另一個“鼓浪嶼”了——想想真是可惜。

說起來，長沙留下來的老建筑本就不多，研究它們的人更少。大概也不會有誰，是專門為了看長沙老建筑才跑來這座城的吧？但作為長沙人，還是希望這座城市的歷史能被準確地挖掘出來，讓更多人看到和喜歡。這次考證比較倉促，希望拋磚引玉，歡迎各位指正和討論。

感謝湖南大學文化遺產保護創新研究中心、長沙cook和地圖炒飯的資料支持。

作者——糖小三

從事建筑修復方向，不務正業寫點小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