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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陳拙。
許愿其實是個技術活。
我家附近的雍和宮,是北京最有名的愿望“調劑中心”。
有人許愿高升,一個月后公司從1樓搬到28樓;
有人許愿上985,結果出門打上一輛車牌985的網約車;
有人許愿說這個月一定多賺兩千,結果她媽騙她相親,拿了兩千塊補償款;
愿望都實現了,只是方式不太對,或是代價被換了個地方。由此還多了門學問,教你如何給自己的愿望加上一堆限制條件,不給各路神仙自由發揮的余地。
我不知道那些嚴格按照教程許愿的人成功了沒,但我想起了一部很早的電視劇《第八號當鋪》。去這家當鋪,人許下的任何愿望都能實現,只是要拿最重要的東西來換,天賦、親情、愛情,不能反悔。
你可能猜到了結局,沒人滿意地走出這家當鋪。不是許愿的方式不對,而是任何愿望被實現的時候,代價早就付過了。
有時候愿望被實現,比沒實現更可怕。
今天的故事里,有個特別的人,他帶沈星走進一座村莊,一整個村莊的人都有愿望,他們一個個走到沈星星面前,像對著生日蛋糕許愿。
而沈星星,是那個負責讓愿望成真的人。或者說,他是看到“代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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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肆虐的西南季風撤退,連綿的陰雨停止,土地開始結痂,車輪不再陷入泥濘。
山間的野櫻花成片盛開。輕盈的粉色,點綴在深綠的森林與暗紅的陡坡之間,有一種不真實的美感。
這是金三角最像人間的時刻。
我走出房門,又退了回去,特意往褲子口袋塞了不少藥片。之前在納莫村的經歷,讓我對蚊蟲和過敏,有了陰影。
“我們這是要去哪里啊?”我坐在汽車的后座,看著身旁穿著一身西裝的猜叔,好奇地問道。
這是我第一次看猜叔穿正裝。長袖裹住肩膀,還挺好看。
猜叔揮手讓孟連發動汽車,后面還跟著一輛車。車里是猜叔的其他手下。人不多,只有七八個,都穿戴整齊。每個人的短袖下鼓鼓囊囊。都別著槍。
猜叔左手輕輕撫摸著拉卡帕的缽,對我說道:“去找錢。”
我“噢”了一聲。沒敢多問。
過了一會兒,我低頭看著自己發白的牛仔褲,問道:“猜叔,我這穿得不正式啊。我要不要到地方去買身衣服?”
猜叔擺手:“不用。”
我以為的“不用”是指不用換衣服,沒想到是我根本就不用參加這次行動。
“你幫忙把這個缽沾點香火氣。”說完這句話后,猜叔把缽遞到我懷里,讓車在城里的一個路口停下,“彼得皮馬上就會過來。”
彼得皮就是之前賣給猜叔佛像的古董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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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鎮再小,也比達邦熱鬧。
路邊的攤位用塑料布鋪開,一排排報廢車輛的后視鏡攤在地上,鏡面發黃,邊緣開裂。有人蹲著慢慢翻找,挑來挑去。
再往前,是一堆成捆的干芭蕉,縮成一團的野生菌,還有用竹簽子穿起來的蟬蛹。這些東西輕得像紙,在風里互相摩擦。
竹竿上掛著塑料桶,一扎扎尼龍網垂下來,旁邊成袋的橡膠密封圈散著淡淡的化學味。
一個孩子拖著比腳大兩號的膠皮拖鞋,在路上劃出“刺啦”、“刺啦”的響聲。
另一個孩子則蹲在我旁邊的臭水溝,在漂浮的水面撈出一個用過的避孕套包裝袋。袋子在太陽下會反光,他眼里滿是新奇。
這時,一輛滿是泥漿的棕色皮卡,轟鳴著行駛過來。塵土飛揚,蓋過路邊支起的鐵鍋,肉湯浮起一層灰。
