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樹是大地寫給天空的詩。”
- ——紀伯倫《沙與沫》
九月初的時候，有天早上我站在廚房窗前往外看，手里端著一杯燙的豆?jié){。窗戶正對著樓下小區(qū)綠化帶里一棵梧桐樹，種了很多年了，樹干粗得我一個人抱不過來。那天我站那兒喝豆?jié){，眼睛沒看手機，就看著那棵樹。樹冠很大，葉子還是綠的，密密的，風來的時候整棵樹在動，不是那種抖，是從樹梢開始一層一層往下晃，像水波一樣，到樹干就不動了。
豆?jié){喝完了，我沒走。把杯子放窗臺上，就那么站著看。
后來就成了習慣。每天早上站幾分鐘，不看手機，就看著它。九月中旬葉子開始變黃，不是一下子全黃，是樹頂上先黃了幾片，然后是中間，然后是下面。黃得很慢，一天一天，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十月下旬開始掉葉子，風大的那天掉得多，風小的那天掉得少。有天早上刮了一夜的西北風，第二天一看，樹冠瘦了一圈。
我看著它瘦下去，心里沒有那種悲秋的感覺。就是覺得它很誠實。葉子該綠的時候綠，該黃的時候黃，該掉的時候就掉。不提前，不拖延，不掉的時候也不著急掉，還掛在枝頭上輕輕晃著。它不用跟誰比，不用趕什么時間表，不用在秋天的時候假裝春天。
十一月下旬，葉子掉光了。枝椏光禿禿的，像人把頭發(fā)剃短了，露出頭骨的形狀。我以為這時候就不想看了。結(jié)果還是想看。光禿禿的樹有光禿禿的好看，骨架清清楚楚，每個分叉的地方都很利落。雨落在上面，枝椏是黑的濕的，鳥停在上面特別顯眼，以前有葉子的時候鳥藏在里面看不見，現(xiàn)在一眼就看到了。
我以前不是這樣的人。以前早上起來第一件事是摸手機，站在窗前也是邊喝豆?jié){邊刷消息。樓下那棵樹在我窗前站了十年，我真正看見它的次數(shù)可能加起來不超過十次。不是故意不看，是眼睛沒空。
現(xiàn)在有空了。也不是有多閑，就是忽然覺得，整天看那些離自己很遠的事，不如把眼前這棵樹看清楚。它離我直線距離不到二十米，比我手機屏幕上任何一條消息都近。
上個月有一天早上特別冷，降溫降到三四度。我照常站到窗前，手里豆?jié){涼得快，喝到最后一口已經(jīng)溫了。樓下一個阿姨推著小車經(jīng)過，車上是她的狗，穿了件紅馬甲。那只狗沖樹底下叫了兩聲，不知道叫什么。阿姨停下來等它叫完，抬頭看了一眼那棵樹，然后接著走了。
我看著那個場景，忽然覺得心里很靜。不是空的靜，是滿的靜。樹不會說話，但它下面發(fā)生的事它都看了。狗叫過，人走過，樓下小孩騎平衡車摔過一跤，隔壁樓的老頭每天傍晚坐在樹下面的長椅上剝花生。它都看了。它不說，它接著長葉子，掉葉子，接著站在那里。
我有時候覺得自己這一年也像在掉葉子。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掉法，是慢慢掉的。有些事不做了，有些人慢慢不聯(lián)系了，有些想法放下了。以前覺得這是流失，是老了，是不行了。現(xiàn)在站在窗前看那棵樹，覺得掉葉子就是掉葉子。它是樹的一部分，不是樹的失敗。明年春天它還會長新的，新葉子和去年的不一樣，但沒關(guān)系。
前天早上又站到窗前，豆?jié){換成熱豆?jié){，杯子換了只新的，是搬家那年在宜家買的。外面冷，窗戶玻璃上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我用手抹了一下，露出來樓下的樹。光禿禿的，枝椏上站著一只黑色的鳥，看不清是烏鴉還是八哥。
那只鳥待了很久。我也站了很久。它飛走之后，枝椏輕輕彈了一下，又不動了。
我想起紀伯倫那句話，“樹是大地寫給天空的詩”。以前覺得這句話浪漫，但沒細想是什么意思。現(xiàn)在站在窗前，覺得它說的可能不是浪漫。是樹一直站在那里，不說話，只往上長，往下扎根，風來了晃一晃，雨來了接著。它寫給天空的東西，每天都不一樣。春天是嫩芽，夏天是濃蔭，秋天是黃葉，冬天是光禿禿的枝椏。但每一天都在寫。
我也是。只是我以前不知道自己也在寫。總是低著頭，收不完的消息，想不完的事。抬頭的時候，已經(jīng)錯過了好幾季了。
豆?jié){喝完了，杯底有一點渣。我把杯子放進水池里，轉(zhuǎn)身拿了外套出門。下樓經(jīng)過那棵樹的時候，腳下踩了一片枯葉子，脆脆的一聲。
我回頭看了一眼樹干，拍拍它粗糙的皮，繼續(xù)往前走。今天還有今天的事，但明天早上還會站到窗前。那棵樹還在不在？在的。它哪兒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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