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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熱映的動畫電影《八仙!》,以傳統民間故事“八仙過海”為原點,將人們重新帶回煙臺蓬萊這片被仙人傳說籠罩千年的海岸。
海市是一場短暫的幻夢,卻也是古人留給這片海域最浪漫的注腳。那些關于仙人的傳說、神山的想象,且聽煙臺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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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元豐年間,蘇軾任登州(今煙臺蓬萊一帶)太守,終于見到了自己期待已久的海市,興起寫下詩句“東方云海空復空,群仙出沒空明中。”此前,他早已聽當地人說起過這種奇觀:每逢春夏之間,海面上有時會出現樓臺城郭,若隱若現,宛如仙境。
其實,早在蘇軾之前,古人對于煙臺這個東方海上仙境的想象,已經流傳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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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國時期,生活在齊、燕沿海的人們面對茫茫大海,深信海的深處存在著另一方天地。《史記·秦始皇本紀》中記載,齊人徐市曾向秦始皇進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洲,仙人居之。”
身為帝王,對于時間和生命的渴望幾乎超越常人,因此更愿相信那個由不老仙人和長生靈藥所組成的理想世界真實存在。秦始皇統一天下之后,曾派方士徐福率領童男女入海。兩百多年后,漢武帝也多次東巡海上,尋找傳說中的仙境。
遺憾的是,“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李白的詩句,一語道出仙境不過是虛幻的視覺游戲。不過,這些無果的努力,卻讓煙臺與仙境之間建立起了更深厚的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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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萊仙閣大抵是故事最多的一處。相傳,八仙曾在蓬萊閣飲酒聚會,酒興之下,決定不用船只渡海,各自施展法術。鐘離權乘芭蕉扇,呂洞賓背劍持拂,韓湘子橫笛而行,藍采和手捧花籃,張果老倒騎毛驢,鐵拐李攜葫蘆,曹國舅執玉板,何仙姑持荷花,八位仙人各憑本領,飄然渡海......
傳說并非偶然誕生于此。蓬萊城北的丹崖山,本就是一處極易讓人產生想象的地方。明清時期,蓬萊閣不斷擴建,逐漸形成今天所見的古建筑群。建閣的人肯定不會想到,這座臨海的小樓,后來竟會成為中國“最具想象力”的建筑之一。呂祖殿、三清殿、天后宮、彌陀寺等建筑環繞其間,成為眾人在人間尋找仙境提供了切實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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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臨蓬萊閣前,先要經過古登州水城。海洋、城墻、炮臺、空心臺、碼頭、平浪臺、防浪壩、燈塔組成的連續景象,給過路者厚重的歷史沖擊。明代抗倭名將戚繼光對這里極為熟悉,他曾以蓬萊水城為基地,組織山東沿海抗倭斗爭,后來又轉戰浙江,保衛東部海疆。
站在這個中國古代重要的海防基地之上,恍惚間,仿佛看到千百年前那個熱鬧非凡的海上交通要塞。而后,定睛發現,北面那個飛檐流丹、蒼松掩映的蓬萊仙閣,已然進入眼簾。
閣內碑刻林立,楹聯遍布,歷代文人的墨跡與題詠,似乎從未隨著海風和時間消散。西廂珍藏的石刻水墨畫,記錄著蓬萊著名的“十大仙景”。主閣坐北朝南,透過這個雙層木結構的建筑,我們看得到丹窗朱戶,飛檐翹角,雕梁畫棟。閣底十六根大紅楹柱撐起整座建筑,再拾級而上,可以憑欄遠眺,看海天相接,云霧升起。霧氣彌漫時,殿閣若隱若現,仿佛漂浮于空中,便是“仙閣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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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臺市蓬萊區八仙過海景區會仙閣
