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55年春,老岸王屋墩在頭年洪水洗禮的廢墟上辦起了一所私塾。父親為我買了一方硯臺一把茶壺,卻沒有讓我進去念書。任我在門邊偷聽里面上課。偷聽越不真切,越激起我強烈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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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中立繪《父親》
引而不發躍而也。熱愛是最好的老師。父親則用渴望作為對我的學前教育。
這年夏天,村里的私塾關門了,鎮上公立小學:復興中心小學要招生。八月底的一天,父母一早就下地去了,我從晾衣桿上扯下件還沒干透的土布襯衫,穿上就與玉書們從江堤上直奔復小,連滿天的彩霞都沒多看一眼。
報名很順利,傍晚給父母報喜。父親言語短,很少與我談心。這天他很嚴肅地說,想念書是好事,要答應我三件事才能去。于是有了我父子歷史性對話:
第一、別人上學口袋里不脫零錢,你沒有,著羨不?
我連忙點頭,不要,不要。
第二、別人放學回來有雞蛋炒飯吃,你沒有,著羨嗎?
不羨,不羨。
第三、別人上學有新衣新鞋穿,你沒有,不著羨?
不羨,不要。
有道是,嬌兒不孝嬌貓上灶。村里有不少孩子因父母溺愛一事無成。我是父母的獨苗,父親的約法三章是從根上杜絕我的自我嬌慣,除了學習不準與別人攀比。這就是父親給我的入學教育。
先講斷,后不亂。有約法三章在前,我很珍惜來之不易的學習機會。父親對我嚴格而不嚴厲,也不嘮叨,很少具體過問我的學習包括考試成績。他總是不動聲色地關注著我,目光中常帶欣賞成分,偶爾還會給我意外的獎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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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松縣復興鎮中心小學(原復興中心小學)
1958年村里男勞力都去岳西山里伐木(燒炭)大煉鋼鐵,留守婦女的書信多由我代筆(信塞在鞋肚或衣袋由村官捎去)。傳閱那些短信(村民多不識字,信由人代念),竟成伐木者苦中樂事,也讓父親大為長臉。
年底歸來,他獎給我一枝“新農村”鋼筆(時價4毛),盡管他焐了半個月才給我,我仍興奮不已。從此告別那動不動就掉墨水的蘸水筆,這枝“新農村”一直陪我中學。
二
我1961年畢業于復小,當年順利考進宿松中學。小學、初中幾乎是在老師的偏愛中度過的,或是自戀情結讓我得此印象。然而一進高中,我就遭遇空前的危機。
1964年9月底,高一入學報到那天,班主任劉老師見同學們散后我還在教室看書,先是驚喜轉而驚訝:你怎么看這種書?
我看的可是《李白詩選》啊,李白號稱詩仙是中國文學史上燦爛的明星,毛澤東喜歡“詩家三李”首選是李白。作為數學老師、教務主任你總不至于連這點常識都不懂吧。我的驚愕寫在臉上藏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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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詩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61年版。
原以為這只是個誤會,誰知道這位主任老師竟視之為新動向。為防我誤入歧途,他以搶看我日記等方式,誨我不倦。而這生命難以承受的愛,恰激起我青春的叛逆,九牛不回地偏向文科(我初中本是個理科生,曾任物理課代表)。
于是他判我為“白專典型”,不但無緣“三好”與共青團,還要讓我父親配合挽救我。
有次父親進城,順便到宿中看我,被劉老師請到辦公室喝茶。父親很木訥,不懂什么紅與專,靜聽半天只淡淡地問了句:老師,孩子在學校調皮搗蛋了嗎?老師說:那倒沒有。
從辦公室出來,父親沒有批評我也沒轉述老師的話,只叮囑我:好好吃飯,好好睡覺,課后好好與同學玩,別念成書孬子了。
父親的“三好”竟只字不提學習。他未必知道東坡先生惟愿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的詩句,更接近賈玲電影《你好,李煥英》的關鍵詞:我寶,希望你永遠健健康康快快樂樂。
《你好,李煥英》海報
讓父親不解的是:孩子用心學習有什么不好?怎么就白專了?
