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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天還熱著,辦公室里那臺老空調嗡嗡響,吹出來的風帶著股灰塵味。
我正在看環保局下的整改通知,上面紅戳戳的幾個字,要我公司關停整改。
干了二十多年的五金加工廠,從三臺破車床干到三十來號人,如今說關就得關。
辦公室門被推開,車間主任老李探進半個腦袋:“趙總,門口來了一溜小車,好像是大領導。”
我放下文件,走到窗前。
樓下停了三輛黑色轎車,車牌號全是零開頭的。打頭的車門開了,先下來個夾公文包的年輕人,然后繞到后門,彎腰說了句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林曉梅從車里出來,穿著深色西裝,頭發盤得整整齊齊。她抬頭看了眼廠門口的招牌,旁邊跟著的幾個人都在說著什么,她只點了點頭。
我認出來了。電視上見過,上周還看她在市里的新聞里講話。
她是市委書記。
我趕緊整理了一下衣領,那件灰襯衫領子已經洗得發白了。老李還在門口站著,我擺擺手:“讓車間里收拾收拾,別太亂。”
樓下的人已經往這邊走了。我聽見走廊里響起高跟鞋的聲音,一下一下,很穩當。
門被推開時,我先看到的是那個夾公文包的年輕人。
“趙總,市里領導來企業調研,了解一下你們的生產經營情況。”
我點點頭,往他身后看。
林曉梅走進來,目光掃了一圈辦公室,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看了大概三秒鐘。
“趙,大偉?”
聲音不大,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她把“趙”字拖得很長,像是從記憶深處翻出來的兩個字。
我點頭:“是我。”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鐘。那個年輕人看看林曉梅,又看看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林曉梅站在原地沒動,眼睛里有點發愣。
“你怎么在這?”
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語。
旁邊的人都在看她,估計沒見過書記這副表情。我也愣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這是我開的廠。”
她沒接話,就那么站著看我。我注意到她眼睛有些紅,但很快就眨了眨。
旁邊的人已經開始小聲議論了。她回過神來,咳嗽了一聲,轉頭說:“去車間看看。”
說完就往外走,高跟鞋的聲音又響起來,但比剛才急了些。
我跟著出去,走廊上碰見老李,他朝我使眼色,我搖搖頭。
車間里機器都在轉,幾個工人看見這陣勢,手里的活都慢了半拍。林曉梅看得很仔細,還問了幾個問題,問的是排放標準、廢氣處理。
她問問題的時候很直接,旁邊的人趕緊記著。
轉了一圈回到辦公室,她接過我遞的水,喝了一口。人堆里突然安靜下來。
她看我一眼:“趙總,改天我請你喝個茶。”
說完也不等我回答,轉身走了。
這回她走得很快,旁邊的年輕人小跑著才跟上。我站在門口看三輛車開走,尾氣在太陽底下晃了晃,就沒影了。
回到辦公室,我還是有些懵。
那聲“你怎么在這”一直在我腦子里轉。三十八年了,她還能認出我。
老李又探頭進來:“趙總,那女的你認識?”
我沒答話。
桌上那張整改通知還在,紅戳戳的幾個字。我拿起筆,在背面寫了幾個字:83年,20斤糧票。
那是秋天的事。
01
一九八三年的秋天比現在涼,十月份就得穿兩件衣裳。
我在縣城一中念高三,成績一般,不好不差,老師說我考個中專沒問題。那時候中專就頂好了,畢業包分配,端鐵飯碗。
林曉梅是我們班班長,成績全校前三,長得也清秀。她家住在城郊,父親早些年摔斷了腿,干不了重活,母親在街道辦做臨時工,一個月掙二十來塊錢。
她每天早自習來得最早,晚自習走得最晚,作業本上手寫的筆記比印刷書還工整。
可那時候窮。
她是真的窮。
冬天的棉襖袖子短了一截,露出里面洗得發白的秋衣。鞋子也是補了又補,鞋底磨得快能看到腳趾頭。
班里有人給她塞過吃的,她都推回去,說她吃過了。
我知道她在節食。那時候每個學生一個月能領三十斤糧票,她總省下十斤,月底帶回家里。
那天是星期三,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下午沒課,我們都在教室自習。
教室里只有幾個人,她在前面抄筆記,我在后排看小說。
下課鈴響的時候,她去上廁所,書包就掛在課桌旁邊。
我站起來,走過去。
書包是那種帆布做的,洗得發白,邊角都磨毛了。我拉開拉鏈,從兜里掏出一沓糧票,二十斤,用紅頭繩捆著。
我把糧票塞進她書包里,又把拉鏈拉好,坐回座位。
心跳得很快。
那二十斤糧票是我媽讓我帶給鄉下一個親戚的,我沒給,偷偷留下來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
可能是因為她站在領操臺上念稿子時,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她用手攏了一下,笑了一下。
也可能是因為有次她發作業本,遞給我的時候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冰涼冰涼的。
我坐在座位上,假裝看書,眼睛瞟著她走回教室。
她坐下來,繼續抄筆記,沒發現。
放學的時候,她背起書包,走出去。
我看著她瘦弱的背影走在夕陽里,影子拉得很長,心里頭莫名覺得踏實。
后來呢?
