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一聲巨響,腳下的地面猛地往上一掀,封鳳子只覺身后一股力道襲來,整個人被狠狠按在了屋角處。緊跟著便是密集的嗒嗒聲,機槍子彈斜斜掃進屋里,齊刷刷落在離她指尖不過五寸的泥地上。
1951 年的朝鮮前線,這位祖籍廣西容縣、已是戲劇界當家花旦的鳳子,正隨第一屆中國人民赴朝慰問團深入戰地。慰問團總團長是廖承志,副團長是田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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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季壬(1912年-1996年)廣西容縣人,中共黨員,筆名鳳子原,封鳳子,曾用筆名禾子,中國現代著名的女作家、戲劇家和表演藝術家
她側臉望向門外,美軍戰機正貼著對面的屋頂盤旋,一邊往下扔汽油筒,一邊持續掃射。火光騰地一下竄起來,烈焰映著機艙里機槍手的臉,她看得一清二楚。
引擎的轟鳴漸漸遠了,硝煙混著焦糊味涌進屋里,嗆得人喉嚨發緊。按在她肩上的手收了力,少年略帶沙啞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同志,沒事吧?”扶她起身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志愿軍戰士,臉上沾著灰土,眉眼卻亮得很。他姓王,原本是部隊的司號員,臨時抽調到慰問團做保障工作,方才千鈞一發之際,正是他撲過來將鳳子推到了相對安全的屋角。
鳳子拍了拍衣襟上的塵土,喉頭哽了許久,一句道謝的話終究沒說出口 ——生死相托的分量,從來不是一句 “謝謝” 能承載的。她望著門外連片的火海,低矮的土草房在烈焰里噼啪作響,整條小巷本就沒剩下幾間完整的屋子,這下更是只剩斷壁殘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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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鮮戰場,美國海軍艦載機編隊發射火箭彈
小王順著她的目光望出去,少年人臉上的稚氣褪去,只剩沉沉的怒意。
“這些美國鬼子,比當年的日本兵還兇。”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有力:
“我是東北人,我哥像我這么大的時候,當了亡國奴,受夠了日本鬼子的氣!直到‘八?一五’東北解放,我哥才有了工作,家里才吃上飽飯,我也讀上了書。美國打朝鮮,不就是要打我們中國嗎?東北是中國的大門,不能讓美國鬼子進來。我是中國人,不能過亡國奴的日子,所以我就報名了。”
鳳子的心猛地一震。這位從容縣走出的女性,半生輾轉烽火,她看著眼前這個和家鄉子弟年紀相仿的戰士,忽然就懂了千萬志愿軍跨過鴨綠江的意義 ——就像當年無數祖國兒女告別故土奔赴沙場一樣,所有人守的,從來都是身后的家與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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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4月,鳳子在朝鮮前線某地代表祖國文藝界和婦女界慰問中國人民志愿軍
一過鴨綠江,全員便進入一級戰備狀態。出發前體檢查出她近視加散光,特意配了兩副眼鏡,可一路之上她從沒敢戴 —— 怕鏡片的反光引來云層里的敵機。抵達平壤時,整座城市已是一片焦土。當地負責人設宴接待,飯桌上碗筷剛拿起,遠處就傳來爆炸的悶響,席間無人驚慌,所有人都習以為常。
這些日子,慰問團晝伏夜出,裹著松枝偽裝的卡車只敢在夜色里趕路,一夜顛簸數十上百里。沿途的山谷與村落里,幾乎見不到青壯年男子,站在路口指揮交通的、端著茶水迎候隊伍的,全是婦女、老人和孩子。月光落在她們單薄卻挺直的背上,總讓鳳子想起抗戰時重慶防空洞外,那些抱著孩子、攥著行李的母親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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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飛機轟炸平壤后,朝鮮的平民
其實從踏上朝鮮土地的第一天起,她就時時想起從前流離的日子。從前在重慶,霧季之外的八個月,天天都要提防空襲。聽見 “掛球” 的呼喊就要往防空洞跑,1941 年大隧道里上千人窒息慘死的慘劇,她記了一輩子。香港淪陷時,她在炸彈聲里驚醒,冒著掃射乘小劃子偷渡,化裝逃亡進游擊區。那些年她總在躲、總在逃,恨自己不能拿起槍走上前線。所以當赴朝慰問團招募的消息傳來,她想都沒想就報了名 ——這一次,她要走到保家衛國的戰士身邊,圓了青年時代未了的心愿。
思緒被遠處急促的腳步聲拉回。一名戰士匆匆跑過來,臉色煞白:“常寶堃同志…… 剛才掃射的時候還在吃飯,沒躲開,犧牲了……”鳳子的腦子嗡的一聲。那個在臺上風趣鮮活的相聲演員,幾個鐘頭前還和她笑著打招呼,轉眼就成了冰冷的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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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次空襲中犧牲的相聲藝術家,常寶堃(1922年5月5日-1951年4月23日),河北張家口人,藝名“小蘑菇”
她站在漸漸冷卻的煙火里,忽然覺得渾身發冷。機艙里那個年輕的機槍手,分明也還是個孩子的模樣,他難道沒有父母、沒有家嗎?何苦飛越萬里,到別人的國土上造下這樣的血債。
五月底,慰問團踏上歸途。北京車站擠滿了歡迎的人群,彩旗飄得漫天都是,口號聲震得人耳膜發顫。鳳子走在隊伍里,一眼就看見了人群里的沙博理,他的美國丈夫。他比旁人高出半個頭,手里攥著一件她常穿的外衣,正踮著腳往出站口望。
四目相對的剎那,鳳子的腳步頓住了。機艙里那個白皮膚、高鼻梁的面孔,毫無預兆地和眼前丈夫的臉疊在了一起。她慌忙移開視線,低下頭跟著隊伍往前走,沒有停步,也沒有開口。沙博理伸出去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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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她隨慰問團住進招待所,忙著整理材料、總結匯報,又跟著宣講團輾轉大同、包頭各地。站在臺上講起前線的所見所聞,講志愿軍的艱苦卓絕,講美軍轟炸的殘暴血腥,她總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同團的同志都私下說,從朝鮮回來,鳳子像是徹底變了一個人。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擰著一個解不開的結。她恨發動戰爭的美帝國主義,恨那些濫殺無辜的侵略者,可看著自己的丈夫,那份恨意總會不受控制地漫上來。
他是美國人啊,和那個扣動扳機的機槍手,來自同一個國家。
這位革命一生的廣西女子,向來愛憎分明,對家國愛得熾熱,對侵略恨得透徹。此刻,戰火留下的創傷與夫妻多年的情分擰成了一團亂麻,橫在兩人中間。
她該如何面對自己的美國丈夫?這段跨國姻緣又將走向何方?且待下文慢慢道來。
本文作者:廣西阿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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