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環”外賣騎手重返射擊場

從外賣員轉型射擊教練的第四個月，張岳華在賽場收獲了全新的成就感——與20多年前自己作為運動員打出10環的興奮不同，與過去近5年將外賣準時送達的游刃有余也不同——當他指導小隊員沉著應戰時，張岳華意識到，“我不再只是跟自己比了，我的經驗和教訓，可以影響另一個孩子”。

8月2日，2026年上海市大眾體育季·上海市光感射擊公開賽第二站比賽，耿直獲得U12光感步槍坐姿三點支撐第一組第六名。從成績看，這個11歲的男孩發揮了正常水平，但和他上一次參賽“太想證明自己導致動作變形”相比，這次能“老老實實做好技術動作”得到了教練張岳華的肯定，“過程做好了，結果自然就來了”。

賽前，張岳華跟男孩叮囑了一句很重要的話，“放過自己”，這是44歲的他花了半輩子還在努力學習和體驗的真實感受。

1999年上海市第十一屆運動會，張岳華代表閘北區獲得男子手槍40發組第三名，達到一級運動員標準。那一年他17歲，隊友叫他“小黑”，教練說他有天賦，進專業隊一年多就能交出手槍60發近580環的成績，“按那個狀態，參加全國比賽沒問題”。

但很快，張岳華退役了。姥姥病重，家里條件不好，家在崇明島的少年匆匆上了工地，“那時候年輕，沒想那么多，能幫家里減輕一點負擔，就先找個自己能干的活兒”。從此，他離開了射擊場，把師兄弟、教練、成績單和曾經引以為傲的運動員經歷統統封存。

生活的軌道和體育不再有交集。張岳華坦言，好的時候，他在東北穩定經營一家奶茶店，可惜后來碰上新冠疫情賠了70萬元，欠了一身債。為了迅速扛起生活的重擔，他注冊成外賣騎手，電動車輪軋過吉林和上海一條條橫豎交錯的街道，他送得極好，“平均一天400塊，單量每個月不會掉出站點前五”。他記得，最瘋狂的一次，他手上攥著18單，50分鐘內全部穩妥送達。

“我每天給自己定目標，淡季55單，旺季65到70單。完成了就踏實，完不成就認真復盤：哪個商家今天卡餐了，哪條路不順暢。”張岳華收工后經常刷排名榜，要是自己的準時率沒到100%，“得別扭好幾天”。

在上海，張岳華住8人間的外賣員宿舍，每天他都提前10分鐘起床，把頭盔擦干凈、充電寶備好、藍牙耳機戴好——每件東西整理到位才上線出門。就像當年訓練前擦槍、裝彈、調準星，“刻在腦子里了，”他說，“按部就班，一個步驟都不能少。”

張岳華身上，運動員的痕跡一直沒消失。

去年9月，與眾不同的張岳華進入自媒體博主“道爸Dow”的視野，后者長期關注外賣騎手群體。閑聊時提及愛好，張岳華的腦子空白了一下，“我挺喜歡踢足球、打籃球的”。對方又問，還有別的嗎？他想了一會兒：“我可能比較喜歡射擊”，沒說自己曾是運動員。

強烈的反差感在射擊俱樂部有了答案。20多年沒摸過的槍遞到手里，張岳華舉槍，扣動扳機——10環。在場的人都愣住了，鏡頭里的外賣員，槍穩得像焊在手上，“舉起槍的瞬間，以前訓練的畫面在腦子里一閃而過”。張岳華感嘆，“那個讓我熱血沸騰的年紀，又回來了”。

那條視頻發出去，播放量暴漲，評論區炸了：“這不是外賣員，這是隱藏的冠軍吧？”失聯20多年的師兄弟找到他，關于射擊的往事一幀一幀尋回顏色。當年遺失的一級運動員證書，也在奧運冠軍陶璐娜等眾人幫助下失而復得。“算是解開了我的一個心結。”張岳華曾把那段高光和遺憾并存的時光視作“舊傷疤”，本能規避，“現在既然翻出來了，我也想證明一下，我也是可以的”。