后來高中畢業了,我考上了市里的中專,她考上了省城的師范學院。畢業那年大家各奔東西,寫同學錄的時候,她給我寫了句:祝前程似錦。
那個紅頭繩捆著的糧票,她應該用了吧。
我一直沒問過她。
畢業后我再也沒見過她,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直到今天。
我站在車間門口,看著她從前門進來,從后門出去,中間跟我說的唯一一句話是“你怎么在這”。
手機響了,是兒子趙陽打來的。
“爸,我在網上看見一個新聞,說市委書記到你們那個工業區調研了?她沒為難你吧?”
趙陽三十了,在市政府法規處上班,公務員,干了五年,還是個科員。
“沒有,就是路過看了看。”
“那就好。你那個廠子環保整頓的事,爸,我說句不好聽的,你別嫌,要是真不行,早做打算。”
“我心里有數。”
掛了電話,我坐在辦公室里抽煙。
桌子上除了整改通知,還有一大堆賬單。下半年原材料漲了三成,貨款回不來,工人還要發工資。銀行那邊催著還貸,說再不還就要查封資產。
我這家廠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一年流水兩百多萬,刨去人工水電房租,能剩個十來萬就不錯了。
這幾年環保查得緊,我那個排放設備還是五六年前買的,早就該換了。可一套新的要三四十萬,我拿不出來。
煙灰掉在桌上,我用手指頭碾了碾。
林曉梅現在是市委書記。
她看見我的時候那句“你怎么在這”,是問我現在怎么混成這樣了,還是問我們怎么這么有緣分?
我不知道。
但我心里清楚,她肯定記得那二十斤糧票。
因為那時候我去她們宿舍門口轉悠過幾次,有次看見她拿著那沓糧票,跟另一個女生說:“不知道誰放在我書包里的,我找了半天也沒找到人。”
她說話的時候笑了一下,眼眶好像有點濕。
我躲在墻角,心跳得很厲害。
02
晚上回家,老婆已經把飯做好了。白菜豆腐湯,一碟子咸菜,還有兩個涼饅頭。
我沒胃口。
“廠里下午來人檢查了,說是市里的領導。”老婆把湯端到桌上,“怎么說的?整改的事還有商量嗎?”
“再說吧。”
“你這個人,什么事都再說再說,廠子都快讓人封了,你還再說。”
我沒回嘴。
吃完飯,我躺在沙發上,眼睛盯著天花板。
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那些畫面。
女班長站在講臺上念稿子,聲音清亮。她穿著舊棉襖,領口露出來的一截毛衣袖子是接的,顏色不一樣。
她埋頭做題,鉛筆在本子上沙沙響。她的手指又細又長,寫出來的字好看。
還有就是今天,她站在我辦公室里,愣了那么幾秒鐘,說了句你怎么在這。
她會不會怪我?
怪我當時把糧票塞她書包里,讓她一直還不起這份人情?
我不該往那個方向想。
她現在是市委書記,我是個小工廠主,她來看調研,看見我,說幾句話,然后就走了。再正常不過的事。
可她把我的名片拿走了。
是真的拿走了。調研快結束的時候,那個夾公文包的年輕人遞給她一份材料,上面有我的聯系電話。她看了一眼,問能不能給我。
年輕人說,林書記,這是企業信息登記的表格。
她說知道了,把那張紙折好,放進自己包里。
旁邊的人都看見了,但沒人敢說什么。
她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讀不懂。
高興?不是。愧疚?不像。
就是那種,看了之后,馬上移開,好像不知道該怎么面對我。
我把空調關了,抽了根煙。窗外黑漆漆的,路燈的光把樹影投在窗戶上,一晃一晃的。
手機亮了一下。
陌生號碼發了一條短信:“趙總您好,我是林書記的秘書小周。林書記明天下午三點在市委辦公室等您,有空嗎?”
