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的風,似乎總比別處硬一些。它不聲張,貼著地表走,把塔架下的草吹得往一個方向倒。
2026年7月4日,長征六號改運載火箭第25次矗立在太原衛星發射中心。點火,起飛,成功。100臺,應用在長六改火箭助推上的,中國航天科技集團有限公司四院研制的2米兩段式固體發動機全部飛行成功。
“百”,是一個具有儀式感的節點。固體發動機的工作每次都是這樣——安靜、沉默,然后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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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4日,長六改火箭第25次成功發射。四院研制的第97至100臺固體助推發動機全部正常工作,達到累計100臺工作里程碑。
走上一條“不得已而為之”的必經之路
長六改火箭固液捆綁,它的助推選擇了固體發動機。發動機的工作時間很短,大概2分鐘,卻決定了這枚火箭能不能度過艱難的起飛時刻。
如今,100臺固體發動機成功飛天。四院41所的陸賀建經歷了該型發動機全部研制和應用歷程。7月4日任務成功的那天,他說他感覺很“踏實”。
2012年,四院正式啟動固體助推發動機的方案論證。分段式固體發動機總設計師提出:“固體發動機要真正運用到宇航運載領域,必須要達到更大推力才行。”
固體發動機的動力源頭在藥柱,動力要強,藥柱的直徑、長度都要往上升。哪怕不考慮藥柱澆注固化設備的熱處理能力,又長又粗的藥柱也會卡在公路或者鐵路運輸這個環節,運不到發射場。
“如果能整體澆注、整體運輸、整體裝配,誰也不想分段做。”陸賀建說。
所以,從現實角度來看,做分段式固體發動機是“不得已而為之”,也是必須走通的道路。這條路,方向很對,走起來卻很不容易。
固體發動機的分段對接極為重要,一旦分段之間的連接出現問題,燃燒就會不均勻,甚至可能有爆炸的風險。然而,雖然看得到固體發動機清晰的發展方向,但當時國內固體發動機分段對接技術沒有任何可以借鑒的經驗,國外公開可以查到的基本只有一張簡圖,一段綜述或者一個公式。
幾年時間,團隊成員幾乎翻閱了能查到的所有相關資料,做了大量的仿真演算,與國內頂級專家、高校老師和研制隊伍反復探討,最終才制定了有效的技術路線和驗證方法。
2010年,四院完成了直徑1米2分段對接固體助推演示驗證發動機地面熱試車。同年,長六改火箭正式啟動方案論證工作,確定采用固液捆綁的總體思路。2012年,四院正式啟動固體助推發動機的方案論證。2016年,直徑2米2分段固體火箭助推發動機全尺寸工程樣機地面熱試車圓滿成功。
長六改火箭所需要的固體助推發動機,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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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賀建在與團隊成員討論,堅持不放過任何細節。
分段式固體發動機“闖三關”
1986年1月28日,航天飛機“挑戰者”號起飛后爆炸,給全世界留下了一道陰影。這起事故的直接原因,便是分段式固體發動機要闖的第一關——密封、傳力、絕熱。
對于分段式發動機來說,拼接面既要貼得住不漏氣、又要扛得住推力往上傳、還要絕熱層不被燒穿,談何容易。
在四院最初的設計圖紙上,密封槽是平直的,但在冷流試驗中失敗了。后來,燃燒室設計師創新地提出了異型自熱密封絕熱結構設計方案,能夠讓高溫燃氣在流經時產生一種自壓緊的效應。這種異型密封,后來成了四院分段式發動機的靈魂。
這個異型密封結構,在即將要闖的第二關——燃燒的穩定性,也發揮著作用。
整體式固體發動機點火后,燃氣從頭部往噴管走,相當于在一個光滑的長管道里吹風,流場相對規整。而對于分段式發動機,切了一刀、甚至幾刀之后,都會出現對接縫之間的凹槽、前段藥柱燒完的空腔等問題,影響燃燒的穩定性。
分段式固體發動機的異型密封結構,除了保證“貼得緊”以外,還能夠讓燃氣在段間撞得別那么“狠”。當然,除此以外,四院還應用了點火–燃燒全過程流場匹配預示方法,保證藥柱燃燒的穩定性。
