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視點｜汛期野游熱背后的冷思考

　　新華社北京8月4日電 題：汛期野游熱背后的冷思考
　　新華社“新華視點”記者吳文詡、劉洋、張晨霖
　　7月25日晚，一45人戶外徒步團被困于河北“網紅”野山飲牛渠，直至26日凌晨，才被當地救援力量營救下山。
　　進入汛期以來，降雨頻次增多，山洪、滑坡、河道漲水風險攀升。然而，仍有人貿然前往野山野水，多地發生游客涉險被困事件。
　　野游屢禁不止，如何破解這一安全治理難題？

　　　　　　暗藏風險

　　7月20日10時，北京市啟動全市防汛四級應急響應。防御指引提示：“請市民密切關注天氣變化，非必要不前往山區，切勿進山露營，避免涉山涉水戶外活動。”
　　20日傍晚，記者來到永定河京雄大橋附近水域，發現不少游泳劃船的市民。在“禁止游泳”警示牌前、循環播放提醒的喇叭聲中，有人跳水嬉戲，有人劃著槳板漂向河道中央，同伴在水中拍攝視頻。岸邊一救生物品存放箱背面，貼有“槳板出租，五十兩小時”的廣告語。
　　比個人“探險家”風險更大的，是無資質運營的商業“野團”。
　　記者在小紅書上發布“尋找徒步搭子”的帖子，24小時內收到十多家戶外機構留言，這些機構平均每周會組織十幾場活動。
　　一家持平臺企業藍標認證的機構推薦了一條曾有意外發生的野線，記者就此詢問時，運營人員回復“知道，但不影響周末發團，下雨穿雨衣就行”。記者問及是否有安全裝備，對方表示“所有裝備自理”。
　　有從業者透露，組織一場京郊徒步成本約2000元，含大巴、領隊費用，20人即可回本，最多能帶47人，“人越多賺得越多”。但全程僅兩名領隊，無法覆蓋全員，領隊也并無相關資質。“沒人看證書”“不提供保姆級服務”，該從業者說。
　　公開報道顯示，今年汛期以來，已經出現多起游客盲目闖入野山導致被困事件。這類行為不僅將自身置于險地，一旦遇險，也會消耗寶貴的公共救援力量。
　　6月4日，一家四口徒步鐵駝山，被困四天四夜。
　　6月25日，一女子打卡野生溪谷落龍潭，被湍急水流沖走不幸身亡。
　　6月28日，9名戶外探險人員在刺刀峽谷進行戶外活動時發生意外，其中5人溺水。通報稱，刺刀峽谷屬非景區景點，尚未對社會公眾開放。有救援人員表示，峽谷地形復雜陡峭、溪谷落差大，汛期雨水集中，山洪暴漲快、隱蔽性極強，無任何安全防護與救援保障，極易發生失聯、溺水、被困險情。

　　　　　　為何攔不住冒險的腳步

　　一道道安全警示，為何難擋戶外冒險的腳步？個體沖動背后，存在流量導向、認知偏差、監管短板等多重因素。
　　自入汛以來，多部門已多次發布雷電、山洪、地質災害預警，反復提示市民遠離未開發野山，禁止私自進山徒步、穿越。但記者調查發現，社交平臺上仍有不少野線“種草”或招募帖，放大獵奇心理、助推風險傳播。
　　小紅書上“戶外徒步”相關話題中，不少涉及未經開發、事故頻發的野山，一些帖子專門傳授繞過管控進山的方法。也有人分享“自然水域游泳點位”，下水點等信息標注詳盡。
　　在抖音平臺，有博主在視頻中說“現在漲水了”，同時展示橫渡金沙江的游泳裝備，部分視頻中有未成年人參與。在評論區，有人詢問具體點位，多人詳細標明位置。
　　中國傳媒大學電視學院副教授白曉晴分析，短視頻傳播具有“高光篩選”特性，一些博主更多展示精彩畫面，易讓受眾產生“別人能去我也能去”的錯覺，形成非正式的安全背書，傳播效果甚至強于官方警示。平臺對高風險內容識別不及時、分類不精細，偏重互動數據的推薦機制，也會形成“越驚險越有流量”的負向激勵。
　　一些游客風險認知存在偏差，僥幸心理消解安全防線。
　　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副教授董晨宇表示，打卡野山野水是種“社交貨幣”，這一身份認同會讓人下意識地低估現實風險、高估自身能力。不少游客對汛期山區風險認知不足，存在“不下雨就安全”“小雨不影響徒步”等誤區，對山體滑坡、遠程山洪的滯后性風險缺乏認知。
　　多名一線工作人員表示，野外點位面廣線長，線下勸阻存在現實難點。
　　北京多名基層干部告訴記者，每逢汛期，最“令人頭疼”的就是勸阻野游愛好者。降雨、上游泄洪等情況都會令河道水量迅速增加。每當有預警，鎮里會安排巡河人員提醒游客抓緊離開，但一些游客置之不理。有人認為巡河人員無權干涉，有人還會抓起手機說：“你看我這顯示的是晴天，哪有雨啊。”
　　此外，受訪專家認為，當前大眾輕量化、原生態親水需求持續釋放，但在一些地方，免費、就近、管理可控的合規親水空間供給存在短板，難以滿足消暑需求，單一依靠管控手段，反而可能讓游客轉向風險更高的無人管控水域，催生“越禁越追捧”的治理悖論。

　　　　　　守住汛期安全防線

　　越過安全紅線，秘境便成險境。守住汛期安全防線，需要平臺守住流量底線、組織者守住經營底線，每一名出游者也要守住生命底線。
　　白曉晴建議，平臺可建立風險分級治理機制，針對高風險內容，強制要求標注區域開放狀態、路線難度與保障條件等。運用關鍵詞、地理坐標識別技術，對標注禁入區域、汛期高危點位的攻略內容加強管控。可進一步打通與相關部門的數據接口，在暴雨預警、景區關閉期間，對相關地點內容實施動態搜索攔截與流量降權。
　　“對于線上攬客、線下成團的隱蔽模式，可建立平臺線索移送與部門聯動查處機制。”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副教授趙精武表示，對無資質組團、汛期組織進入風險區域者，依法進行處罰。發生險情造成人員傷亡的，依法追究責任。對擅闖禁入區域、引發公共救援的個人，按規定追償救援費用，切實提高違法成本。
　　趙精武認為，有必要推動完善戶外領隊規范化管理，探索推行高風險戶外活動領隊持證上崗制度，要求團隊出行前核查天氣預警、配齊安全裝備、購買專項戶外保險、制定緊急撤離方案。
　　治理亂象不能“一禁了之”。一些地方已開展探索，如浙江建成多個可供百姓“野游”的公開水域游泳場，經過改造提升，讓“野游”的河道湖泊成為有安全保障、可免費游泳的游泳場。
　　一些基層干部表示，汛期安全宣傳不能只停留在“遇險如何自救”的事后應對，更要前移關口，用真實事故案例直觀呈現汛期野山涉水的致命風險。受訪應急救援人員建議，進一步推動戶外安全知識納入公眾科普體系，引導大眾樹立合規戶外、量力而行的理念。（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