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文史 | 廖士翹和散原老人

作者：周斌 編輯：馮曉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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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注：

廖士翹（1892—1951），字卓如，江西修水縣黃沙橋鄉長坑人。畢業于清河陸軍預備學校、保定陸軍速成學校、日本陸軍士官學校，曾任黃埔軍校教官、國民革命軍工兵團團長、中央陸軍步兵學校教育長等職。抗戰期間歷任陸軍大學教官、中央步兵學校第二分校教育長、江西省保安處處長等職，1947年授陸軍中將，后退役返鄉。1951年在鎮反中被處決，1988年平反。

有關廖士翹的生平，見編者所著文章《九江歷史上的今天 · 7月7日 · 被鎮壓的中將》。

廖士翹像 圖源：《人物春秋》

散原老人姓陳，名三立，字伯嚴，號散原，是清末湖南巡撫陳寶箴之子，是國學大師陳寅恪的父親，也是同光體詩派（新江西詩派）的創始人和旗幟。他年輕時協助父親推行湖南新政，參與維新變法；中年沉潛詩道，格律文筆冠絕一時，創立同光體；晚年于北平絕食明志，以氣節終其一生。

國民政府為感念其風骨文脈，褒揚其崇高品德，賡續其民族氣節，曾將贛西北臨時中學改名為散原中學，即今天修水一中的前身。散原老人是晚清民國時期享譽全國的文化名人。世界名人泰戈爾訪華時，國民政府曾指定他和胡適作為文化界代表參與接待。

廖士翹是散原老人的同鄉晚輩，二人相識相交，情誼綿長。

1925年5月，正是“三面云山一面城”的杭州西湖一年之中最美的時節。天竺山、飛來峰等山嶺滿目碧綠，青蔥欲滴；湖岸四周百卉怒放，繁花似錦；湖水一碧萬頃，波光粼粼。此時，湖邊一棟普通民宅里，住著隱居于此的散原老人。

和友人一起從上海到杭州游玩的廖士翹，聽說鄉賢散原老人就住在西湖邊，立即涌起仰慕之情，萌生了前去拜訪的念頭。打聽到散原老人的確切住址后，他決心不揣冒昧登門拜訪。敲門之后，下人進去通報。一聽來訪者是故鄉修水人，散原老人一迭聲說道：“快請！快請！”

陳三立像 徐悲鴻繪，炭精筆，紙本，1928年

登堂入室后，只見一位老者站在廳堂階沿邊，雙目注視著迎面走來的年輕人。廖士翹緊緊握住老人的枯瘦雙手，兩人用修水鄉音寒暄幾句后，老人將他讓到座位上。老人不停詢問家鄉修水的情況，廖士翹恭敬地一一作答。在問答之間，廖士翹細細打量老人，并在事后補記的筆記中寫下自己的感受：

“爰以鄉晚之誼晉見，先生賜見，身材高瘦，童顏鶴發，指長如鶴爪，謙光之德，感觸于人，有如電氣，言令予肅然起敬。先生多詢鄉里之情，予一一敬答。”

陳三立生于1853年，廖士翹生于1891年，二人相差38歲。孩童時代，廖士翹便久聞陳三立大名，知道陳三立高中進士后，曾協助父親陳寶箴推行湖南新政，又知道其格律詩造詣極高，被譽為詩壇大家，因此自然而然地產生仰視之情，并由衷心生敬意。

他在筆記中寫道：“陳三立先生，號伯嚴，又號散原老人，籍修水。歷代宦游南北，世極崇敬，尤以散原之詩繼西江派之后，中外詩人爭以師事之。斯時隱寓杭州西湖之濱。予小時即知其大名，敬仰之心念年于茲矣！”

不久之后，廖士翹收到了散原老人的“招飲之書”，也就是我們今天所說的請帖。請帖是一張大紅名片，老人用毛筆小楷親書了一行小字：“某日某刻在三義樓小酌。座中除鳴蓀外，無他客也，敬希惠臨。”

作為長廖士翹38歲的長輩，散原老人主動邀請后生晚輩飲宴，鄭重其事地發送請帖。請帖上的語氣又如此謙遜低調，而且邀請的人只有兩個，足見老人對廖士翹的看重。

開席之時，又多了兩人。這兩人當時尚未有很大名氣，幾十年后卻都成為各自領域的泰斗。一位是胡先骕，字步曾，中國植物學的奠基人、中國植物園創始人，也是同光體詩派的重要詩人。廬山植物園就是由他與陳三立的孫子陳封懷等人創建的。