我拿著手機看了三遍。
回復:“好的,麻煩轉告林書記,我準時到。”
發完消息,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明天見面,她會說什么?
談公事?談私事?
公事的話,公司整改還能不能通融?
私事的話,那二十斤糧票的事,她是想謝謝我,還是想起這段事覺得尷尬?
我翻了個身。
想起兒子趙陽在家說的那句話:“爸,我們處最近在搞干部考核,聽說市委那邊很重視。要是這次能上去,我就有機會了。”
他還說:“爸,你可別給我添亂。”
我笑了笑,有些苦澀。
養兒子養到三十歲,他事業剛起步,我要是因為廠子的事給他丟人,那可真說不過去。
可如果明天林曉梅真的幫我,那我這張老臉放哪兒?
人家幫我是還人情,不幫我是本分。
我要是接受了,以后見面怎么說話?
趙陽要是知道了,會不會覺得他爸是靠關系混的?
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像玻璃渣子一樣扎在心里。
窗外的天快亮了,我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那條短信。
明天下午三點。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明天會看見什么。
03
市委辦公室比我想象的樸素。
沒有想象中的紅木家具,也沒有那么氣派。一張老式辦公桌,幾把擦得發亮的木椅。秘書引我進去的時候,林曉梅正低頭看文件。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趙老板,請坐。”
這聲“趙老板”讓我心里一緊。不是“趙大偉”,也不是“老同學”,是“趙老板”。公事公辦的口吻。
秘書倒了杯茶,退出去,關上門。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我坐在她對面,手不知道放哪里,最后擱在膝蓋上。
“你公司的環保問題,我看過報告了。”她翻了一頁文件,語氣平靜,“污水處理不達標,廢氣排放也不合格。按現在的政策,必須整改。”
我點頭。
“我知道。”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里有點什么。
“廠子開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規模不大,但一直在做?”
“就十幾個人,做些小配件。”
她“嗯”了一聲,又低下頭。空氣里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我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她坐在我前排,后腦勺扎著馬尾。我經常盯著她的馬尾出神,想她家到底窮成什么樣,讓她中午總不吃飯。
“趙老板,”她抬頭,“你打算怎么辦?”
我張了張嘴。
“該關就關吧。”
這句話說出來,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但我本來就是這個意思。我不能因為跟市委書記有舊交情,就讓事情變得復雜。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
“廠里的工人怎么辦?”
“發遣散費。”
“欠的貨款呢?”
我沉默了。
她合上文件,站起來,走到窗前。
“你兒子趙陽在我這邊工作,你知道嗎?”
“知道。”
“他在政策法規處,業務能力不錯。”她轉過身,“這次干部考察,他也在名單上。”
我手心有點出汗。
“他...做得還好吧?”
“很好。”她看著我說,“但你公司的環保問題如果處理不好,可能會影響到他。”
我腦袋“嗡”了一下。
“為什么?”
“組織部門在考察干部的社交圈、家庭背景。”她的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政策,“你這邊出問題,他們那邊會了解。”
我愣在椅子上。
原來是這樣。不是她記不記舊情的事,是我兒子的前途,就拴在我的廠子上。
“林書記...”
“你叫我林曉梅也行。”她說,“私底下,咱們是老同學。”
我張了張嘴,還是沒叫出那三個字。
“那...那有沒有辦法...”
“辦法有。”她重新坐下,“市里最近在推一個環保示范項目,如果你們廠愿意配合,做成樣板工程,就有機會過關。”
我心里“突”了一下。
“需要...需要什么條件?”
“投入大概二十萬左右,整改設備,優化流程。技術指導由環保局提供。”
二十萬。
我苦笑。廠子賬上連五萬都拿不出來。
“我做不了。”我說。
“為什么?”
“沒錢。”
她沉默了一會兒。
“貸款呢?”
“銀行不給貸。”
她又站了起來,在辦公室里踱了兩步,停在我面前。
“趙大偉,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不是所有事情都只能靠自己硬撐?”
