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學人》封面文章丨為AI就業末日做好準備

Prepare for an AI jobs apocalypse

尚未到來，但各國政府應事先構建安全網

2026年5月14日

2022年ChatGPT的問世點燃了人工智能熱潮，也引發了AI公司高管對就業末日迫在眉睫的一片警告之聲。盡管這些人有理由夸大自家產品的顛覆性，盡管富裕國家的就業率也已接近歷史高位——這番末日預言卻深入人心。七成美國人認為AI將使求職更加困難，近三成人擔憂自己的飯碗不保。應屆大學生、尤其是計算機程序員就業崗位的持續減少，更是加劇了這種恐慌。

歷史能給憂心忡忡的人們一些慰藉。勞動力市場歷來變動不居，今日的辦公室對五十年前的工人而言早已面目全非。然而在現代史上，技術進步從未真正削減過人類勞動力的總體需求。經濟史學家如今也淡化了"恩格斯停頓"的嚴重程度——那是工業革命期間工人階級工資增速落后于整體經濟的一段時期。

然而歷史并非總能指引未來，工業革命本身便是前車之鑒。當今頂尖的AI模型能力卓越，可以處理比一年前人們預想的復雜得多的編程任務。AI智能體數量呈爆炸式增長，企業AI投入大幅攀升。明星模型公司Anthropic的年化經常性營收預計將于今年6月底突破500億美元。目前勞動力市場數據尚無AI大規模摧毀就業的跡象，但鑒于其進化之快，對這種擔憂不屑一顧未免失之輕率。社會或許正站在一場深刻資源重組與政治動蕩的前夜。

經濟學家關于就業機會依然充裕的預判，安慰作用遠不如表面上看起來那般強，從長遠來看尤其如此。即便模型與機器人的能力日益增強，市場或許仍能為人類勞動力找到用武之地，但那些工作的質量和薪酬水平卻無從保證。高盛銀行預測，到2027年，數據中心將占美國電力峰值需求的8.5%，而2025年這一比例僅為4.1%。隨著AI公司哄抬土地與能源價格，人們的實際購買力也將隨之縮水。人類最終或許會像汽車時代的馬匹一樣，在經濟上失去存在的價值。到那時，收入或將大部分乃至全部歸屬于資本所有者，而他們消費的，也將是AI與機器人利用其壟斷的自然資源所生產的商品。

正是這種反烏托邦式的可能性，促使硅谷人士疾呼國家干預之必要，甚至呼吁推行全民基本收入。這一天即便會到來，也尚在遙遠的未來。但各國政府或許需要更早采取行動——因為無需等到真正的災難降臨，就足以激起民眾的強烈憤慨。1999年至2011年間，約有200萬美國人失去工作。這在美國流動不息的勞動力市場中，不過相當于某個普通月份的裁員量，然而這卻助推了特朗普入主白宮，并招致1930年代以來最高關稅壁壘的豎立。

受AI威脅的白領員工，比當年遭受競爭沖擊的工廠工人擁有更強的政治與社會影響力。即便是小規模的裁員，也可能引發針對這一技術的強烈反彈——各地對新建數據中心的強烈抵制，已是一個苗頭。大范圍剝奪人們的安全感與社會地位，可能引發廣泛動蕩，乃至革命。

那么，各國政府該如何應對？一種思路是放緩變革節奏。全球各地不少知名經濟學家提議提高資本稅、降低勞動稅。一些活動人士則主張對數據中心征稅。然而，抑制技術進步并非明智之舉。人類很可能從AI中獲得巨大紅利：不僅是財富的增長，還有在攻克疾病、應對氣候變化與消除貧困等方面取得突破的可能。若當年的盧德分子真的阻止了英格蘭19世紀初紡織廠的機械化進程，今日世界必將大為遜色。

第二類應對措施更值得借鑒。若就業減少，原本流向工人的收入可能以高額利潤的形式沉淀于AI公司、芯片制造商、數據中心或供應鏈的其他環節。巧妙的稅制改革——例如對超過正常資本回報的企業利潤、土地和自然資源征稅——可以有效回收這些租金。防止資本所有者階層固化的遺產稅，如今也比以往更具說服力。

與此同時，政府可協助工人實現轉型。公共工資保險能夠平滑失業后的收入下降，幫助工人尋得更好的機會（從而可能實現自我造血）。丹麥的積極勞動力市場政策——由國家幫助人們尋找并培訓適合新職業的技能——已經證明能有效縮短失業時間。

無論AI如何發展，這些舉措都有助于提升經濟效率、促進公平。但面對動蕩與不安的選民，它們能否奏效？在民粹主義盛行的時代，技術官僚式的改革向來難以推銷。過去幫助工人適應貿易自由化的種種努力，也未能阻止民憤反撲。在一個完全由AI驅動的勞動力格局中，人類需要的是生存保障，而不僅僅是轉型援助。

因此，最后一套激進方案也浮出水面，例如將AI企業部分國有化。本周，韓國一位總統顧問提出讓公民從AI企業中獲得"分紅"，此言一出，韓國股市應聲下跌5%，隨后該顧問倉皇收回言論。在美國，政界人士也在低聲討論通過"特朗普賬戶"向公民分發AI公司股份的構想。從經濟學角度而言，設計合理的稅收體系與政府持股私營部門并無本質區別——而那些自身沒有AI巨頭的國家，也只能依靠稅收，而無法通過持股外國企業來分享紅利。但對美國而言，一定程度的公共所有權或許是讓民眾真正感受到這一技術社會紅利的最佳方式。

對租金集中現象的干預必須趁早，不能等到食利者的勢力過于強大。就業末日尚未降臨，但若各國政府坐等確鑿證據再行構建安全網，屆時將悔之晚矣。從現在開始，刻不容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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