另一位是陳寅恪，散原老人的兒子。三個月前，清華國學研究院聘任他為導師，成為與梁啟超、王國維、趙元任并列的“四大導師”之一。1925年2月底，他剛從法國回到上海，不久趁著正式任職前的空隙，到杭州侍奉生病的父親。后來，陳寅恪成為著名歷史學家、國學大師，其“自由之思想，獨立之精神”成為一代知識分子追求的思想境界。

陳寅恪像 圖源：維基百科

席間閑談，老人品評人物，饒有趣味。廖士翹在筆記中惟妙惟肖地記錄了陳、胡二人的對話：“步曾先生席間問曰：‘海內文豪誰第一？’散原翁答曰：‘不知。’復問曰：‘章炳麟先生如何？’翁曰：‘不成格（本文作者注：大意是文章沒有章法）。’又問：‘康有為先生如何？’翁曰：‘似他所書之字，像野狐禪。’又問曰：‘先生如何？’翁曰：‘予不能文。’繼曰：‘江西有劉某，此人世罕知之，然其熟讀《漢書》，不看時文，故出筆皆漢體，此系一古文家。’予在旁聞此議論，甚覺有味，因自有生以來，從無此機會也。”

散原老人所說的江西劉某，有人考證為清末江西最后一位狀元、永豐人劉繹。劉繹曾主講吉安白鷺洲、青原兩大書院三十多年，主修《江西通志》，是清代道光、咸豐年間江右文脈的重要人物。

愛屋及烏，敬人及子。廖士翹從杭州返回江西南昌時，正好與散原老人的幼子陳登恪同乘二等火車車廂，廖士翹也將此事記錄了下來。

1925年初夏，在風光綺麗的西子湖畔，廖士翹第一次拜見了心中的偶像散原老人。此后雖然軍旅倥傯、政務紛繁，難有多少時間親到老人身前聆聽教誨，但在廖士翹心中，陳三立既是鄉賢長輩，也是文壇宗師，更是忘年神交的知己。

平日里，他常誦讀散原詩文，將飽含哲思的詩句摘錄在筆記首尾，時時自省自勉。十六年后的1941年春節期間，廖士翹再度將散原老人贈聯：“本世功名基篤敬，滿湖風月寄瀟閑”鄭重記入筆記，并注明：“——散原老人，民十四年在杭州贈予之聯。”

20世紀30年代《杭州西湖三十二景》

同年五月，筆記末尾又謄寫先生感世詩句：“剖膽飼人增味苦，洗心還我怕塵侵。”并感慨：“確有至理。”

廖士翹對散原老人的崇敬之情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但凡見到與散原老人相關的舊物、舊地，總能牽動廖士翹萬千感慨。

抗日戰爭期間，江西省政府遷駐吉安泰和。廖士翹在當地書店里發現了一部修水先賢黃庭堅的《山谷內集》，開版闊大，紙墨精良。出人意料的是，書中還有《散原跋語》，修水兩位名人匯聚一書，實屬難得。廖士翹二話不說，將書買了下來，并在2月29日的筆記中寫道：“當屬善本，可寶之。”

1946年5月，廖士翹滯留南京。一天，他與朋友游覽胡家花園，看到眼前景色已面目全非，又想到當年曾與散原老人于端午節期間游覽此地的情景。兩人當時都曾賦詩記述所見，于是他在筆記中寫道：“端午節與散原翁亦時往遨游，并曾有詩紀當時景象。”

最令廖士翹感動的，是民國十六年（1927）的一段往事。當時，廖士翹全家住在上海，散原老人也居住于此。廖士翹想到自己的父親去世多年，還沒有一篇墓志銘，平生德行無法傳世。而散原老人詩文稱雄天下，達官顯貴求墓志者絡繹不絕，酬金數千乃至數萬銀元，但老人從不以金錢為重，只看墓主人品行德操。若是品行有虧之人，出價再高也一字不寫。

據說張學良曾出價數萬元，請老人為何其父張作霖撰寫墓志銘，老人也斷然拒絕，不留情面。廖士翹在筆記中感嘆：“嗚呼，此翁之人格，誠千古不可多得也。”

對于請散原老人撰寫墓志銘，廖士翹內心十分忐忑，思來想去，始終沒有勇氣開口。輾轉反側幾晚之后，他特意拜訪老人，幾番猶豫，才囁嚅著提出請求。不想散原老人竟一口答應，沒有絲毫猶豫。廖士翹欣喜異常，之前擔心老人婉拒的憂慮頓時煙消云散。不久，墓志銘寫成，廖士翹送上潤筆費150金，老人多次推辭之后才收下。