我抬起頭,看著她。
她的眼神里有點什么,像是恨鐵不成鋼。
“你們那一代人,什么都習慣自己扛。但是有些事,該求人就求人,該低頭就低頭。”
我心里堵得慌。
“我怕...我怕別人說閑話。”
“說什么?”
“說你利用職權幫我,說我攀關系。”
她笑了。
“你覺得我是那種人?”
我啞口無言。
她嘆了口氣,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那這樣吧。你先回去想想,明天給我答復。”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
“等一下。”
我回頭。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名片,遞給我。
“這是我的私人號碼,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打我電話。”
我接過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名字和手機號,沒有職務頭銜。
“好。”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我低頭看著那張名片。手有點抖。
電梯里只有我一個人,我靠在墻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全是她剛才那句:“也許不是所有事情都只能靠自己硬撐。”
還有那句:“你兒子趙陽,這次干部考察,他也在名單上。”
口袋里的手機震了。
我掏出來一看,是兒子趙陽發來的短信。
“爸,聽說你今天去市委了?”
我盯著屏幕,不知道該怎么回。
電梯到了。
門打開的時候,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塞回口袋。
沒回那條短信。
04
回到家,老婆王芬正在廚房做飯。
“回來了?”她沒回頭,“見著人了?”
我把包往沙發上一扔,坐下來,沒說話。
她轉過身,看我臉色不對,放下鍋鏟走過來。
“怎么了?”
“她說廠子可以做環保示范項目,要投二十萬。”
“二十萬?”她愣了一下,“咱們哪有二十萬?”
“是啊。”
“那怎么辦?”
我沒說話。
她急了:“你說話呀!她不是跟你是老同學嗎?就不能...”
“人家是市委書記!”
我這一吼,把她吼住了。
廚房里傳來油鍋噼里啪啦的聲音。
她轉身回去關火,出來的時候眼圈有點紅。
“你沖我吼什么?”她聲音有點抖,“廠子是你開的,又不是我開的。人家市委書記是你同學,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當年給她塞糧票的事,跟她說過沒?”
“沒有。”
“那你為啥不說?”
“說了又能怎樣?讓她給我開后門?”
“誰讓你開后門了!”她聲音突然拔高,“我是讓你讓她心里明白,你不是陌生人!你當年幫過她!”
我低著頭,不說話。
“你這個人啊,”她指著我說,“一輩子就知道死要面子。當年你偷偷給她塞糧票,你說都不跟她說。現在廠子都要關了,你還端著!”
“我不端。”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點了根煙。
樓下有人在遛狗。對面的理發店亮著燈。
我這輩子,好像什么事都是自己扛。當年開廠,一個人跑業務,一個人談客戶。后來生意好了,招了幾個工人,我也沒把自己當老板。
現在廠子要倒了,我還是一個人扛。
但這次,扛不住了。
煙燒到手指,我扔掉,轉身回屋。
“我出去一趟。”
“去哪兒?”
“找老張喝酒。”
老張開個五金店,我們二十幾年的交情。
他到店里還沒關門,看見我來了,愣了一下。
“咋了?臉色這么難看?”
我把事情跟他說了。
他聽完,沉默了很久。
“大偉啊,”他開口,“你這個人,我知道。一輩子不肯欠人情。”
我沒說話。
“但是你要想開點。”他倒了兩杯酒,推給我一杯,“人家市委書記肯幫你,是念舊情。你不接受,就是不給面子。”
“我怕...”
“怕什么?怕人說閑話?”他喝了一口酒,“你怕人說,你兒子就不怕?你要是廠子倒了,你兒子那干部還能當上?”
我端起酒杯,一口悶了。
“那二十萬,我上哪找?”
“我有五萬。”
我抬頭看他。
“別這么看我。”他笑了笑,“老兄弟了,借你五萬。剩下的你再想辦法。”
“我...”
“別廢話。”他擺手,“明天我給你轉過去。”
酒喝到半夜,我晃晃悠悠回家。
王芬已經睡了,桌上留了張字條。
“鍋里熱著粥,喝了再睡。”
我坐在飯桌旁,沒喝粥,又點了根煙。
煙霧里,我看見高三那年女班長的背影。她坐在我前面,馬尾辮晃啊晃的。
我發誓我這輩子不欠人。
但這次,好像真的欠了。
手機突然震了。
是一條短信,陌生號碼。
“趙老板您好,我是市委秘書處的小劉。明天上午十點,林書記希望跟您再談一次。您方便嗎?”
