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250歲了

來源：南方雜志社

作者：詹得雄（新華社《參考消息》原常務副總編輯）

美國由窮變富，由弱變強，由強變霸，現在又不由自主地走上了下坡路。這一段經歷是人類的寶貴精神財富，可以給大家很大啟發

250年前，一批歐洲清教徒的后代，建立了近代世界上第一個共和國—美利堅合眾國。他們決心要在美洲建立一個新社會，“就如高地上的城，萬眾矚目”。

曾在美國當農民，后來又成為英國外交官的克萊弗克爾（1735—1813）當時寫道：“這里的社會組織與歐洲不同，不像那里，一方面是擁有著一切的豪門貴族；另一方面是一大群一無所有的赤貧。”這確是當年美國的景象，可惜現在已物換星移。

以上帝的名義懷抱理想

自從1492年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之后，不斷有歐洲人移民到所謂處女地拓荒，其實那里早已有了印第安人。

1630年，曾就讀于劍橋大學的律師約翰·溫斯羅普帶領一船清教徒移民北美。清教徒是基督教中的一派，主張民風淳樸，勤儉刻苦。

船在茫茫大西洋中航行，溫斯羅普對他們布道，其中最重要的一句話是：“我們著手進行的事業是在一個合適的政教合一的政權下尋求共同生活之地，親密相處。在此情況下，公共的利益必須高于私人的利益。我們的良心和政策都要求我們為公益服務。”這就是他們憧憬的理想和初心。

但是，個人發家致富的夢想漸漸地超越了理想。大家很快散開了，自謀生路。到1733年，北美形成了13個州，成了英國的殖民地。18世紀中后期，英國為彌補財政虧空，對北美殖民地加征高額茶葉稅，還壟斷當地茶葉貿易，損害了當地民眾與商人的利益，激起強烈不滿。

1773年，北美民眾發起波士頓倒茶事件，深夜將英國商船上的茶葉統統倒入海中，公開反抗殖民壓榨。

隨后北美十三州民眾團結起來，反英浪潮席卷各地，武裝抗爭，逐步演變為獨立戰爭，總司令就是華盛頓。最終北美擺脫英國殖民統治，在1776年7月4日正式宣告獨立，美利堅合眾國就此誕生。

資本的力量主宰了美國

獨立伊始，美國馬上面臨一個嚴肅的問題：要建立一個什么樣的國家？如何自己管理自己？圍繞這個主題，開國元老們發表了各種各樣的意見，后來匯集成一本《聯邦黨人文集》。這部文集深刻剖析了當時松散邦聯體制的致命缺陷，主張建立立法、行政、司法三權分立與相互制衡的制度。據報道，他們一次散會走出會場時，一名婦女大聲問：“建立什么樣的制度？”一位元老回答說：“共和制，不過要看你們能不能維持。”

現在回過頭來看，美國建立了一種有別于歐洲封建王朝的新制度，這是歷史的一大進步。但是，制度并不能決定一切。制度是要由人來執行的，而人是由具體的社會力量制約的，掌握資本的富人在這個過程中發揮了無情的作用，一步步推動美國離開原來的理想，走向另一個方向。

美國的締造者之一本杰明·富蘭克林曾經寫道：“煩惱來自怠惰，痛苦來自偷懶，不愿勞動而只想投機的人終將由于自身空虛，而最后垮臺。”不知現在美國還有多少人記住這句話？

美國建國之初《獨立宣言》的主要起草人托馬斯·杰斐遜主張農業立國。他認為獨立的農場主經濟是國家的基礎，農民才是誠實、有道德的人。他反感發展工商業，認為這會帶來貧富懸殊，會讓人變壞。

擔任財政部部長的亞歷山大·漢密爾頓則極力主張美國應效仿英國走工商立國之路，并通過實行保護關稅、發放政府貸款等措施來扶持國內新興工業的發展。事后證明，美國走的是這一條道路，一直走到現在的金融壟斷資本主義。馬克思說：“支配著物質生產資料的階級，同時也支配著精神生產資料。”

建國半個世紀后，美國很快發展起來了。電的發明和應用開啟了一個新的時代。高樓大廈和車水馬龍是當時先進文明的象征。

美國的繁榮以及繁榮背后的貧窮不公，激動了兩位文學家。一位是詩人沃爾特·惠特曼（1819—1892）。他熱情謳歌：“豐饒的美國啊！今天，你處處充滿新生與喜悅！你因富足而豐盈！你因擁有無盡財富而開懷大笑！你是世界的艷羨！你是奇跡！”

另一位是梭羅（1817—1862），他看透了繁華后面的悲涼，追求心靈的純潔。他獨自一人到瓦爾登湖生活了兩年，過著十分簡樸和親近大自然的生活。他說：“多余的財富只能買來多余的東西，人的靈魂必需的東西，是不需要花錢的。”

這兩位文學家寫出了當時美國人的興奮與困惑，這種矛盾一直延續到現在，也是人類的“元問題”。

250年是怎么走過來的

250年里，美國最忙的是什么？是打仗。美國前總統卡特在2019年的演說中表示：“美國在242年的建國歷史中，僅有16年沒有打仗。”

1814年，英美第二次戰爭期間，英軍攻入美國首都華盛頓。當時美軍無力抵抗，英軍縱火焚燒總統官邸（后世稱白宮）、國會大廈等建筑。大火將官邸外墻熏得發黑，戰后修復時人們用白色涂料粉刷外墻，“白宮”之名由此傳開。

