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村里人見面，免不了問一句：“你家孩子咋樣了？”要是孩子結了婚，哪怕是二婚，爹媽也能接上一句“還行，日子能過”。要是孩子三十好幾了還沒動靜，那就不好接了。說“還沒找”，嘴是張開了，話是出去了，可接下去人家說什么都不對。
說“不急”，自己都覺得假；說“緣分沒到”，說多了自己都想笑。老周兩口子就活在這句話底下。兒子今年三十六了，還沒成家。媒人介紹過幾個，沒成。后來媒人也不怎么上門了。老周媳婦有時候在村口碰見媒人，想搭句話，媒人點個頭就走了。
老周以前還愛在村口坐坐，跟人下下棋、遞根煙，扯兩句閑篇?，F在不怎么去了。不是不想去，是去了坐不住。別人聊孫子聊兒媳，他插不上嘴。有人問“你家老大咋樣了”，他說“還那樣”。多說一句他都不愿意。人家也就不好再問了。
后來他去村口的次數越來越少，偶爾路過也不停，低著頭快走幾步。他媳婦說他“你咋不跟人家說話了”，他說“有啥好說的”。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說啥。過年最難熬。親戚聚在一起，別人聊孩子結婚、生孩子、孩子在城里買了多大的房。
老周兩口子坐在邊上，菜沒怎么動，話沒怎么說。有人問了一句“你家孩子今年咋樣”，他媳婦說“還行”，人家就沒再接了。不是不想接，是接不住。老周有一次喝多了酒，跟人說：“我老了，可這個事壓在我心上，像塊石頭，挪不走。”他說完自己倒了杯酒喝了，旁邊的人沒接話。誰都不知道怎么接。
最讓老周難受的不是村里人的嘴，是自己兒子也躲著他。兒子過年回來，話越來越少。老周想跟他說說話，也不知道從哪開頭。“有對象沒”這句話他已經不問了，問了也是沒有。兒子回來吃完年夜飯就回屋刷手機，老周在院子里坐著，煙抽完了一根又點一根。
他不知道該跟兒子說什么，兒子也不知道該怎么跟他開口。父子倆坐在同一間屋里，各自拿著手機，誰也沒跟誰說話。三十多歲沒結婚的人越來越多，可爹媽臉上的愁容也是一年比一年重。他們不說，村里人看得出來。那些話沒人當面說了，也沒人提了，但那個眼神——他走過來的時候你從他臉上掃過的一瞬——比說了更重。那不是看不起，是不知道還能說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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