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文章來源于鳳凰衛視,作者關珺冉
文/關珺冉
編輯/漆菲
一場不斷打破慣例的日本國會,在喧囂中落下帷幕。
當地時間7月24日深夜,“副首都構想”相關法案(下稱“副首都法案”)以123票贊成、121票反對在參議院全體會議正式通過。這項由執政聯盟自民黨與日本維新會強推的法案,以2票優勢險勝過關。
為推動法案通過,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向身邊人下達最后通牒:“無論如何要在7月25日前推動‘副首都法案’落地。”為此,高市政府不惜將原定7月17日結束的國會會期延長8天。
該法旨在設置副首都,當東京遭遇重大災害時維持立法和行政職能運作,同時避免人口和經濟過度集中于東京。政府計劃最早于今年秋季出臺具體條件。在野黨認為,該法案實際上是為維新會大本營大阪而量身打造的,因此提出反對。
由于審議倉促,國會未能圍繞制度設計、財政負擔等問題展開充分討論。《京都新聞》批評說,該法案以“防災”為名,卻始終未能回答副首都應具備哪些防災條件等核心問題。“執政聯盟還沒畫好設計圖,就讓國會簽了合同,甚至不惜延長國會會期推動法案。這更像是自民黨在兌現聯合執政時的政治承諾。”
高市為何不惜延長國會、頂著支持率下滑的壓力,也要趕在本屆國會完成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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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4日深夜,“副首都法案”以微弱優勢在參議院全體會議通過。(圖源:《每日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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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時賽”暴露法案漏洞
按照該法案,副首都須具備兩項條件:其一是與東京不同時受災,能夠分散災害風險;其二是擁有人口、城市基礎設施和經濟活動,可以承接國家功能。
為趕在延長后的國會會期內完成立法,這部留下大量制度性空白的法案,在參議院接受審議。7月24日的參議院地方行政特別委員會上,立憲民主黨議員鬼木誠毫不客氣地說道:“這部法案究竟有多少漏洞,已經非常清楚了。”
首先引發質疑的,是災害的設定從一開始就站不住腳。法案將首都直下型地震和富士山噴發列為設立副首都的重要依據,卻沒有將日本長期擔憂的南海海槽巨大地震納入評估范圍。
多位立憲民主黨議員追問“倘若大阪同樣遭遇南海海槽地震,它仍能成為副首都的候選地嗎?”對此,執政黨只是簡單回應,“沒有設想過南海海槽地震會導致東京中樞功能癱瘓。”
此外還有程序設計上的本末倒置。按照法案,政府將在法律施行一年內制定副首都的基本方針,但執政黨同時設想,各都道府縣可以在方針出臺前提出申請。對此,在野黨批評這是“本末倒置”:“連副首都應當承擔哪些具體功能、多個副首都如何分工都尚未明確,就啟動競爭,無異于一邊畫圖、一邊施工。”
建設成本方面,在野黨也指責沒有提出完整說明。對此,執政黨表示,利用既有資源有助于降低整體成本,并試算出若要作為東京受災時的防災中樞據點,建設經費只要數十億至數百億日元,但并未公布整體的建設成本。
除了制度設計,外界質疑,這部法案究竟是在推動防災,還是在推動地方經濟政策。在野黨抓住法案中提出的“多極分散型經濟圈”,其中寫入基礎設施建設、企業招商所需的稅制和財政措施,以及將放寬監管等內容。參政黨代表神谷宗幣形容,“防災對策與經濟利益被捆綁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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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以來,高市內閣的支持率屢創新低。(圖源:路透社)
近來的種種爭議,讓高市內閣的支持率屢創新低。時事通訊社民調結果顯示,高市內閣支持率較6月下跌5.3個百分點至49%;全日本新聞網的調查中,其支持率大跌10.9個百分點,至49.2%;《每日新聞》民調中,高市內閣支持率下降10個百分點至41%,不支持率則升至44%,首次超過支持率。
即使在保守派媒體的民調中,高市內閣支持率也有大幅波動。《讀賣新聞》7月26日發布的民調結果顯示,高市內閣支持率比上月猛跌12個百分點至57%,降幅為近期各主要媒體民調中最大的。不支持率則大漲13個百分點至34%。
分析認為,在物價問題上未能回應民眾關切、消極回應政治丑聞削弱公眾信任、強推爭議性法案引發輿論反彈等,是造成高市內閣支持率大幅下滑的因素。面對支持率大跌,高市竟然回答:“我不清楚具體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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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法案的雙重算計
對高市而言,“副首都法案”不僅僅是防災法案,而是維系聯合執政關系的一塊關鍵籌碼。首相身邊人士透露:“首相對維新會懷有強烈的感恩之情,認為正是得益于維新會,自己才能坐上首相之位。如果高市無法兌現與維新會約定的兩項法案,聯合執政關系可能受到沖擊。”