“朋友,我們又見面了。”彼得皮搖下車窗,右手食指和無名指合攏,對我友好地敬了個禮。隨著身體擺動,他脖子上掛著的木質佛牌,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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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繞過車尾,從另一側上車的時候,看到車斗被厚厚的遮雨布蓋住。
不知道里面藏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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緬甸是千年佛國,經歷過蒲甘、東吁、貢榜三個統治時期。
朝代更迭,戰亂不休,導致遺留在民間的古董非常多,基本上就是陶器、錢幣、佩刀、佛像、瓷器、鴉片秤砣和雨鼓七類。
其中佛器的存量最大,也最值錢。
上百年的殖民混亂,幾十年的瘋狂走私,讓古董買賣越來越難做。
“那個供器被當做鹽罐子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彼得皮在車上閑聊的時候,和我這么說道。
現在,金三角的古董收購,大致分為三個地方。
一個是偏遠的古廟周邊村落,不被世俗打擾的區域,有可能會出好東西。
一個是礦區深山,伐木挖土的過程中會翻出墓穴。
還有一個就是望族后代,馬幫后人。
此刻,站在彼得皮和我面前這個家伙,據說祖上就是土司的侍從。
雖然他竭力裝出生活富裕的模樣,但是發白的襯衫領口還是出賣了他。
古董收購沒有確切價格,成交金額全看雙方心理底線。
我看著彼得皮站到這家伙面前,拿著一尊缺了根手指的小佛像說道:“這是青銅飾金佛坐像,如果外貌保存完整,可以給你兩千美金。”
“但是它不完整。殘缺對于佛來說,就是褻瀆。”他從左手倒到右手,又舉到男人面前,離眼睛很近的位置。
“我只能給你五百。”
那家伙的拳頭握緊,眼睛有點紅腫,明顯對這個價格不滿意:“這是我父親留給我的唯一一件東西。他死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絕對不能賣。”
彼得皮拍拍那家伙的肩膀,安慰道:“那給你多加一百美金。”
拉扯一陣,最終以七百美金成交。
上車后,彼得皮臉上露出笑容:“爺爺的匣子,孫子的金子。說的就是這些人。”
見我感興趣,彼得皮把小佛像遞過來:“你要是喜歡就拿去。”
我剛驚訝彼得皮的大方,他緊接著說道:“三千美金就行。”
我摸了摸手里的佛像,質地粗糙,泥點斑駁,加上沒有寶石黃金點綴,和之前在早·拉旺那里看到的佛像天差地別,又想到這家伙轉手就賺我這么多錢,心里不舒服:“算了,我不太懂這個。”
彼得皮撇撇嘴,把佛像放在自己的座位下:“不識貨。”
“一等生漆二等青,三等紅泥地里金。這佛像外面起碼能賣五千美金。”
人在自己擅長的領域,總會不自覺說很多。彼得皮又說了一些專業的鑒定知識,我聽得迷迷糊糊。
“我從小就不喜歡歷史課本。”我打斷彼得皮,問道,“有沒有簡單點的辨別方法啊?”
彼得皮想了想:“那都是我在這行的經驗。”
我正要說那就算了的時候,他又接著說道:“對外行人來說,有個很簡單的區分技巧。”
額頭有帶子的是曼德勒,長得像印度人的是蒲甘,笑嘻嘻的是阿瓦。
我“噢”了一聲:“這些特征都沒有的呢?”
彼得皮笑了:“那就是假貨。”
一路上無聊,我就和彼得皮閑聊。他問我在中國,古董都是怎么收購的?
我瞎說:“他們進入墓穴內部的時候,隨身會帶著一盞燈。”
我把自己出國前最后看的一本小說《鬼吹燈》的故事,簡單講了一下。
彼得皮聽完愣住,轉頭問我:“這是真的嗎?”
我撲哧一聲樂了,笑著說道:“和你開玩笑的。”
太陽掛在天空,炎熱但不灼燒。行駛的道路越來越窄,泥上的汽車搖搖擺擺。
“猜叔說讓我跟著你,讓缽吸收點香火。”我說回正事,問這次出來要做的事情,“這是什么意思?”