我盯著屏幕。
窗外,夜色沉沉。
手機屏幕的亮光照在我臉上。
我最后回了一條:“好。”
躺回床上,怎么也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第二天見面的事。
她要跟我說什么?
05
第二天早上,我八點就醒了。
腦子昏沉沉的,昨晚的酒勁還沒全過。
王芬已經出門了,桌上放著豆漿油條。
我啃了兩口,胃里泛酸,把油條放下了。
九點四十分,我到了市委門口。
保安攔下我,我報上名字,他查了登記表,放我進去。
這次不是去辦公室,是去接待室。
小劉秘書在門口等我。她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戴眼鏡,說話干脆利落。
“趙老板,林書記還在開會,您稍等一下。”
我坐在接待室的沙發上,茶幾上擺著一杯茶。
茶是熱的,但我手心是涼的。
墻上掛著一幅字,寫著“為人民服務”。
我心里有事,腦子里轉的全是那個環保示范項目。
二十萬,我有五萬,找老張借五萬,還有十萬去借高利貸?
不行,利息太高。
找親戚借?
我那些親戚,比我還窮。
胡思亂想間,門開了。
小劉秘書走進來,表情有點嚴肅。
“趙老板,林書記讓我跟您談點事。”
我心里一緊。
“請坐。”
她坐下,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我。
“這是市環保局的整改方案,您看一下。”
我接過來翻開。
方案做得挺細,從設備更新到流程再造,每一步都標得很清楚。
最后寫著:預計投資二十一萬元,工期三個月。
我合上文件。
“林書記呢?”
“還在開會。”小劉秘書看了我一眼,“她讓我轉告您,這個方案是她親自跟環保局對接的,技術上有保證。”
我點點頭。
“那...那錢的事...”
“林書記說,她認識市里一家擔保公司,愿意幫您做個擔保貸款。”
我愣住了。
“擔保公司?”
“對,利息不高,年化百分之五,分三年還清。”
我心跳加快。
“那...那政策上...”
“政策上完全合規。”小劉秘書說,“示范項目是市里重點扶持的,有專項資金。您只要做好整改,后續驗收通過,項目款可以一次性下撥。”
她停了一下,壓低聲音。
“林書記說,這些都是正常走流程,沒有特殊照顧。”
我盯著手里的文件,手心冒汗。
“那我...”
“趙老板,”小劉秘書忽然說,“我能私下問您一句嗎?”
“您問。”
“您跟林書記,是不是認識很久了?”
我心里一緊。
“我們是高中同學。”
“果然。”她笑了笑,“她讓我轉交給您一樣東西。”
她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我接過來,打開。
里面是一張發黃的紙條。
我一眼就認出來,是當年我塞進她書包的那張糧票。
糧票背面,我的字跡還在:“班上有個同學叫林曉梅,她爸媽生病了,需要幫助。”
我愣住了。
“她一直留著?”
“留了四十年。”小劉秘書說,“她說,當年這些糧票救過她一家的命。”
我鼻子有點酸。
“她說,她這輩子都記得。”
我低下頭,盯著那張發黃的糧票。
四十年了。
四十年。
她還留著。
她還記得。
“趙老板,”小劉秘書站起來,“林書記說,她想跟您說一聲:當年您幫她,不是為了讓您低頭的。如果您需要幫忙,她幫您是應該的。”
我站起來,手有點抖。
“那...那我兒子的事...”
“您兒子趙陽,在考察名單上。林書記說,一切按政策辦事。您不用操心。”
她把文件收起,朝我點點頭。
“您可以回去考慮一下,明天給我答復。”
她轉身要走。
“等一下。”
她回頭。
“我...我答應了。”
小劉秘書愣了一下。
“您說答應了?”
“對。”我攥緊那張紙條,“那個示范項目,我做。擔保貸款,我貸。”
她笑了。
“好。那我給林書記匯報。”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趙老板,您運氣真好。”
我沒說話。
等門關上,我一個人坐在接待室里。
手里捏著那張糧票,心里翻江倒海。
四十年。
她還留著。
她還記得。
口袋里手機震了,我掏出來一看,是兒子趙陽的電話。
“爸,你今天又去市委了?”