高市多次要求自民黨全力配合國會運作,這讓黨內不滿情緒升溫,有人甚至埋怨:“正因為高市首相言聽計從,維新會才會如此自我膨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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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20日,高市早苗與維新會代表吉村洋文在國會簽署協議,兩黨聯合政權正式成立。(圖源:日本雅虎新聞)
要知道,自民黨與維新會2025年10月簽署聯合執政協議時,擺在桌面上的不只是“副首都法案”。當時,“議員定額削減法案”一同被寫入協議。該法案旨在推動國會議員數量削減,規定若朝野各黨無法在一年內就選舉制度改革達成共識,將自動削減45個比例代表議席。近年,在財政與人口壓力下,隨著日本社會對國會議員人數過多及國會運行成本偏高的批評,壓縮政治開支的呼聲持續升高。
維新會長期主張削減議員席位,但由于這一改革觸及現任議員利益,自民黨內部擔憂自身議席減少,反對聲音強烈。最終,高市于7月7日與維新會代表、大阪府知事吉村洋文達成共識,同意暫緩在本屆國會通過該法案,將其留待秋季臨時國會繼續審議。如此一來,維新會在本屆國會唯一能獲得的成果便是“副首都法案”。
維新會的這份堅持,與其自身處境有關。一名在野黨干部直言:“維新會已經是一個過氣政黨了。”自民黨內部也開始討論:“與其一直被維新會綁住,不如切斷合作關系。”
近兩年來,隨著參政黨在保守選民中的存在感迅速上升,維新會面臨來自右翼保守陣營內部的擠壓。一方面,維新會試圖以“改革保守”定位吸引對傳統自民黨不滿的選民;另一方面,參政黨憑借更鮮明的民族主義和社會文化議題,在部分保守選民尤其年輕群體中擴大影響。
這種壓力在大阪之外尤其明顯。維新會長期依靠大阪地方治理成績建立品牌,但在東京等首都圈地區,其全國性政黨形象仍未完全穩固,甚至被一些批評者譏諷為缺乏廣泛群眾基礎的“泡沫政黨”。
對一支誕生于大阪、希望突破地方政黨局限的政治力量而言,繼續留在執政聯盟內部,不僅能夠避免被邊緣化,更能夠直接參與政策制定,在防衛、社會保障、行政改革等議題上保留談判籌碼。
維新會之所以堅持推動“副首都法案”,還有一個更長期的目標,那便是實現“大阪都構想”。
長期以來,大阪存在“大阪府”和“大阪市”兩套行政體系并存的情況,維新會認為兩者在城市規劃、產業政策、基礎設施建設等領域存在職能重復。該構想主張將大阪市改組為多個擁有自治權的“特別區”,由大阪府統籌更廣范圍的行政事務,以減少府、市之間的重疊,提高行政效率。不過,該構想在2015年和2020年的兩次居民投票中均被否決。
“僅憑地方政府很難推動副首都計劃。過去10年,大阪一直靠著自己的努力來推進這項工作。”今年2月,大阪府、大阪市副首都推進局副首都企劃擔當課長代理池田真彥在接受《鳳凰周刊》獨家采訪時曾如此表示,“但設立副首都對國家很有必要,國家應該推進這個工作。如果不在國會通過這個法案,就無法啟動這個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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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首都”構想是日本維新會的標志性政策,大阪率先站在起跑線上。(圖源:《日本經濟新聞》)
眼下,隨著“副首都法案”成立,維新會再次看到推動這一構想的機會。吉村洋文表示,希望在明年春季舉行“大阪都構想”第三次居民投票,并考慮與地方選舉安排在同一天進行。
在野黨認為,將重大制度改革投票與地方選舉綁定,可能影響選民的判斷,也會讓行政資源和政治動員集中于同一時間。為推動“副首都法案”在國會通過,維新會在附帶決議中加入“將盡最大努力調整投票時間,以避免時間重疊”的表述。
耐人尋味的是,法案通過當晚,吉村再度強調,同日投票具有合理性。他表示:“會尊重附帶決議的宗旨,但考慮到選民只需投票一次,同時也能節約成本,我依然認為應爭取同日投票。”
這一做法被外界批評為“不尊重國會”。“這簡直是在愚弄議會制民主主義,極不誠實。”大阪市議會議員辻義隆說,“已經進行過兩次居民投票了。雖然票差很接近,但市民給出‘反對’的回答,我們必須認真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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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大城市加入爭奪戰
“副首都法案”雖已通過,但日本距離真正誕生一座副首都仍有很遠的距離。
根據法案,政府將在法律生效一年內制定認定標準,由地方政府提出申請,再由中央政府最終指定。副首都也不只一個,可分別承擔行政、司法或經濟等不同職能。正因如此,法案通過后,大阪、福岡、愛知等地方政府紛紛表態,爭搶成為首批副首都。
大阪率先站在起跑線上。“副首都構想”原本就是維新會的標志性政策。2009年,時任大阪府知事橋下徹提出這一理念,旨在提升地方城市在國家治理中的地位。