彼得皮和我解釋:“人們跪在地上,向缽祈禱,許下的愿力就是香火。”他沖我眨了下眼,“香火是實現愿望的。”
說話間,一棵巨大的榕樹出現在眼前。彼得皮把車停在路邊,從后座的包里,拿出一件衣服,給自己換上。
白襯衫,黑短褲。我見過。
緬甸政府外派到金三角各個村落的技術人員,都穿著這服裝。
察覺到身旁疑惑的目光,彼得皮一邊掛檔,一邊對我說道:“虔誠的村子會在中央擺放香火臺,供奉他們這片土地的守護佛。”
“我們得在香火臺上擺放這些。”彼得皮指了指我懷里的缽,又指了指座位下的佛像,“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明白了:“所以我們要裝作政府人員,這樣才能取得他們的信任。”
沒想到彼得皮搖頭,對我說道:“不是假裝,我就是政府工作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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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過大榕樹,就來到村口。
吊腳樓的梁柱,纏繞著幾圈尼龍繩,用來勒住快要脫落的芭蕉葉屋頂。窗戶沒有玻璃,塞著用完的化肥編織袋。擋風。
“能夠提供香火的村子那么多,你知道為什么我們要開這么久的車,來到這里嗎?”彼得皮問我。
我搖頭。
“做我們這行的,有句話叫‘貧窮點燃香火’。”彼得皮放慢車速,搖下車窗,讓周圍的一切清晰起來。
“越貧窮的地方,信仰就越虔誠,香火就越旺盛。”
我掃視一圈,發現和平常見到的金三角村落并沒有太大不同。
一樣的破敗、老舊。除了地上坑坑洼洼的炮彈深坑,和倒塌的竹屋木樓多了一些。
彼得皮看了我一眼:“你在這里生活的時間太短,還不知道該怎么樣分辨貧窮。”
說完,他沖我側了側頭,示意我看向右上角的方向。
一個光著膀子的男人,正躲在樹蔭下躲避太陽。他抬起右臂,在自己的胳膊上不停舔舐。
“他受傷了?”我問道。
彼得皮說不是:“這個村子居住的都是拉祜族,是金三角的少數民族。”
“因為民族問題,這里經常會變成交戰區。混亂和貧窮,讓這個村落的食鹽很緊缺。沒錢賺,賣生活物資的小販都會選擇繞過這里。”
“這家伙應該是剛出完汗,舍不得丟掉身體里的鹽分。”
他的手靠著車邊,身體微微前傾,對我說道:“真正的窮,不是沒錢,而是要用盡一切辦法來維持生命。”
彼得皮是這里的常客,車輛經過的時候,從路邊村民的眼神中可以看出。里面有憤怒、麻木、哀求,唯獨沒有戒備。
車子停在一間最大的吊腳樓前,剛熄滅發動機,就有一個老人從屋子里出來。
看著是村長模樣。
他見到彼得皮的第一眼,就快步上前,對著彼得皮訴苦。
彼得皮在一個月前,來到這個村子進行技術培訓,幫助當地的村民翻種農田。可是前段時間,突如其來的暴雨沖刷,把還沒成型的咖啡幼苗完全摧毀。
村長比劃著雙手,說一袋那么珍貴的化肥,放進土里還沒有兩天,就全部沒了。
隨著村長的聲音越來越大,周圍聚攏過來的村民越來越多。每個人都在抱怨心疼自己的田地,說不種植罌粟的這段時間,生活變得非常困難。
彼得皮安靜聽完,沒有過多的話,而是轉過身去,把皮卡上的遮雨布拉開。
他車斗里載著一袋袋的新種苗和化肥露了出來。
因為長期砍伐和戰火洗禮,導致這村子附近的山體不保水。水質渾濁,小孩常年飲用,容易被寄生蟲感染。許多人成年后,都只有一米五的身高。
為了喝到干凈的水,當地村民需要花四個小時去深谷背水回來。
彼得皮指著顏色不同的編織袋子,對村長和周圍村民說道:“這些是明礬,放一點到喝的水里,就可以過濾不干凈的東西。”
聽到這話,周圍的人同一時間合十雙手。
接下來是繁瑣的統計和分配環節,我待著有點無聊。就在這時,我聽到有聲音傳來,像是一種樂器,我沒聽過。
音調纏綿,感覺是深夜里,山林徘徊的冷風。
我問彼得皮這是什么?