蓬萊仙閣的魅力,讓人甘心迷失在細節里。若把視線東移,讓身體跟著挪動,我們便來到賓日樓。這里是觀看海上日出最佳地點之一,清晨時分,紅日從碧海之間升起,天空與海水同時被金光照亮,古人稱為“日出扶桑”。
而在觀瀾亭,會偶遇另一種與海接觸的方式。晴日里,碧波萬頃,群帆點點,遠處的長山列島如一串珍珠散落在煙波之間;大潮來臨時,浪濤翻涌,又呈現出另一種雄渾。
古人觀海,看的是潮汐,更看海上奇觀“海市蜃樓”:亭臺樓閣、城郭人馬忽隱忽現,定是仙境向人間顯現。現代人依舊心甘情愿為現象賦予神秘,雖知曉這不過是自然形成的光影幻象,但仍不愿破壞雅趣,順勢笑吟吟地向身邊人講著那個《八仙過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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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煙臺城中,“小蓬萊”毓璜頂,稱得上煙臺人與大海相遇的另一處高地。
清代《毓璜頂記》中記載,毓璜頂能夠同時看到芝罘日出和煙臺海市,兼得一城兩景。朱漆月門嵌在磚墻之間,篆刻“瀛樞”二字,意為通往仙境的門戶。推門而入,眼前是院內古樹盤曲,花木繁盛,飛檐斗拱,石榴古樹,原來仙境之美,雖刻畫于人間的基礎之上,卻仍有滌蕩心靈之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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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仙山,還少不了橫跨煙臺與威海兩地的“仙山之祖”昆崳山。中國神話中的仙女麻姑,曾在這里修煉,最終得道飛升。麻姑曾言自己三見滄海變桑田,面對她,普通人的百年人生,不過是山海間短暫的一瞬。此外,千百年來,昆崳山吸引的不只是神話中的仙,還吸引了真正尋找修行之道的人。金元時期,道士王重陽來到膠東,在此傳播全真道,馬鈺、丘處機等七位弟子由此被稱為“海上七真人”。
時髦的傳奇故事,呼應著山中的林木深密、幽谷藏泉、溪水清碧。遠遠望去,群山像一道屏障伸向大海,而海風又從山間穿行而過。聽說,無染寺舊址一帶,是昆崳山最幽深秀美的地方。春末時節,寺旁古玉蘭盛開,巨大的樹冠開滿白花,如同仙境落在人間山谷里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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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島之間,古人不僅想象仙山,也想象海底宮殿。那些被潮水雕刻出的奇石,仿佛就是龍宮和仙界在人間留下的痕跡。海面之上,煙臺豐富的地質奇觀,繼續點題仙人傳說。
只是,海洋給予煙臺人的并不只有這些。那些漂浮于云海之上的事物的另一面,關乎更真實、更漫長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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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人感興趣這些精挑細選的神話故事,煙臺人更想說說他們真正的生活。這種生活,同樣來自海洋,卻多了真實可觸的質感。
煙臺所處的膠東地區,最熟悉怎么靠海謀生。春秋時期,齊國憑沿海的鹽業和漁業發展壯大,“海王之國,謹正鹽策”,指導著將海洋資源轉化為國家財富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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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漢代,膠東的海產人人皆知。《鹽鐵論》中寫道“萊黃之鮐,不可勝食”,說的正是這里盛產的鮐魚,幾乎取之不盡。唐宋時期,這片海又成為連接世界的道路,成為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過去的登州(今煙臺蓬萊一帶)成為北方重要港口,與廣州、揚州等地并列。
某個時代里,每當季風吹起,就能在煙臺海邊等到來自日本、朝鮮的船只。日本遣唐使第一次入唐,也是從膠東登陸,帶著心中求學和交流的愿望。那些關于絲綢、冶鐵、造紙的技術,也從這里的港口駛離家鄉,走向更遠的地方。
