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各位看官，我是學歷史但從不執于歷史的花鹿不花。
昨天央視主持人朱迅去禹州看鈞瓷了。
朱迅看完鈞瓷說了兩句話讓我覺得很有感觸。
第一句：
“三分人巧，七分天成。”
確實如此。
這句話正是鈞瓷的“靈魂”。
燒鈞瓷的匠人們把泥胎子放進窯封上口那一刻開始，他們對鈞瓷最終如何就再也無能為力了。
一件好的鈞瓷，只能是三分人力，七分要交給窯火溫度、交給風雨、交給不可捉摸的命運。
接下來經過幾天幾夜的時間，他們只能等待一場不可控的窯變：
同樣的石頭，同樣的釉水，同樣的窯，同一個匠人，但出窯后卻必然是各有各的模樣——有的燦若云霞，有的青如遠山，有的紫若茄皮——“入窯一色，出窯萬彩”。
所以，這世界上，真的沒有兩件完全相同的鈞瓷，一切都是天意。
這也是為什么很早很早的時候家人都說，極好的鈞瓷可遇不可求的原因。
而真正觸動我的是朱迅第二句話，雖然只有寥寥八個字。
她去看了鈞瓷的開窯和選瓷。
那些稍微有瑕疵的瓷器，匠人們都會當著她的面用錘子敲碎扔進灰坑，絕對一件不留。
她對此頗為感慨，怎么一點點瑕疵的瓷器就要毀掉？
明明那看起來那么美，那么漂亮？！
有人告訴她，毀掉那些有一丁點瑕疵的鈞瓷是以前傳統燒窯的規矩，絕對不允許有問題的瓷器流入市場。
聽完匠人的介紹之后朱迅頗為感慨。
回顧鈞瓷的“一生”，充滿了那么多的不確定性，好容易燒出來了卻因為一點瑕疵又被毀掉。
所以，她說了一句：
“人生無常，盡情燃燒。”
就是這八個字，讓我心生感慨。
因為這句話既像是對那些被砸碎的瓷片說的，也像是對每一個普普通通如我這樣的人說的。
這也讓我思考一個問題：
人的一生，世事無常，到底該怎么度過呢？
應該像鈞瓷一樣，為追求極致的完美而甘愿承受被砸碎的風險？
還是安安靜靜地在自己的世界里轟轟烈烈燃燒，哪怕最后有瑕疵，不完美？
【△別人拍的鈞瓷茶具照片，看著挺好的。】
從某個角度去看，鈞瓷的一生真的像極了一個人的一生。
鈞瓷的美，美在“天成”。
可天成的另一面，是殘酷的不可控。
哪怕一道頭發絲般的裂紋，一處芝麻大小的棕眼，一滴流釉粘住了匣缽……這些小瑕疵在匠人們眼里，都是不可接受的致命問題。
千百年來，古老的鈞瓷窯口邊上都會堆著厚厚的瓷片——那些“碎片”就是一件件被砸碎的“失敗者”。
這像不像人的一生？
是不是有點“一將功成萬骨枯”的意思？
此情此景，殘忍嗎？
殘忍。
可是，如不過是這種“殘忍”，如何成就傳世鈞瓷？
而神垕這個古鎮，從來就不缺這種對自己苛求到極致以至“殘忍”的人。
他們不允許自己有一絲一毫的偏差，一生只做一件事，一生只求一個“完美”。
這些人是匠人，是真正大師。
在這個追逐效率的時代，他們是“逆向行走者”。
小時候，神垕“窯女投火”的故事總讓我想起鑄劍的干將、莫邪。
他們為了打造出極致鋒利與韌性的劍，甚至可以以身投爐。
這種對極致的追求，就像《詩經·衛風》中所說的那樣：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為了追求完美的玉石，要反復切、磋、琢、磨，直到去掉所有的瑕疵才能成為“禮器”。
一點瑕疵，就是心血盡毀。
《穆斯林的葬禮》中讓我終生難忘的，就是梁亦清。
他耗三年心血琢磨“鄭和航海圖”，最后卻不慎碰壞并因此急火攻心喪命。
而梁亦清，他在我心目中就是一個真正的匠人。
這些人追求完美甚至到了瘋魔的地步。
沒有這些人，就沒有傳世之作，也就沒有了“大國工匠”。
我很尊重這樣的人。
他們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極少數，是逆向行走的人，是天上燒得通紅的星辰。
【△鈞言堂很小但還是很有理想的】
然而，我們必須承認一個事實：
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人不是梁亦清，也成不了匠人，就像神垕絕大多數的人都成不了鈞瓷大師。
絕大多數人，都只是普通人，只是蕓蕓眾生。
那我們該怎么辦？
追求完美，像鈞瓷那樣，稍有瑕疵就把自己砸碎？
其實，朱迅那句話，已經給出了答案：
“人生無常，盡情燃燒。”
我們能做的，或許就是把擁有的那點熱量、那點光芒，全部放出來。
哪怕最后不是極品鈞瓷，帶有這樣那樣的瑕疵，但也不要否認自己同樣轟轟烈烈燃燒過的過去。
就在神垕西南十幾公里的地方，安息著一個懂得接受“不完美”的人：
蘇軾。
才華橫溢的蘇軾文章寫得很漂亮，但一生卻是各種“瑕疵”。
官場上不會說話，政見上不合時宜，寫首詩都能被人抓住把柄，就連手足兄弟一輩子也見不了幾次。
他的一生，真的是顛沛流離——被貶三次，越貶越遠。
才高八斗卻遭遇這么多挫折，或許有很多人會選擇自暴自棄了。
可蘇軾沒有。
他在黃州開荒種地，在惠州吃荔枝，在儋州教書。
他說：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既然很多事情本來就是“古難全”，那又何必苛求自己事事完美？
蘇軾尚且不追求“完美”，我們比蘇子又幾何？
【△踏雪尋梅釉色的主人杯】
所以，答案已經很清楚了。
這個世界上，確實有兩種人。
一種是追求極致完美的人。
他們是匠人，是大師，是“一生只做一件事”的人。
他們不容瑕疵，不允許自己平庸。
像古代那些鈞瓷匠人一樣，砸碎千百件只求一件極品。
他們值得仰望，值得尊重。
但那條注定孤獨乃至殘酷的道路并不適合每一個人。
還有一種，就是普通人。
絕大多數的人，都是第二種。
我們做著普通的工作，過著普通的日子，有著普通的煩惱。
我們能做的，是接受竭盡全力也不完美，甚至是雞零狗碎的人生。
我想，這大概也是朱迅要表達的意思吧。
“人生無常，盡情燃燒。”
【△一個臺灣匠人留下的手工作品】
人生確實跟燒窯一樣，充滿了無常。
你精心設計的道路，隨時可能被一場風雨改道；
你苦心經營的事業，隨時可能被一個意外掀翻。
你竭盡全力以為能燒好一窯光彩炫目的鈞瓷，但往往打開卻是次品滿地。
但這些次品跟那些天選之品一樣，也是經過幾天幾夜，以前三百度的煅燒。
真的，他們不是故意要成為次品的。
有時候，只是運氣不太好。
好了，今天就和大家聊到這里吧，我也該去吃點東西了。
這個世界上，各有各的窯火，各有各的萬彩。
我們能做的只是盡情燃燒。
至于燒出來是什么，就交給天意吧。
賞瓷 讀史 品味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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