他從縣城回復興途經老家:木梓石家大屋(兩端一百華里,木梓居其中),向秀山伯討教。
秀山伯(1921—1984)是老家的靈魂人物,時任木梓小學校長。秀山伯鄭重其事,用毛筆給我寫了一封長信,我保存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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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山伯致作者書信
忠洋(按,此我曾用名)賢侄:
你的來信,我前幾天收到了。知你認識到過去走了彎路,今年在政治生活方面重作了安排,深感快慰。
但話雖這么說,從來信中文字來看,還使我很不放心。反復閱讀來信和附詩,不由我足有一個鐘頭的時間獨坐出神,老想不通你這個新社會共產黨教育培養出來的新青年,黨和國家認為你們是財富,可是從你的文字表現來看,簡直是“五四運動"以前的人,像七、八十歲的老學者一樣,這是什么原因?不由我打內心感到痛楚、奇怪。
世間只有“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哪有在共產主義熔爐里,用新法冶煉,還會出幾十年以前一樣的孬鋼之理。這里使我認識到自我培養、自我鍛煉還是起著決定性的作用。
你父親回來說,學校老師也鄭重地向你提過。你為什么老從這方面努力呢?我從來沒有以那樣腐朽的文字影響過你,你家周圍是什么環境?對你的影響如何?我因好久沒到過你家,一點不知道。
侄!你自己是會知道的。你為什么這樣重古、仿古?能說這是酷愛文藝嗎?如果酷愛文藝,這種個性是好的。我想你校的文學作品夠你欣賞,夠你學習,為什么單單要欣賞那些陳詞濫調早已被時代所拋棄的東西呢?欣賞還不算,還要悉心地學著做,那就壞了。
我武斷地說一句,現在在你的寫作方面,就會出現那些陳詞濫調,你寫出來的作品就與眾不同,說干脆點,也就是落時代幾十年以后去了,根據你現在的情況,不花一個時期的努力,是改不過來的。
你是認為現代新作品淺近易懂、沒有什么可學,古典作品深奧有趣吧?古典作品是封建社會的產物,多半是唯心的、有些在文字方面簡直是故弄玄虛,不符實際。就是現在節選出來的也只能取它在當時認為是進步的精神,絕不能學它那些深奧難懂、脫離群眾的文詞。因為過去封建統治時代的文章,是為封建統治階級服務的,它根本沒考慮到要普通的勞動人民看懂。
現在是無產階級當家作主的社會主義社會,文字這工具就要為無產階級的政治服務,為生產勞動服務。
我們讀書識字不是光在文字上打圈子,文字也不是故弄玄虛的游戲品。是用來表達意見抒發感情的,更重要的是用來總結和推廣社會斗爭和生產斗爭經驗的。人讀書的年數越多書越讀得多,對文字工具就越掌握得熟練,對社會斗爭和生產斗爭的知識、理論就越豐富,將后不管做什么,就有知道基礎,就有理論來指導實踐。
列寧曾說過世界上只有兩種真知識,一是社會斗爭知識,一是生產斗爭知識。所有的文學家創造出許許多多的文學作品,也都是透過形象來為社會斗爭與生產斗爭服務的。若離開它,就離開了革命,若反對它,就是反對革命。
侄!以上是我個人的錯誤看法,你看如何?因為你是我最心愛的人,我認為你的努力方向錯了,我就要盡我的感覺向你說說。話來的特別粗魯,你可能難于接受?
古話說得好良藥苦口利于病。我這篇話雖難聽,但我的意圖是好的。要不然我又何必花這許多筆墨熬這個深夜干什么?