彼得皮說是葫蘆笙。
葫蘆笙是拉枯族的傳統樂器,用一支干枯的葫蘆和幾根細竹管組成。
他告訴我,拉枯族在祈求生命不要消失的時候,會吹響葫蘆笙。
“村子里應該有人快要死了。”彼得皮和我說道。
和我解釋完,他又坐回皮卡邊,和村長一起給村民分配咖啡苗。
出于好奇,我順著聲音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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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棟位于村子邊緣的竹樓里,圍著一些人。
竹樓四處漏光。中央,有一個嵌在地板上的木框土坑,正燃燒著微弱的火苗。
是一個火塘。
森林里常年潮濕,火塘里的煙火能烘干地板和梁柱,腌肉驅蟲。
金三角許多地方的人們,認為火塘里住著祖先,因此火不能熄滅。白天一般用草木灰覆蓋,保持火種,晚上則要加柴取暖。
火塘里的木料已經燒成灰燼,煙霧把天花板熏出焦油。而在火塘邊躺著一個男人,全身赤裸,皮膚干燥紅腫,肌肉不停地劇烈抽搐,汗水從毛孔涌出。
看著像一條被人釣上岸的草魚。
而在男人的腳邊,是一個不停流淚的婦女,就是她在吹響葫蘆笙。
女人的左手邊,一個黃色的麻布袋上,坐著一個男人。枯黃的長發用紅色繩子扎起,手上握著一個青銅小象,閉上雙眼,念念有詞。
我看了一會兒,就知道這是當地的巫師。巫師也叫巴登,通常行走在森林的村子間,不與人接觸。個性孤僻,無兒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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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巫師睜開眼睛,從懷里掏出一小塊樹根,丟進火塘。一股辛辣酸澀的白煙出現,在空中旋轉。
接著,他用那雙干裂褶皺的手,把旁邊的紅泥,涂在男人腳踝,低聲唱著當地方言。
然后,巫師從腰間扯下一根尼龍繩,飛快系在男人手腕,使勁捆綁,勒出一道印記后,用刀劃破手指,鮮血一點點滴落。
最后,他起身拿了一碗水,從火塘坑里抓出之前扔的樹根,混著草木灰攪進水去。
巫師先把水碗放在男人耳朵邊上,然后左手捅進嘴巴,深入喉嚨。看到男人四肢有了動靜后,迅速把水灌進去。
本來看著沒有力氣的男人,在喝下這碗救命的藥水后,開始掙扎。咳嗽,嘴角不停吐著沫子。和金魚吐泡泡似的。
就在我以為要把人救活的時候,男人的四肢沖動幅度越來越小,眼球轉動的頻率越來越慢。
巫師抬頭,對著女人搖了搖。
女人吹著的葫蘆笙更響了。她轉頭看向另一邊。一個小女孩從角落鉆出,手里拿著一小袋長豆角和大米,不停抽泣著遞給巫師。
巫師掂量份量,皺了皺眉。但沒說什么。
我看著面前這個漸漸要消失生命體征的男人,總覺得這些癥狀和我之前在拉卡帕那里見過的幾個人很像。
拉卡帕說這是瘧疾,蚊子傳播的森林病。我以前在電視上聽過這個病,但是現實中還是第一次見到。
我邊回想著,邊邁步離開竹樓。轉身插兜的時候,腳步停了下來。
我摸到口袋里的藥片了。
消炎藥、抗生素、胃藥和感冒藥,還有當地人稱為“白石頭”,產自中國的雙氫青蒿素。這是治療瘧疾的特效藥。
我看著眼前這一小塊的鋁箔塑封板,又看著地上的男人,覺得這下麻煩了。
我不是醫生,甚至連感冒藥的種類都分不清楚。我只是覺得有可能是瘧疾,并不能完全確定。如果救活還好,救不活的話,我就攤上事情。
賠錢我認了,萬一要賠命呢?那我還認不認?