遺憾的是，廖士翹拿到墓志銘文稿后，抗日戰爭全面爆發，無心無暇請書法家書丹刻石，并送回家鄉修水長坑安置。又擔心文稿遺失，于是恭敬工整地將墓志銘全文錄寫在筆記中，妥善保存。

1948年廖士翹主修的《廖氏家譜》 圖源：360圖書館

廖士翹和散原老人的因緣牽絆，并沒有因老人的離世而斷絕。

1944年，抗日戰爭尚未結束。為讓戰時的修水孩子和流亡到修水的贛西北各縣孩子有學上、有書讀，江西省教育廳在修水建立了贛西北臨時中學。此時，散原老人在北京因絕食而死已有七年。

北平淪陷后，日偽多次威逼利誘滯留北平的散原老人，請他出任偽職。老人堅守氣節，閉門憂憤，斷食拒藥二十余日，于1937年10月16日溘然長逝，終年八十五歲。

修水縣知名士紳和參議會為了紀念陳散原先生，呈請省教育廳、省參議會，將臨時中學命名為散原中學。廖士翹得知這一消息后，認為散原先生是世界聞名的詩翁，是一代宗師，為抗戰絕食而死，體現了民族氣節，足以作為青年學子的立身范本。

他當即聯絡在泰和省府供職的贛西北同鄉，聯名呈文省務會議，全力推動校名更改，最終使贛西北臨時中學定名為散原中學。后來，廖士翹在筆記中對贛西北青年寄予殷切期望：

“希望將來的青年要學散原先生做人及讀書，方不負此深厚之意也。”

三十八載歲月相隔，一文一武、一隱一仕，兩位修水鄉賢在亂世之中結下深厚情誼。陳三立潛心治學、堅守大義，以文骨鑄民族氣節；廖士翹投身戎馬、心懷景仰，以篤行傳承先賢遺風。他半生珍藏先生筆墨，銘記諄諄教誨，更竭力促成校名更名，讓先賢風骨落地生根。

真正的文脈傳承，從不是空談仰慕，而是以身踐行、接續薪火，浸潤一方水土，啟迪后世來人。

2026年7月20日

修水同鄉陳三立為廖士翹父親撰寫的墓志銘，1924年 圖源：360圖書館

附：

《廖君（育萬）墓志銘》

——義寧陳三立撰

歲甲子，余居杭州，有款關聞名者，曰廖生士翹，余同邑人也。晉而接之，旻穆厥容，執禮有恭。坐而叩所業，則治兵家，言以其術，業教練軍中矣。論議當世事，所是非不謬于道，欲發憤矯厲，為人意氣甚偉。

一日，狀其考行義年以來，鞠躬而言曰：先子棄其不肖孤，十有五年矣。藏墓之石，未有文學，潛德弗曜，夙夜疚于厥心。夫子海內名能文辭，又屬在鄉里，政請銘追埋幽己。

又言曰：吾家自贛遷邑之長溪，凡五世皆為農。至先子始就塾中讀，然以食故，還為農。農隙嘗所受書，未嘗不誦習也。久之，通大義，行己接物，必自律于儒者。事先王父母以孝聞。晚歲力不任耕，則為童子師自給。勸掖誘導，懇懇若老嫗之拊稚子，子弟皆樂親之，從游者日眾。

先子既自傷少失學無所成，名曰：“吾有三子，以其二為農世，吾家必致其一于學，彌吾憾。”乃與吾母鐘孺人艱苦節嗇，罄所入資翹讀。自始就傅，迄于卒業，十余年，屢鬻其產，無所惜。

士翹兒時憚勤嗜嬉，先子重相督責，溫語開護，作其愧心。月徒步十余里，視士翹校中，噢咻慰薦以為常。士翹學日進，則督責益嚴，數訓勉之。

曰：學軍旅之役于武昌，先子即以其年卒于家。方病篤時，戒家人毋以病狀聞。嗚呼，勤勞其躬，委子于學，曾不張一日孝養之償；至于病不嘗藥，歿不視含。人之愛其子而樂其成者，果何為哉！