第三關,在制造上。圖紙畫得再美,做不出來也是白搭。這臺發動機,不僅要造得出,還得能“捆得牢、擺得動、分得開”。
發動機重心極難把控,要在發射場上把它精準“綁”到芯級上;發動機背著國內最大的柔性噴管扭動調姿,但是冬日零下20℃的太原,橡膠一凍就硬,得讓它照樣扭得動;發動機筒段里全是藥,插不進去,主傳力點直接做在固體發動機筒段上,捆綁裝置要扛更大變形補償……
“這些問題我們都一一解決了。但是在分段對接的過程中,我們也有過糾結。”陸賀建表示,起初該發動機段間對接采用立式對接,但初期因缺乏專用設備,采用吊車立式對接,易導致密封圈損傷且存在高空作業安全風險。于是團隊改為臥式對接,很快發現盡管臥式對接精度高、易操作,但由于發動機自重太大,殼體易形變,而后期矯正恢復工期又長,這與固體發動機方便易用的理念相悖。
“如今,團隊又改回了立式對接,并且應用了新研的專用立式對接系統,解決了同軸性與安全性問題,可以說非常適應高密度發射節奏。”陸賀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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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院自主研制的長六改火箭分段式固體助推發動機。
“遺忘”的背后是“標準”
第一臺的成功靠靈感,第一百臺的成功靠的是“遺忘”。
固體發動機一旦點火,就沒有后悔藥。如果四臺發動機的推力稍有不同步,火箭就會失控。于是在發動機研制現場,大家對一個詞非常熟悉:“四同”,即同批原材料,同批制造,同時測試,同時交付。4臺助推發動機的研制過程好比四胞胎成長,必須像從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甚至連制造過程所有工藝參數都幾乎一致。
為了這份“同步”,陸賀建和他的同事們,把內彈道的偏差模型計算了成千上萬次。他們試圖窮盡所有可能的壞情況:溫度低1攝氏度會怎樣?原料密度差一絲會怎樣?最終,這些復雜的數學運算,凝結成了一本卷了邊的手寫工作本。
“我們覺得要記的東西很多,前段時間已經換了一個更厚一點的本子。”這個本子,陸賀建用的比較多。
過去,面對極端天氣,工程師們還需要憑經驗去“摸”溫度;如今,針對低溫環境的適應性改進早已固化進工藝流程,即便是零下20攝氏度的太原冬夜,發動機也能坦然佇立在塔架上。
25次飛行,100臺發動機,在太空中均留下了完美的軌跡。這背后是成千上萬次被糾正的微小偏差,是無數個被填平的隱患。
“遺忘”之后,心態空杯,標準確立。
在四院的展廳里,還陳列著早期固體發動機的殘骸。粗糙、黑色、帶著燒灼痕跡。它不反光,不精致,沉默地展示一種工業美學。
從下定決心掌握分段技術,到今天百臺入軌,這條路走得艱辛。而對于四院研制團隊來說,一百臺的前方,是二百臺、三百臺乃至更多,是3.5米直徑、千噸級推力的下一代分段發動機,那是未來火箭的基石。但對于今天而言,他們更愿意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塔架下那株被風吹彎了腰卻又挺直的草。
陸賀建說他很踏實,不是任務成功松了一口氣,而是他覺得,這型發動機在這樣一個節點上,可以說已經從實驗品變成了批量化產品了。
風還在吹,但一切如常。百臺過后,還有沉默,還有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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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制團隊在檢查產品情況,確保飛行圓滿成功。
文/記者 任長勝
圖/四院41所提供
編輯/胡藍月
審核/賀喜梅
監制/黃希
本文轉載自公眾微信號:中國航天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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