我也知道,人都快死了,一小片口服藥不可能救活。這玩意兒一般要連吃三四天才能見效。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別說在金三角,就是在國內我也不敢幫忙。
我權衡利弊,完全沒有這么做的理由。除非腦子進水。
可是。
我深深嘆了口氣,看著用手掌不停擦拭男人嘴角的小女孩,正使勁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悲傷時是這樣的。你越告訴自己不能哭,你就哭得越厲害。
小女孩的眼淚不受控制,一滴一滴地砸在男人額頭。
“哎。”我又深深嘆了口氣。
我在大學里養過一只小母貓。她第一次生仔的時候,一只都沒有活下來。她看著自己的孩子一個個沒了氣息,不明白這是為什么?只能一次次地朝我叫喚。
死馬當活馬醫了。
可惜,和我預想的一樣,男人沒有救活。
而我呢,在巫師說“這都是外鄉人的罪孽”的時候,被憤怒的家人推搡。爭吵過程中,我的腦袋不知道被誰在身后敲了一棍。
火塘里燃燒的火星,蹦到空中,濺入瞳孔。從內而外的聽到一陣爆鳴,就像是有人在我的身體里面切割鋼管。
沒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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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我重新醒來的時候,還是在這個竹樓的火塘邊。如果不是腦袋實在疼得厲害,身邊圍著一大群人,面前還躺著一具尸體的話,我肯定以為自己在做夢。
耳鳴得厲害。
“你是怎么想的?”我耳邊“嗡嗡嗡”的蚊子少了一些后,終于能聽到說話聲音。
我側頭看過去,彼得皮正看著我。
“我也不知道。”聲帶說話艱難,我努力嘗試幾次后,才能張口。
隔了一會兒,我問彼得皮:“我能怎么辦?看著他就這么死了嗎?”
彼得皮低頭,認真想了想,說了句和我問題無關的話:“每個人都想活下去。”
見我醒來,周圍的村民漸漸停止交談,紛紛把目光看向我。
我注意到那個小女孩,她的目光始終盯著地上死去的父親。看著就像是一個被人丟在衣柜深處的布娃娃。
“他們怎么說?”我見氣氛漸漸凝重,趕緊傾斜身體,對著彼得皮小聲問道,“我要賠多少錢?”
彼得皮看著我,眼神里有不忍心。頓了頓,他才說道:“不是錢的事。”
“那個巫師離開前,說是你害死了這家的男人,要他的家人讓你一命換一命。”
這話聽的我毛孔擴張,心臟狂跳。手腳都有點軟了。
一會兒后,彼得皮突然樂了,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不是喜歡開玩笑嗎?”
我想錘他一拳,但是手臂使不上勁。只能狠狠罵了一聲。
彼得皮接著說道:“在你昏迷的時候,村長和其他人商量過了,只要你幫助村民實現心愿,他們就會讓你離開。”
“本來我只要給些免費的種苗和化肥,就能讓村子付出香火。”彼得皮搖頭嘆氣,指著我說道,“額外的這些錢我可不認啊。”
我點頭,心里想的是怎么找猜叔報銷費用。
Sanda-Waing,中文直接翻譯是掏心窩子的集會。簡單來說,就是火塘祈愿。
我問彼得皮要怎么做?
他遞給我一張紙和一支筆,把缽和佛像,以及其他帶來吸收香火的古董放在我周圍,圍成一圈,對我說道:“很簡單,你記下他們想要的東西就行。”
我坐在地上,盤著雙腿,紙張平放在膝蓋間,手握著筆。
我原本以為這些村民會說想要美金,想要幫忙修建房屋,想要很多很多的大米,直到第一個中年男性來到我面前。
他脫下鞋子,雙手捧在手心,對我說道:“鞋爛了,腳就要爛。腳爛了,就進不了森林。這片紅土地就會把我給吃了。”
我一下子不明白他是要什么東西?