此士翹所為椎心泣血，私施無涯，而庶幾先子之志事不遂沉泯，詘于生而信于死者，惟夫子之文攸賴，且所以覆蓋不肖輿其子若孫者，為無窮也。

三立曰：有是哉！觀其子，知其所為教；觀其教，知其行。銘其可已。君諱育萬，字才興。所生考諱耀本，所嗣考諱茂昌。生以清道光×年四月二十一日戌時，卒以民國三年五月十二日，享壽六十有一。×年×月葬之原。子三：鳳衍、凰衍、士翹；女五人，孫五人。

銘曰：力于穡，獲乃豐；植于學，用乃充；厥有令子，馳驅于公；不撓以私，以即于戎；農邪儒邪，杰且雄；聲詩刻石，昭幽衷；千秋萬歲兮，廖翁之宮。

譯文整理

甲子那年，我居住在杭州，有一位登門求見的人，報上姓名，是廖士翹，與我是同鄉。請他進屋相見，只見他儀態溫和，舉止謙恭有禮。落座后詢問他的所學，他說自己研習兵法，如今憑借所學在軍隊中從事訓練工作。談論當下時局，對事情的判斷皆合乎正道，立志奮發自強，氣概十分不凡。

有一天，他整理好父親一生的事跡，恭敬地對我說：“先父離世，留下我這個不肖之子，已經十五年了。墓中至今沒有碑文記述他的生平，他深藏的德行無法彰顯，日夜夜都感到愧疚。先生是天下聞名的文章大家，又與我同鄉，因此冒昧請求您為先父撰寫墓志銘，使他的德行能夠流傳于后世。”

我日

他又說：“我們家族從江西遷居本縣長溪，連續五代都是農民。到了先父這一代，才進入私塾讀書，但因生活所迫，又回家務農。勞作之余，他從未忘記曾經學習過的書籍，時時誦讀溫習。時間久了，便通曉圣賢大義。立身處世，都以讀書人的標準嚴格要求自己。侍奉祖父母，以孝順聞名鄉里。”

“晚年體力無法繼續耕作，便以教授童子維持生活。他教導學生，耐心懇切，就像老年婦人呵護幼童一樣，鄉里的子弟都愿意親近他，跟隨學習的人越來越多。”

“先父曾因自己少年失學、未能有所成就而遺憾，說：‘我有三個兒子，讓其中兩個務農傳承家業，一定要讓其中一個讀書成才，以彌補我的遺憾。’于是，他與我的母親鐘夫人節衣縮食，傾盡家中收入供我讀書。從我開始求學，到完成學業，十余年間，家中多次變賣產業，他都毫不吝惜。”

“我小時候害怕辛苦，喜歡玩樂，先父既嚴格督促，又溫和開導，使我感到慚愧而努力求學。他每月步行十余里到學校看望我，安慰勉勵，從未間斷。我學業有所進步后，他對我的要求反而更加嚴格，時時訓誡勉勵。”

“后來我到武昌學習軍事，就在那一年，先父病逝于家中。他病重時，還告誡家人不要將病情告訴我。唉，父親一生辛勤勞苦，將全部心血傾注于培養我讀書成才，而我卻沒有一天能夠侍奉報答；他病重時不能端藥侍奉，去世時也不能守在身邊送終。天下父母疼愛子女、希望子女有所成就，究竟是為了什么呢？”

“這正是我悲痛難忘、內心愧疚的原因。我只希望先父一生的志向和德行不會因此湮沒，希望借先生的文章，使父親的名聲得以流傳，也使這篇墓志能夠庇護我的子孫后代，永遠流傳。”

陳三立聽后說道：“有這樣的父親，才會有這樣的兒子。觀察他的品行，便可知父親的教育；觀察他的教育，又可知父親的德行。這篇墓志銘，是應當撰寫的。”

墓主名廖育萬，字才興。生父名廖耀本，養父名廖茂昌。生于清道光年間，四月二十一日戌時出生，民國三年五月十二日去世，享年六十一歲。于某年某月安葬于此。他有三個兒子：廖鳳衍、廖凰衍、廖士翹；五個女兒，五個孫輩。

銘文說：勤于耕作，才能獲得豐收；用心培育學問，才能有所成就。他有賢德的兒子，為國家奔走效力；不因個人私情而動搖，毅然投身軍旅。既有農人的質樸，又有儒者的修養，可稱杰出而雄健。將詩文刻于石上，昭示深藏地下的真誠；千秋萬代，這里永為廖翁安息之所。

【作者簡介】

周斌，1962年6月出生，江西修水人。江西書院研究會會員、東華理工大學修水創新研究院特聘研究員、顧問。作品散見有關平臺及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