建國半個世紀后，美國羽翼漸豐，向西拓荒，涌向西部淘金，轟轟烈烈。如潮水般涌來的移民，迫不及待地要在這片土地上發財致富。當時一個男人背著一袋小麥，拿一把斧子，就敢獨闖荒野，不顧生死。更多的是一家人駕一輛牛車向前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林肯（1809—1865）是美國第16任總統。南北戰爭爆發于1861年。這場戰爭起因于南方奴隸制與北方工業化的矛盾。林肯說：“分裂的家庭是不能持久的。”他領導北方聯邦作戰，頒布《解放黑人奴隸宣言》。1863年，林肯提出了“民有、民治、民享”的理念，這比開國元老們抽象地講自由平等更實在，更明確，可惜不到兩年后他就被槍殺了。

黑人的命運并沒有因此根本改變。馬丁·路德·金牧師（1929—1968）在林肯宣布廢除黑奴后的100年時，發表了著名演說《我有一個夢想》，他說：“我們共和國的締造者草擬憲法和獨立宣言的氣壯山河的詞句時，曾向每一個美國人許下諾言，他們承諾給予所有人以生存、自由和追求幸福的不可剝奪的權利。”但是，“美國沒有履行這項神圣的義務，只是給黑人開了一張空頭支票。”這位牧師在1968年4月4日被人槍殺了。

1873年，作家馬克·吐溫等人出版長篇小說《鍍金時代》，成了這個時代（1870—1900）的名稱。“鍍金時代”社會浮華、貪腐盛行。美國工業化、城市化高速發展，鐵路、石油、鋼鐵巨頭崛起，財富高度集中，底層勞工、貧民生活困苦。

隨后即是所謂“進步時代”（1890—1920）。

民眾、記者、知識分子掀起改革浪潮，“進步主義”思潮興起。政府針對一系列混亂狀況制定了不少法律。1901—1909年，老羅斯福（西奧多·羅斯福）總統執政，采取措施約束壟斷、整頓市場，為保障勞工權益做了一些事情。

但是這些法律和措施，并沒有解決美國存在的根本問題，經濟危機不斷。所以到了1929年就進入了大家熟知的大蕭條時期。這一段歷史，催生了后來的小羅斯福總統（富蘭克林·羅斯福，1882—1945）的“新政”。新政主要是約束資本主義的一些野蠻行為，并改善勞工福利，緩和階級矛盾。

他是一位了不起的總統，一連干了四屆，最后病逝在職位上。他利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機會，讓美國成為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登上了霸主地位。

為了防止兩次世界大戰慘禍的再次發生，羅斯福總統倡議建立聯合國，得到了中、蘇、英、法等廣大國家的支持，開始建立以規則為約束的世界秩序，以防止叢林社會。那時美國最強大、最富有，滿有信心利用聯合國來實現“美國治下的世界和平”。

此后的80多年歷史大致可以劃分為冷戰和后冷戰時期。在冷戰時期北約與華約對立的情況下，美國發動了朝鮮戰爭和越南戰爭，都失敗了。

后冷戰時期，美國學者福山提出“歷史終結論”。美國自以為蘇聯瓦解后就可以一統天下了，在國外奉行所謂“新保守主義”。他說誰是“邪惡國家”，就可以去滅了它。好幾位高官都公開聲言：“我們有那么好的軍隊，為什么不用？”科索沃戰爭、阿富汗戰爭、伊拉克戰爭以及最近的美以打擊伊朗的戰爭，都與聯合國憲章相違背，看似氣勢洶洶，實際越打越衰。

在國內，美國奉行所謂“新自由主義”，它是對作為“新政”理論基礎的凱恩斯學說的否定，要給束縛野蠻資本主義的政策松綁，大力發展金融資本主義。對于那些大金主來說，搞實業太麻煩，還不如敲敲鍵盤，不時地收割全世界痛快。

但天下哪有這等輕松愉快的好事？現在美國國內矛盾重重，黨派惡斗，華爾街大金主當道，國債超過驚人的38萬億美元。馬斯克今年2月說：“如果沒有AI和機器人，這個國家1000%會破產、會完蛋。”人們不禁要問：這還是當年開國元老們希望建立的美國嗎？

溫故知新

著名戰略家布熱津斯基1993年在其所著《失去控制：21世紀前夕的全球混亂》（中譯本名《大失控與大混亂》）的第二章《豐饒的縱欲無度》中說：“美國是一個道德準則的中心地位日益下降，而追求物欲上自我滿足之風日趨激烈的社會。”“一個什么事情都允許發生、什么東西都可以擁有的社會。”“除非作出精心的努力來重新確定某些道德標準的中心地位，否則美國獨占鰲頭的時期已不可能持續多久。”

最后，不妨來重溫約翰·溫斯羅普牧師當年在船上演講的結尾：“倘若我們心存不正，不肯聽從，卻被勾引去敬拜和侍奉異神以及塵世的歡愉和贏利，今日必得明白，在我們穿越這浩瀚的海洋前往占有的美好土地上，我們終將消亡。”除去宗教的色彩，這些話都很好懂。如果要“讓美國重新偉大起來”，是否應該由重溫這些話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