彼得皮在旁邊對我說道:“他就想要一雙新鞋子。”
我愣了愣,在紙上寫下:一雙能穿久一點的鞋子。
“我想要顏料,有很多顏色的顏料。”一個老人走到我面前,低下頭,對我說道。
他說自己這個年紀,不再追求生,而是布局死。老人有一口棺材是黑色的,他想要在上面涂一些鮮艷的色彩。這樣死了以后,下輩子就能有全新的生活。
我又愣了愣,在紙上寫下:一些不同顏色的顏料。
一個男人想要止咳藥,他咳嗽了好久,吃了森林的草藥都沒有作用。他說自己的每一聲咳嗽都在透支剩下的生命。他很努力憋住氣息,不讓自己咳嗽出聲,認為這樣就能讓病痛不那么快侵蝕身體。
另一個男人脫下短袖,給我展示他的身體。他說自己的衣服破了,是用河里撿來的釣魚線縫補的。這些魚線勒得他肩膀疼,一條條紫黑色的印記出現在我眼前。
我問他想要衣服嗎?
他搖搖頭,說新衣服太貴,自己想要可以不那么痛的線。
一個婦女捧著見底發黑的小陶罐,打開給我看。她說自己的豬油已經吃了好久。每次炒菜時,她都是用一根野雞羽毛輕輕蘸點,在鍋底掃過。
她問我能不能帶來一些豬油?
最好能有她手里的陶罐這么多。
還有另一個婦女,說自己洗澡都是用野果,洗完身體會很癢。她曾經在別人那里試過肥皂。
我又愣了愣,在紙上寫下:一塊肥皂。
頓了頓,一字上面加了一豎,十塊肥皂。
越來越多的人圍上來,我感覺自己正在變成一塊蛋糕。許愿的生日蛋糕。
臨近深夜,人群漸漸散去。
彼得皮讓我把紙張交給他:“我現在回去一趟,幫你把這些東西買好。明天再回來找你。”
我看著外面的夜空,身旁的死人和燃燒的火光,緊張地問道:“我能一起回去嗎?”
彼得皮搖頭:“你現在要供養香火,而且村長他們不會讓你離開的。”
等到車燈的白光漸漸熄滅,我度過了人生中最煎熬的一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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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覺得很多故事都是假的,一個女人怎么會為了等待自己的丈夫回來,而變成一塊石頭呢?
直到我不停望著村口,想要看到一輛棕色的皮卡出現在地平線。
萬幸的是,彼得皮沒讓我等太久。
古董佛器被放在村子的香火臺上。
香火祭壇由幾塊青銅殘片搭建,臺面覆蓋著一層黑色焦油。那是十多年焚燒木頭留下的痕跡。
臺上沒有金銀,只有一只邊緣磕碰的木碗。碗里盛著清水。
村民們蹲在土里,形成一條緩慢移動的長蛇。
輪到自己時,就跪倒在地,磕頭誦經。
快的三分鐘,慢的五分鐘。
祈禱結束的人繞過香火臺,伸手洗過清水,來到我面前,接受屬于自己的禮物。
“咔嚓”我聽到后面傳來拍照的聲音。
轉頭一看,彼得皮正拿著手機。
“你這是干嘛?”我覺得奇怪,問彼得皮。
彼得皮把香火臺上的古董挨個拍完后,說道:“我要是不留點證據,這些古董怎么賣給別人?”
“有香火和沒香火,可是差了不少價格。”
等到最后一個人跪拜結束,彼得皮和我把古董佛器搬回車里的路上,我問彼得皮:“我現在還是不明白香火到底是什么?”
彼得皮很認真地對我說道:“這片土地留下的物件,上面殘留的力量會用來幫助這片土地。作為交換,人們提供的信仰能夠幫助他們獲得更好的生活。”
“沒聽懂。”我實話實說。
彼得皮笑道:“這都是說給客戶聽的話,其實我也不懂。”
“我就知道沾了香火的古董,能賣出更高的價格,就能賺更多的錢。”
準備離開村子的時候,村長走過來問我,要不要參加葬禮?
