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南武定哀牢山余脈的群山褶皺之間,有一個叫麻栗棵的普通村寨。幾十年前,這里的鄉親大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黃土耕耘山地,沒有人會想到,村寨里一個常年扛著鋤頭下地的苗族普通農民,會手握畫筆,把大山深處少數民族的煙火日常,一筆一畫送進全國的美術館展廳,讓大山之外無數人看見深山里不為人知的民族生活圖景。很多人聽過農民畫,卻很少有人知道王建才,這位一輩子扎根鄉土的苗族老人,用一生的時間,完成了一件常人很難想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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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才出生于1934年,土生土長的苗族漢子,一輩子都沒有離開過這片大山。少年時代的他沒有機會走進正規美術課堂,手上握著的只有最樸素的熱愛。最早的時候,他只是憑著心里的感覺隨手涂抹,看見什么就畫什么,心里有什么畫面,就想方設法落到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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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大山深處條件艱苦,物資匱乏,沒有成套顏料,沒有專業畫紙,普通人家過日子都要精打細算,更談不上花錢去學畫畫。周圍很多鄉親眼里,種地才是正經營生,畫畫算不上什么實在本事,不少人覺得擺弄畫筆屬于不務正業,對他的愛好并不理解,甚至傳出不少閑話,可王建才沒有就此放下手里的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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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的王建才,一邊要承擔家里田地所有農活,要上山勞作、操持家務,養活一家人,擠出來畫畫的時間,只能是干完農活之后的夜晚,或是農地里短暫的空閑間隙。忙完一天的農活,身體已經疲憊不堪,旁人都早早休息,他借著微弱的燈光,一點點描摹心中的畫面。
他沒有老師手把手教學,就靠著觀察生活,觀察苗族婦女身上精巧的刺繡紋樣,看蠟染布料上世代流傳的圖案,看村寨里的花山盛會,看婚嫁紡織、春耕秋收,把身邊所有人司空見慣的生活場景,變成自己畫畫的養分。苗族世代流傳的審美,藏在服飾、紋樣、節慶習俗當中,這些書本上學不到的東西,全部融進了他的筆下。
1975年一次外出參觀畫展的經歷,徹底點燃了王建才心中的想法。看到其他地方農民創作的畫作,他猛然意識到,大山里少數民族普通老百姓的生活,本身就值得被畫出來,被更多人看見。回到麻栗棵村,他立刻行動起來,在村子里組建農民畫小組,開辦農民畫夜校,把周邊村寨里對畫畫抱有興趣的年輕人聚集到一起。
那時候的山區交通閉塞,村寨之間隔著重重大山,山路崎嶇難行,很多村寨車子無法通行,翻山越嶺全靠雙腳徒步。王建才就背著畫稿,徒步走遍周邊大片苗族、彝族村寨,挨家挨戶去發掘有興趣的年輕人,把畫畫這件事帶到一個個深山村落當中。
辦培訓班的過程遠比想象中艱難。沒有現成校舍,沒有穩定經費支持,一切都要靠自己想辦法。村里沒有合適公房可以使用,王建才拿出自家的土地,親手搭建簡易石棉瓦房,才有了上課的場地。來學習的學員大多是周邊村寨普通農民,苗、彝、漢、傈僳各個民族都有,大家條件都很拮據,前來學習的時候,學員需要自帶口糧行李。
學堂沒有充足經費補貼大家的生活開銷,很多時候只能四處爭取微薄補助,勉強補貼一點油鹽開銷。那段日子,外界的質疑從未停下,依舊有人不理解,好好的農民不去種地,為什么要花錢花精力做一件看不到現實收益的事情,甚至還有人發出威脅,勸他放棄這件事。但王建才沒有動搖,他心里清楚,大山里有太多被埋沒的熱愛,很多山里的孩子普通人,心里藏著表達生活的欲望,只是缺少一個可以拿起畫筆的機會。
四十多年時光,他前后開辦三十多期美術培訓班,一千三百多名來自各個民族的山區普通人,在這里接觸繪畫,拿起畫筆。來上課的人當中,有十幾歲的少年,也有中年務農的鄉親,大家都是種地過日子的普通人,沒有藝術基礎,來到這里,學著把自己村寨的故事、自己經歷的生活畫出來。
王建才不追求晦澀難懂的技法,他教大家畫自己親眼看見的生活,畫花山節熱鬧的集會,畫村寨婚嫁迎親,畫婦女紡紗織布,畫山野間的春耕秋收,畫山鄉發生的每一點實實在在的變化。這所特別的學校,老師是農民,學員也是農民,在大山深處,點燃一片民間藝術的火種,也慢慢催生后來為人熟知的武定農民畫派。