“嗯。”
“那個...我聽人說,林書記好像要單獨關照咱們家?”
我心里一沉。
“你聽誰說的?”
“同事閑聊。說您跟林書記是老同學,她還讓我好好干。”
我深吸一口氣。
“趙陽,我跟你說實話。你爸不是什么走后門的人。你好好干你的,別亂想。”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行,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盯著手里的糧票。
忽然想起當年塞糧票時的場景。
那天晚上習后,教室里人都走光了。
我偷偷走到她座位上,把糧票塞進她書包。
塞完就跑,心跳得厲害。
怕被她發現。
沒想到她發現了。
發現了,還記了四十年。
我站起來,把糧票小心折好,放進自己貼身的口袋里。
走出接待室的時候,陽光正好。
我抬頭看了看天。
今天的太陽,挺暖的。
06
但我知道,事情沒那么簡單。
走出市委大門,我掏出手機,想給兒子趙陽打個電話。
號碼還沒撥出去,手機就先響了。
趙陽打來的。
“爸,你剛才說的話,是什么意思?”
他的聲音有點急,不像平時那樣四平八穩。
“什么什么意思?”
“你說你不是走后門的人,可我聽人說,林書記昨天專門讓秘書去查了我的檔案。她要是正常考察,用得著親自過問?”
我心跳驟然加速。
“你聽誰說的?”
“辦公室老周說的。他說組織部那邊傳出來的消息,林書記在考察名單上做了批注。”
“批注什么?”
“不知道。”趙陽的語氣帶著煩躁,“但這種事,放在別人眼里就是特殊照顧。爸,我不要這樣。我自己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
“那你別去找林書記了,行嗎?”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一句話。
陽光照在街上,晃得人眼花。
“趙陽,”我壓低聲音,“爸爸不想耽誤你。”
“你不是耽誤我,你是害我!”他的聲音突然拔高,“你知道單位里那些人怎么說嗎?他們說你跟林書記是老同學,說我這位置是因為她照顧才上去的!”
我攥緊手機。
“你聽我說...”
“我不聽!”他打斷我,“我自己有能力,不需要靠關系。你要真為我好,就別摻和我的事。”
電話掛斷了。
我站在街邊,盯著手機屏幕發呆。
街上的車來車往,人來人往。
我心里卻空落落的。
回到家,王芬正坐在客廳里織毛衣。
我進門的時候,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今天談得怎么樣?”
我沒回答,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她放下毛衣針,過來坐到我旁邊。
“怎么不說話?”
我把今天的事跟她說了一遍。
她聽完,沉默了很久。
“趙陽那邊,怎么說?”
“他說讓我別管他的事。”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的有道理。他自己能行,你別給他添亂。”
“那廠子怎么辦?”
“廠子可以另想辦法。”
“什么辦法?”
她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我們倆都沒說話。
屋里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你朋友老張那五萬,先別借了。”她忽然開口,“我明天去娘家看看。”
“看什么?”
“看看能不能借點錢。”
“你那幾個兄弟...”
“我兄弟再窮,也比咱們現在強。”
我心里堵得慌。
“王芬...”
“別說了。”她站起來,“明天我去娘家,你去廠里把工資發了。能發多少發多少,剩下的事再說。”
她轉身進了廚房。
我聽見她在里面開了水龍頭,嘩嘩的水聲。
我站起來,走到陽臺。
點了根煙,看著樓下。
樓下的小朋友在玩滑板車,笑聲飄上來。
我忽然想,我這一輩子,到底圖個啥?
廠子開了二十三年,沒賺到大錢,也沒欠過誰。
現在廠子要倒了,兒子又怪我多事。
我這人,是不是活得太失敗了?
手機又震了。
是林曉梅的私人號碼。
我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接通。
“林書記。”
“趙大偉,你回家了嗎?”