我想了幾秒鐘,就點頭同意。
金三角溫度高,尸體不及時送進土里,很容易腐爛發臭。
那具我現在還不知道名字的男人尸體,沒有棺材,只有幾張散發著霉味的麻袋緊緊纏繞。
昨晚,男人的妻子帶著女兒過來祈愿時,兩人一起要了把柴刀。女孩說自己父親的刀子很薄,容易割傷手。
我本來想要送給這對母女一個棺材,讓她們好好安葬男人,但是彼得皮阻止了我的想法。
他說如果這樣,這家人可能會被村子里其他人排斥。
我稍微想了想,也就明白了。不患寡而患不均。
送不了棺材,我只能送幾根藍色的尼龍繩。繩結勒在袋口,也算是有了新衣服。
四個村民各拽住麻袋的一頭,腳踩在布滿紅泥的路上。走到村口那棵巨大的榕樹下,挖了個淺坑。四人同時松手,“咚”的一聲。
尸體墜地。
沒有任何想象中的儀式,敲鑼打鼓,吹拉彈唱,什么都沒有。只有妻子和女兒沉默的,用手,把剛剛挖出來的新土,一點點蓋上去。
整個過程很快,村民離開的腳步,比我在國內參加婚禮,吃完酒席上的龍蝦后,離場速度還要快。
墳頭沒有石碑,小女孩和母親靜靜站立許久。之后,小女孩從旁邊的林子里找了一棵野山奈。放在父親那片土地的上方,就當作是紀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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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遠遠地站在一旁,準備要回去的時候,小女孩突然跑過來,遞給我一個小木板。上面有一行緬文,歪歪扭扭。看著是她用刀子刻出來的痕跡。
“誒。”我嘗試著讀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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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是什么意思?”回去的路上,我把木板展示給彼得皮看,問他。
彼得皮告訴我,誒是這個小姑娘的名字。
“她還會寫自己的名字?”我有點驚訝,這么貧窮的村子里,下一代還有文字存在。
彼得皮踩著油門,對我說道:“這個村子的女性都只有一個名字,就是這個誒。應該是她媽媽教給她的。”
不知道是不是名字的話題,勾起了彼得皮的興趣,他對我說道:“其實我的真名不叫彼得皮。”
“猜到了。”我說這根本就不像是緬甸名字。
彼得皮問我:“那你知道彼得皮三個字有什么意思嗎?”
我搖頭。
“你懂不懂那些白人說的話?”彼得皮又問我。
我點點頭:“稍微能聽懂一些。”
彼得皮笑了起來:“那你應該知道,彼得皮是古董的意思。這是我以前在政府工作的時候,和一個白人學的。”
我愣住,腦海里瘋狂思索這方面的英文單詞,發現沒一個對的上號。
彼得皮說不可能,停車在紙上寫下這幾個字母:
Antique。
他手指劃過墨水,對我說道:“彼得皮。”
我沒忍心嘲笑他的口音,只能笑著說道:“看來你這個白人老師來自西海岸。”
可惜彼得皮聽不懂我的笑話,他問我:“西海岸什么意思?”
說完,彼得皮自己想了想:“我們的西邊是印度。你說他是印度人?”
“差不多這個意思。”我連忙終止這個話題。
我在車子快進城的時候,對彼得皮說道:“下次你回去那個村子,可以叫上我。我買點東西帶給他們。”
彼得皮詫異地看了我一眼:“不會去了。”
看我疑惑的眼神,他反問道:“你不知道人們供奉香火,但在三年內只能實現一個愿望嗎?”