法案通過后,橋下徹感嘆道,“歷時17載,終于得以實現。通過這種方式,改變明治維新以來形成的中央集權格局,讓各地區相互競爭,改變東京一家獨大的現狀,共同提升整個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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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阪作為關西經濟圈的中心,吸引全球各地游客到訪。(攝影:嘉沐)
池田真彥向《鳳凰周刊》提到,大阪從10年前就開始推動“副首都構想”,若要設立,理應將首個副首都設在大阪。在他看來,副首都不僅要在東京受災時承接首都功能的備份,還應具備帶動日本經濟發展的經營功能,因此“應選擇一個經濟潛力大,同時又能承擔首都備份功能的大都市”。
大阪是關西經濟圈的中心,行政機構、企業、醫療和研究資源在此匯集,長期以來被視為“東京之外的另一個核心”。日本商業網站“東洋經濟Online”認為,“副首都等于大阪”的想法帶有路徑依賴的影子。“過去積累的人才、資金、制度和產業,會讓一座城市不斷成為下一次選擇的對象。正因大阪是最被看好的城市,圍繞災害風險、國家功能和替代能力的比較才更不能省略。”
然而,作為維新會大本營,大阪所在的近畿地區(即日本關西地區,包括大阪、京都、奈良等2府5縣)并未表現出足夠熱情支持這一法案。《讀賣新聞》7月26日的調查顯示,近畿地區對法案的支持率為56%,低于全國平均水平(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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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賣新聞》的最新民調顯示,近畿地區對“副首都法案”的支持率為56%,低于全國平均水平。(圖源:日本雅虎新聞)
法案通過當晚,福岡、愛知等地方政府紛紛表態,希望成為首批副首都候選地。
“要以全愛知之力扎實做好準備。”愛知縣知事大村秀章說道,“副首都所需的功能,愛知、名古屋全部具備。”愛知縣將目光投向制造業重鎮名古屋,強調自己擁有與大阪相近的經濟規模,未來連接東京、大阪的新干線也將經過這里。
北海道首府札幌市也加入爭奪戰。北海道距離東京較遠,與東京同時遭受大規模災害的風險較低。目前,北海道已與札幌市展開事務層級協商。北海道知事鈴木直道主張,從分散災害風險的角度看,“北海道札幌市是合適的候選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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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道知事鈴木直道稱,從分散災害風險的角度來看,札幌是合適的候選地。(圖源:日本《每日新聞》)
福岡縣則計劃聯合福岡市、北九州市,以“全福岡”的形式推動副首都申請。福岡縣知事服部誠太郎表示,“將結合地方政府與產業界力量,爭取成為候選地區。”宮城縣知事村井嘉浩也表示,“待相關政令公布并確認符合資格后,將正式提出申請。”
對此,池田真彥表示歡迎。他告訴《鳳凰周刊》:“未來應該有很多副首都,不僅僅是大阪,福岡、名古屋等都可以承擔副首都的功能。過去10年,‘副首都構想’僅僅只在大阪得到討論。隨著該法案進入國會,全體國民都可以參與其中,這是一個積極變化。”
另一方面,由于法案中提到“糾正東京一極集中”,這一表述引發首都的警惕。
所謂“東京一極集中”,是日本政治、經濟、文化以及人口長期向東京及周邊地區聚集的現象。2014年第二次安倍政權時期,這一概念首次被寫入日本政府年度經濟財政運營基本方針——“骨太方針”之中,目標之一正是緩解東京過度集中的問題。
但東京對此卻不是滋味。東京都知事小池百合子7月24日表示,所謂“糾正東京一極集中”的說法,形同把地方交付稅制度(注:指由日本中央政府代為征收并重新分配給地方自治體的資金)等結構性問題的責任轉嫁到東京身上,“每次聽到這樣的說法,我都有強烈的危機感”。
東京都政府內部人士也提出質疑稱,新法案強調災害時的備援功能,但東京都早已在立川市建置首都中樞備援設施,“距離霞關(中央政府)那么遠的大阪或福岡,真的能有效承擔中央政府備援功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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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一極集中”指的是日本政治、經濟、文化以及人口長期向東京及周邊地區聚集的現象。(圖源:日本《東京新聞》)
“真正的重頭戲才剛剛開始。”橋下徹坦言,“法律制定之后,要召集大臣,設置副首都擔當大臣,制定具體計劃。關鍵在于,能否在制定計劃的過程中,把權限、財源和放寬管制等內容納入其中。”他提醒說:“這并非是要削弱首都的力量,而是要讓各地區相互切磋、共同提升,打造一個全新的日本國家形態。”
無論如何,“副首都法案”開啟的,是一場圍繞國家資源的新競爭。中央機構、公共投資、人才集聚以及產業布局,都可能隨著這一制度設計發生新的傾斜。對于大阪而言,這是推動“東京一極集中”轉向多極發展的歷史機會;對于其他候選城市而言,這同樣是一場爭奪未來國家坐標的競賽。最終勝出的,不只是一個城市,而是一套新的區域發展邏輯。
排版/朱佳儀
你認為該法案能否有效分散首都功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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