這樣的開放傳統,一直延續到19世紀中葉。精明的英國勘察人員看中了芝罘灣的天然港口條件,于是促成了1861年煙臺的正式開埠。葡萄酒、鐘表、罐頭,交換花生、大豆、礦石,跨國生意越做越熟練,中西結合的城市街景在煙臺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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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煙臺從沒忘記大海給予自己的饋贈。除了通往遠方的航路,還有本地人豐盛的飲食餐桌。900多公里漫長的海岸線,900多萬畝可開發的淺海灘涂,讓這片海域成為天然的漁場。四季潮汐之間,帶魚、小黃魚、鮐魚、黃姑魚、鱸魚、梭子蟹、鷹爪蝦等三十余種魚蝦穿梭其中,牡蠣、文蛤、扇貝、鮑魚、海帶、裙帶菜等二十余種貝藻依附海岸自由生長。
物質生活的豐富,催生人們構筑與海有關的信仰。走進煙臺福建會館,便不得不感嘆天下漁民對海洋的情感超乎想象。媽祖原本是福建莆田一位姓林的女子,后因護佑海上航行而被尊為海神。從宋元以后,媽祖信仰隨漁民北上,逐漸傳播到煙臺,為本地常年與風浪相伴的漁民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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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會館所用的磚瓦木石,部分是從福建精選,再經由海運送抵煙臺。南方工匠先將許多構件雕刻完成,隨后放入即將遠行的船只,在來到煙臺按照圖樣重新組合。盤龍石柱、彩繪梁棟、石獅石鼓,都經歷了一次漫長的海上遷徙。
除了遠道而來的媽祖和會館,大海給予當地漁民的,還有因地制宜的居住空間。在膠東沿海的漁村里,曾遍布一幢幢可愛的海草房。這種建筑的墻壁由山石壘成,屋頂覆蓋著厚厚的海草,略有粗糙的外表,卻營造出童話小屋的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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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磚矮屋依海而建,屋頂上的海草,取自大海的饋贈——“海草”。這些生長于淺海中的野生藻類,經過采集、晾曬,再一層層鋪在屋架之上,做成斜斜的坡面。下方,石塊或磚石壘成的墻體,以及高高隆起的屋脊托起蓬松厚實的灰白色草頂。房子內部冬暖夏涼,充滿著漁家人的生活氣息。
這種獨特的空間,曾在時空中存在過數百年,而后變得罕見。但與海連接的日常,仍扎實地生長在煙臺的日常生活間,持續記錄著人與海相處的方式。漫長歲月里,膠東人在潮汐往復之間,逐漸學會與這片海岸共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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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的魅力,從傳說到歷史,一直延伸到煙臺人的餐桌,形成了一套關于“鮮”的地方經驗。
煙臺(福山)素來被稱為“烹飪之鄉”。數百年來,福山菜沿著商旅和移民的路徑進入北京、天津、東北,成為北方菜系中重要的一支。對于如何處理海鮮這件事,廚師們有著自己的想法。他們不追求復雜的調味,而是深信海鮮本身已經足夠豐盛。所謂“原汁原味”,其實體現的是對海洋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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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湄山東大蝦、蓬萊特色魚鹵面、海腸撈飯
一道靠大蝦,最能體現海洋的氣質。渤海灣的對蝦個大肉滿,整尾大蝦提前清理,以慢火靠熟,蝦殼受熱呈現艷麗的紅色,濃汁掛在表面,像熟透的石榴一般。筷子夾起送入口中,外殼之下是潔白緊實的蝦肉,不俗不柴。
鮑魚、海參、干貝等昂貴食材,在廚師手下也變得實在起來。蘇東坡任登州知州時,曾在詩中寫到鮑魚,可見其吸引力。如今有名的雞松鮑魚,將雞肉、蛋清與鮑魚結合,既有山珍的醇厚,也有海味的清鮮。
要論最地道的海味,紅燒海參榜上有名。膠東產的刺參不以巨大取勝,而是用肉質厚實、營養豐富俘獲人心。經過發制后的海參吸收鮮湯,表面油潤,入口柔軟,卻又保留韌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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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菜系經典名菜:蔥燒海參、清蒸海黑魚