一邊辦學培育新人,王建才自己的創作也從未停下。他畫筆下的世界,全部來自哀牢山區真實的日常。苗族花山節上人們載歌載舞,姑娘們精心縫制新衣,婚嫁之時熱熱鬧鬧的迎親送嫁,山鄉百姓田間勞作,村寨日新月異的變化,一幕幕生活片段,都成為他畫布上的內容。
他把苗族刺繡、蠟染流傳千百年的紋樣巧妙融入繪畫,色彩濃烈鮮活,畫面質樸熱鬧,沒有學院繪畫的條條框框,每一筆都帶著土地賦予的生命力。很多看過他畫作的人,不需要復雜講解,一眼就能讀懂畫面里的故事,看懂大山少數民族群眾真實的喜怒哀樂。
靠著這樣扎根鄉土的創作,這位地地道道的農民,一步步走進全國美術視野。他的作品一次次走出大山,登上全國畫展的展臺,《花山樂》《喜做新裙》先后入選全國少數民族畫展、全國農民畫展。《趕嫁妝》《求索》被中國美術館永久收藏,還有多幅作品被浙江美術館、云南民族博物館等多家機構收藏,部分作品走出國門,讓海外的觀眾看見來自中國西南大山的民間藝術力量。
一個從深山村寨走出來的苗族農民,成為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還先后擔任楚雄州多屆政協副主席,拿到全國文化系統先進工作者等諸多榮譽,個人事跡被收錄進專業美術辭典。但哪怕收獲無數榮譽,王建才依舊沒有脫離腳下的土地,回到家中,依舊會下地干農活,鋤頭和畫筆,始終陪伴著他的大半生。
很多人會好奇,民間藝術的價值到底是什么。在很多人的固有印象當中,藝術屬于城市,屬于專業院校,屬于受過系統訓練的創作者。但是王建才的一生,恰恰打破這樣固有認知。藝術不一定需要昂貴的工具,不一定需要坐在窗明幾凈的畫室,普通人的生活,同樣擁有值得被記錄的美感。
大山里少數民族千百年來的風俗、節慶、服飾,一代一代人的生活記憶,如果沒有人記錄,就會隨著時光慢慢模糊消散。書本文字可以記錄歷史,而繪畫可以把鮮活的生活場景定格下來,后世的人看著畫作,就能夠直觀感受到當年村寨的煙火氣息,看見少數民族真實鮮活的生活樣貌。
王建才做的從來不僅僅只是畫畫。如果僅僅追求個人成名,他完全可以只專注自己創作,不用耗費大量時間、精力,去克服重重困難辦學授課。可他心里明白,只靠一個人的畫筆,力量終究有限。大山當中藏著許許多多普通人的靈感,只是缺少一個可以釋放的出口。他耗費半生心血辦學,是希望更多山里普通人可以擁有表達自我的途徑,讓不同民族的百姓,都可以拿起畫筆,畫出屬于自己家鄉的故事。他培養的上千名學員,不一定人人都成為知名畫家,但繪畫帶給他們看待生活的視角,會深深留在他們身上,也讓武定農民畫從一個人的創作,變成屬于一方土地共同的文化印記。
反觀當下,很多民間技藝正在慢慢淡出大眾視野。不少扎根鄉土的民間創作者,一輩子默默耕耘,沒有流量加持,很少走進大眾視野。他們沒有耀眼的頭銜,靠著一腔熱愛堅守傳統,把本土民族的風俗記憶保留下來。王建才這樣的鄉土藝術家,珍貴之處就在于,他沒有脫離故土去往繁華都市,反而是一輩子扎根生養自己的村寨,把腳下這片土地的故事,當作自己一生創作的主題。
榮譽加身,也沒有改變他的本心,依舊以農民的身份,守護本土民族文化。2023年,89歲的王建才走完自己的一生,留給世間大量飽含鄉土溫度的畫作,還有一大批受到他影響的民間繪畫愛好者,武定農民畫這份文化火種,也繼續在大山之中延續下去。
今天我們再回頭看王建才留下的一幅幅畫作,看到的不只是一幅幅農民畫,更是西南少數民族一代人的生活記憶。畫布之上,是花山節的歡歌笑語,是苗族女子縫制衣裙的安靜時光,是村寨婚嫁的煙火,是山地百姓日復一日的勞作,這些畫面,把已經遠去的鄉土歲月,完好保存下來。
我們現在談論民族文化傳承,常常會說到保護非遺,守護本土傳統,很多人會覺得傳承是一件宏大遙遠的事情,其實王建才的經歷告訴我們,傳承也可以是普通人一輩子的堅守,一把鋤頭,一支畫筆,把自己看見的家鄉,認認真真記錄下來,就是最樸素也最珍貴的文化守護。
時代不停向前,很多鄉土場景正在慢慢改變,舊的村寨風貌、傳統民俗,都在發生變化。正是有王建才這樣扎根鄉土的創作者,用繪畫定格過往,后世的人才能夠透過畫作,回望哀牢山深處曾經鮮活的煙火人間。民間藝術不需要刻意拔高,它的力量恰恰來源于真實生活,來源于腳下的土地,來源于一代一代人真實的悲歡日常。
不知道看完這位苗族農民畫家的故事,你心里會生出什么樣的感觸。在我們國家廣袤土地上,還有許許多多像王建才一樣,藏在各個角落的民間手藝人、鄉土創作者,他們沒有很高的知名度,默默堅守本土文化。你有沒有見過讓你印象深刻的民間藝術,你覺得我們該如何記住這些扎根鄉土的本土創作者,歡迎在評論區留下你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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