張岳華很快收到上海銳獵光感射擊俱樂部“射擊教練”崗位的任職邀請。“他作為父親為家庭拼搏的責任心，做外賣騎手時的那股韌勁，加上扎實的專業射擊功底，完全有能力成為一名優秀的射擊教練。”俱樂部創始人樂晨卿表示，打動他的不是那記10環，而是張岳華身上比“10環”更珍貴的品性。

張岳華猶豫了很久，“我性格內向，不擅長跟人溝通，太長時間不接觸射擊，不知道自己能力還在不在”。他愛人說了一句話：“你喜歡就試試。你打不了，還可以教學生，幫他們完成夢想，站上更高的領獎臺。”

今年3月底，張岳華換下騎手工服，站到靶位旁。一開始，最難的不是動作教學，是如何開口教孩子，送外賣時“面對面溝通機會很少，很多時候連顧客都看不見”，現在每天要跟學員和家長打交道，“得強迫自己適應新的身份”。

每天穿梭于人間煙火，張岳華找到了自己的辦法，小朋友聽不懂專業術語，他就加入生活的畫面——“握把要自然，像握一瓶可樂，不讓它掉就行，捏緊了瓶子就癟了”，“扣扳機的力量要均勻連貫，突然發力槍頭會抖，就像騎自行車時，如果猛蹬一腳，車把肯定晃”。

“送外賣和射擊都是要把一件簡單的事情做到極致。”張岳華把送外賣的經驗也揉了進去，他說，射擊講究動作連貫、提前預判，更考驗抗壓能力，送外賣也需要熟稔整片配送區域，摸透每家餐館甚至每道菜的出餐規律，“鍋包肉、溜肉段肯定耗時長，預制輕食、奶茶出餐快”，此外，學校、商圈何時擁堵，也得爛熟于心，“積累多了，腦子里就有預判”。

所以家長反映，孩子變得專注了。張岳華驗證過，專注力和抗壓能力，是射擊教給人最寶貴的東西，“站在靶位上，我只需要跟自己比，把訓練動作完整發揮出來就行；但跑外賣不一樣，四面八方全是不可控的難題，紅綠燈、卡餐、顧客情緒，各種壓力堆在一起，殘酷得多。”每當此時，他貼在電動車上的射擊名將迪凱奇的塑料小像就會提醒他，“冷靜，專注，瞄準前方”。

土耳其傳奇老將迪凱奇是世界射擊賽場辨識度最高的“松弛派”選手。奧運賽場上，旁人全副專業護具、定制賽服嚴陣以待，他只一身普通T恤，單手插兜從容完成全部射擊，最終拿下土耳其奧運射擊史上首枚銀牌。“他沒拿到奧運冠軍，但對射擊的自信刻在他骨子里，舉起槍來，就有這個實力。”張岳華補充道，“我那時候很像他”。

那時候的自己，張岳華覺得“缺少一點運氣”，他成了競技體育“金字塔”的塔基。但哪怕只是塔基的一粒塵埃，遺憾之余，他對射擊的感情也割舍不掉。每次中國射擊隊的重要賽事，他都會在跑單之余用手機看直播，同事問他這有什么好看，他回一句“我喜歡”，看他點評專業，有人再三追問，他才用一種不經意卻藏著慎重的語氣說：“我以前，練過。”

如今，重回射擊場，張岳華逐漸體會“放過自己”。因此，當女兒決定學射擊時，張岳華沒有反對，他記得，女兒第一次跟他說“我想打槍”，他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想起小學二三年級守在射擊館門口觀摩訓練的自己，“射擊挺好，沒有主觀評分，成績一發就是一發，命運永遠掌握在自己手里”。

本報北京8月3日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