膠東沿海有一句俗語“無魚不成席”。中國餐桌上那道必須有的魚,在煙臺或許會以清蒸加吉魚的形態出現。紅鱗加吉,諧音“吉上加吉”,寄托著人們對于好運的期待。魚身色澤鮮艷,肉質潔白,只需乖巧地趴在盤上簡單蒸制,便足以呈現鮮字的含義。上桌時,魚頭要朝向尊貴客人。一面吃完,不能說“翻魚面”,而要說“把魚劃過來”,漁民對“翻船”的禁忌,也被帶到餐桌的語言中。
宴席上的海味賦予了煙臺福山幫的聲名,只是,來自海洋的味道從沒停止蔓延,直至街頭巷尾。
一道燜子,與大海有什么關系呢?其實,它的誕生正是漁民生活中的偶然創造。過去芝罘東口村的漁民以捕魚和賣涼粉為生,遇到陰雨天氣,涼粉賣不出去,便意外將粉坯切塊煎食。后來,他們又加入腌魚留下的魚湯,再配上蒜泥、麻汁和蝦油,一種屬于海邊生活的小吃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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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特色美食煙臺燜子、海鮮疙瘩湯
今天的煙臺燜子,把地瓜淀粉制成的粉塊,外層煎出焦黃鍋巴,澆上麻汁、蒜泥和蝦油。最后,一定要來幾滴蝦油,仿佛注入了過去漁民保存海味、利用海洋資源留下的生活智慧。
三鮮疙瘩湯也是本地人餐桌的常客。所謂“三鮮”,并非固定組合,而是各家各戶烹飪技藝的拷貝。有人偏愛豬肉、海米、木耳,有人中意蝦仁、蛤蜊、海腸,各式搭配,各有風味,最后撒上蔥花雞蛋,尋常日子便多了一碗熱氣騰騰的慰藉。
食物悉心守護著膠東漁民獲得海洋饋贈時的喜悅,而那些面對風浪和無法預測命運而產生的忐忑,被人們寄托于神明與歌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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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臺蓬萊一帶流傳的燒紙調,唱出了漁民內心復雜的情感。過去,每逢災禍、疾病,或祈求出海平安,沿海人家會請來燒紙藝人,在屋舍或院落中設下供桌,焚香燒紙。藝人們圍坐其中,以蒲扇狀的單皮鼓伴奏,鼓聲回蕩。唱還愿紙,感謝神靈護佑;若逢豐年吉慶,則唱太平紙,祈愿日子安穩。
從膠東走出的說唱形式漁鼓則帶有更深的海洋與宗教色彩。竹制的鼓筒、簡單的節奏和敘事性的唱腔,讓它成為普通人講述故事的方式。它原本與道教道情有關,后來隨著沿海社會的發展,逐漸從廟宇走入民間。膠東半島靠海而生,漁鼓藝人的演唱也隨著港口、集市和鄉村流動,在民間留下清晰可辨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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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正月十四,當地人翹首以盼的魚燈節終于到來。家家戶戶把制作的魚燈拿到海邊,把彩旗披到漁船身,然后走向碼頭,等待著一年一度的祭海儀式。
關于這個節日的起源,流傳著一個古老的故事。很久以前,恰逢正月十四,漁民像往常一樣出海捕魚,卻在海上遭遇風浪。天色漸暗,遲遲不見漁船歸來,岸上的親人提著燈籠趕到海邊,一邊焦急尋找,一邊向海神娘娘和龍王祈求。忽然,海面上出現了無數燈火,為迷失在風浪中的漁船指引方向。漁民循著燈光返航,最終平安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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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民、海洋,已然結成最堅實的聯盟。如今,漁燈節已經成為煙臺當地重要的海洋民俗,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船頭無浪行千里,船后生風送萬程”。海洋像是煙臺人身后堅實的后盾,默默守望、給予,鼓勵前行,日復一日的與這座城市的日常綁定,成為一代代人共同守護的精神家園。
編輯 / Kiki
文 / 阿一
設計 / April
圖片來源 / 視覺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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