三年供奉的香火已經被取走了,這個村子就沒用了。
約定好的時間猜叔沒有出現,可能是被什么事情耽擱了。我不想坐陌生人的車子回達邦,只能在彼得皮家里借宿一宿。
我原本不想麻煩,準備在酒店開個房間。但是城里臨時戒嚴,說是有沖突。我怕運氣不好,半夜睡覺有人進來把我綁了,覺得還是當地人的房子安全點。
彼得皮帶我回家的時候,說順便讓我幫個忙。
房子是廢棄工廠改建的,又大又破。里面有好多房間,最大的一間房住著他的父親。不知道生了什么病,躺在床上不能起身。
我要幫的忙,是扮演彼得皮的政府領導,這次過來他的家庭問候。在彼得皮給父親講一些工作內容的時候,我在旁邊“yes”、“yes”就行。
我本來擔心自己的“扮相”不太像,但不知道彼得皮是怎么鋪墊的,熟練的英語,讓彼得皮父親臉上掛著笑容。他說謝謝中央政府的幫助,如果不是政府免除了自己的治療費用,他不可能這么多年一直都有藥吃,肯定早就死了。
我忍不住看了彼得皮一眼,心說現在中央政府公務員福利這么好嗎?
但當著他父親的面,我只顧得上陪著笑容,嘴巴不停的“yes”、“yes”。
夜深,月亮在窗戶外高高懸掛著。
彼得皮說其他房間沒有整理,很臟住不了人。讓我跟他一個屋子睡覺。
他的床和我的不同。床板四周有包圍,可以完全裹住身體。近看遠看,都像沒有蓋板的棺材。
我躺在床上,彼得皮隱藏在棺材里,只能聽到聲音,看不到身影。
就像是大海望著丘陵。
“在你們中國人看來,販賣香火是一件不可饒恕的事情嗎?”
沒等我回答,他又繼續問道:“如果Ta真的在那尊青銅佛像里?為什么就這么看著我,把Ta的信仰賣掉換錢呢?”
“Ta會原諒一個因為生活而丟失虔誠的孩子嗎?”
對于夜晚的男人,很多說出口的疑問,其實并不是在尋求解答。當然,我也給不了答案。
我有點認床,迷迷糊糊中,聽到有“咔咔”、“咔咔”的輕微雜聲傳來。我開始以為是老鼠在角落啃噬食物,但是聽久了發現聲音來源就在耳邊。
我轉頭望去,看到月光下的彼得皮正半坐著,拱起身體,手里拿著小刀,在床板內側不停劃拉著。
我不敢出聲,悄悄地側過身體,瞇起眼睛,好讓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彼得皮像是在寫什么東西,時不時低頭,時不時抬頭。
第二天的早上,我故意起得晚了點,等彼得皮出門照顧他父親洗漱吃飯的時候,才悄悄過去查看。
床板內壁四周,刻滿了緬文。這些文字就像是一棵巨大的榕樹埋在泥土里的根莖細絲一樣,綿延千里。
我是文盲,不認識幾個字。開始我以為是佛教經文之類,很多信佛的人會在房間墻壁或者書桌上刻字,以阻擋外界的罪孽或者鎮壓自身的惡念。并不稀奇。
正準備離開房間,我看到床板內平躺著的刻刀上方,有一些新劃過的痕跡。細碎的木屑還留在附近。
這幾行字我似曾相識。
想了一會兒,掏出口袋里的小木板,對比著看了三遍。確實一模一樣。
是十幾個“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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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邊生活過一年多,我知道當時人的佛教信仰是關注自身,對他們來說,記住別人的名字是件麻煩事。
但這里除了“誒”,還刻滿了供奉過香火的其他村民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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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一個有著虔誠信仰的人來說,靠販賣別人的信仰為生,在黑暗里撫摸上那些名字的時候,彼得皮在想什么呢?
我不知道。
正如我說不清,沈星星曾經在金三角遇到的這些人,在想什么——
被猴子救過命的人,一輩子無兒無女,只養了3個猴兒子,但他為了謀生,最終做的生意是買賣猴腦;
為了賺錢什么都做,什么都出賣的情報販子“條狗”,他的夢想只是去到晚上沒有槍聲、沒有炮火的地方;
這些都是沈星星在《邊水往事》第一部里記錄過的故事,如今已經集結成書,點擊就能購買:
今天,《邊水往事》第二部的首次連更告一段落,下一次更新前會在天才捕手計劃公眾號上預告,五一假期愉快!我們5.7號周四見。
編輯:火柴
插畫:超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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