侄,姑勿論我這些言論對與否,希你今后多多來信,與我共同研討辨析。
致 禮。
叔 石秀山65、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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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山伯致作者書信
飽經風霜的秀山伯深知被判為白專者前景多么可怕(多年后我讀到張錫金《拔白旗》所述殘酷歷史,仍不寒而栗),他怕我被殘酷的現實所吞沒,于是對我痛下針砭。真愛之切也。
有趣的是,這年暑假我應邀在老家住了一個多禮拜。家家請我吃飯(這當然是父親種下的福緣),秀山伯得以近距離觀察我,發現并不是傳說中那么落伍那么重古仿古的怪物。
某日他指塘為題,命我即席作文。已記不得我寫了些什么,只知道秀山伯甚為滿意。他一臉慈祥地說:看來我們石家你是個讀書的種子。讓我受寵若驚。
告別老家時,秀山伯贈我一套線裝本《詩經》與《詩韻》,說:我只有這點藏書,你帶回去慢慢看吧。秀山伯果然視我為“最心愛的人”。我激動得熱淚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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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韻注釋》
回到家,我把秀山伯的故事講給父親聽。父親高興地說,秀山伯是在告訴你,老師的話不可不信,不可全信;你長大了,凡事要有自己的主意。父親將孟子盡信書不如無書與現代獨立思考的思想表達得如此清楚透徹。
這是父親聯手秀山伯給我的成人教育。父親的寬容幫我走出了困境,堅定了我學習的信心(古典文學研究與教學日后竟成我終生職業)。從而將危機轉化為挫折教育,磨勵出理性的智慧與生命的韌性,讓我有驚無險地挺過文革中的劫難,真正成熟起來。
三
我1967年高中畢業(其實1966年6月文革蜂起就停課),1968年秋正式離校回鄉務農,當年流行語叫: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
寒窗苦讀十幾年,而成為老岸第一個戴眼鏡的農民,雅號地球修理工,于心不免不甘。當年有號召:扎根農村一輩子,不甘又如何?我本老岸土生土長的,一旦成“脫掉長衫的孔乙己",也有芳鄰送來冷嘲熱諷。
還是父親豁達,他說,當農民有什么不好?沒有農民大家都喝西北風去?他進而對我說,既當了農民就得好好干農活,不能混工分吃霉飯。
我以往假期里也沒少干農活,而今當農民了許多活計還得從頭學。父親是我最好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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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紅旗拔白旗把資產階級的最后陣地奪取過來》
父親并不強壯,在非機械化時代干農活是一流的。我們洲地一馬平川,無論耕地還是犁溝,他幾乎是憑直覺驅牛前行,耕出的墑與溝像用戒尺標出來的筆直筆直;撒種,信手揮灑,長出來的苗像播種機播撒的一樣,不密不稀;耙地時赤腳站在耙上,一手拉著耙尾(繩)一手夾鞭牽繩,牛與人配合默契,他像舢板運動員在海浪上起伏自如,高興起來還會用越劇式聲腔哼唱梁祝歌謠(村里小字輩曾為他灌了錄音帶,可惜沒保存下來)。
當年鄉間大型運輸工具是牛車,滿載的牛車像座山在移動,裝車、趕車都是高檔技術活,到父親手下竟宛若行為藝術,游刃有余。
學習高大上之農活非一日之功,我開張第一課是挑大糞。那次給下堰塌送肥,從隊部糞窖灌滿兩桶水糞依樣放兩片樹葉在桶面,憑著一股蠻勁,我沖到了隊伍最前面,自鳴得意覺得此情此景有點嚴陣《江南曲》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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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曲》
一擔糞百來斤,從村頭到下堰塌不下兩華里,遠路無輕擔,不到一半路我就架不住,原以為中途會歇個肩。誰知無人歇肩,我只得強撐著,成最后一名且渾身酸痛。
見我如此狼狽,父親無比心痛地為我“開課”了:
一、要選一支兩頭翹有彈性的扁擔,挑起來輕松不少;二、挑擔要會換肩不歇肩,三、步子與擔子要協調,不能亂了章法。果然生活中處處有學問。
本著在生產中學會生產的原則,父親手把手教會我不少農活。
更難學的是父親的為人,他最能吃苦耐勞,事事認真;慈悲為懷,總與人為善,村里男女老少幾乎沒有不喜歡他的。
這就是父親給我的再教育:做事先做人,即使當農民也要當個合格的農民。
原以為真的要當一輩子農民,可是1968年冬大隊書記把我從同馬大堤加固工地上喊回村,讓我當民辦小學教師。不到兩年招工到縣銀行,不到兩年又去安大讀書,大學畢業留校任教……
我始終以父親最質樸最通透的教誨作為座右銘,時時以“合格的農民”為尺度對自己作靈魂拷問:
幾十年來跌跌撞撞做了些什么?算個合格的書生、教師、知識人嗎?對得起父親的恩愛與期待嗎?
近日聽說許子東有自傳:廢鐵是怎樣煉成的。感慨良多,我們這波看《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成大的一代人,到頭竟要回答:廢鐵是怎樣煉成的?在外漂泊幾十年功不成名不就,讓父母獨守老巢,他們雖有超人的堅毅,總不免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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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每念及此,我深深認同季羨林老以離開故鄉離開父母為“永久的悔”。盡管此似人類同共面對的悖論:
外出打拼與膝下盡孝總難兩全。
2026年4月30日撰于金陵寶華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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