“回了。”
“那我長話短說。”她的聲音利落,“今天的事,你兒子趙陽那邊,我聽說一點了。”
“嗯。”
“你不用擔心,我明天會讓人澄清。你廠里的示范項目,是你個人能力過關才拿到的,跟我沒關系。”
我沉默。
“還有一件事。”她停了一下,“我明天要去省里開會,過三天才回來。這三天,你好好考慮一下,到底要不要做這個項目。”
“好。”
掛斷電話,我站在陽臺上,看著天邊的黃昏。
橘紅色的光把整條街都染了色。
我忽然想起當年高三畢業那天。
她站在教室門口,曬著太陽,馬尾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她看著我說:“趙大偉,謝謝你。”
我當時愣住了,以為她發現了我塞糧票的事。
可她沒有再說什么,轉身走了。
現在我才知道,她那時候,就已經知道了。
她知道,但什么都不說。
就像現在,她什么都幫我安排好,但什么都不說。
我忽然覺得,我可能真的想錯了。
我走進屋,王芬正在廚房切菜。
“我決定了。”
她沒回頭,繼續切菜。
“那個示范項目,我做。”
她停下了手里的動作,轉過身。
“那陽陽的事怎么辦?”
“我會跟他說清楚。這個項目是我自己的事,跟他沒關系。”
她看著我的眼睛,似乎在判斷我是不是認真的。
“你有把握嗎?”
“有。”
她轉過身,繼續切菜。
“那行,你做吧。”
我走到她身邊,看著案板上的菜。
“謝謝你,王芬。”
她沒說話,只是繼續切。
屋子里,只有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去。
07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到了廠里。
大門還沒開,門口停著一輛白色面包車。車身上印著市電視臺的臺標。
我心里咯噔一下。
副駕駛門開了,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跳下來。
“請問您是趙大偉老板嗎?”
“是。”
“我是市電視臺新聞部的,姓周。”他遞過名片,“我們接到群眾反映,說您公司涉嫌跟市委領導有不正當利益關系,想采訪您一下。”
我接過名片,手有點僵。
“什么不正當關系?”
“就是有人說,您公司能拿到環保示范項目,是因為您跟林書記是同學。”他笑了笑,“我們就是想核實一下。”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
“沒有的事。”
“那您跟林書記確實是同學?”
“是同學。但項目是我自己爭取的。”
“那您能拿出證據嗎?”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等著,旁邊的攝像師已經扛起了機器。
我腦子里嗡嗡響。
“我現在不方便接受采訪。”我說,“你先回去,我回頭聯系你。”
“趙老板,我們也是工作。”他語氣客氣,但眼神很硬,“如果您不接受采訪,我們會按照別的方式報道。”
我手指攥緊名片。
“你讓我想想。”
他看了我一眼,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
“這個您看一下。”
我接過來,是一份打印的舉報信復印件。
信上說,我跟林曉梅是高中同學,我靠她的關系拿到了環保示范項目。還說林曉梅幫我兒子趙陽走后門,準備破格提拔。
每一個字都釘在我眼睛上。
我抬起頭。
“誰寫的?”
“匿名舉報。”他說,“市紀委昨天轉給我們的。我們也是剛收到。”
我把紙折好,塞進口袋。
“我三天后給你答復。”
“行。”他點點頭,“三天后我再來。”
面包車開走了。
我站在廠門口,手里攥著那張名片,手心全是汗。
八點,廠里的工人陸續來上班。老劉頭看見我站門口,愣了一下。
“趙總,您怎么站這兒?”
“沒事。”我說,“今天有點悶,出來透透氣。”
他沒多問,進了廠。
我一個人站在門口,太陽慢慢升起來,照在廠房的鐵皮屋頂上。
九點,手機響了。
是王芬。
“你在廠里?”
“嗯。”
“我剛才買菜的時候,聽見有人在說閑話。”她聲音壓得很低,“說咱們家陽陽是靠關系才進的組織部。”
我閉上眼。
“我知道了。”
“他們還說,你跟那個女書記有一腿。”
我睜開眼。
“你信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不信。”她說,“但別人信。”
“我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辦?”
“我還在想。”
“你快點想。這事情不能拖。”
掛了電話,我走進辦公室,關上門。
坐在椅子上,看著墻上掛的營業執照。
這張執照辦下來的時候,我三十五歲。
那時候剛下崗,借了五萬塊錢開了這家廠。
折騰了二十七年,總算有點起色。
現在好了。
我閉上眼,腦子里全是昨晚兒子趙陽的臉。
他說:“爸,你是不是去找林書記了?”
我說是。
他說:“你怎么不跟我說一聲?”
我說沒必要。
他說:“你知不知道,這樣會讓我很尷尬?”
我說為什么尷尬?
他說:“因為別人會以為我是靠你才進的考察名單。”
我沒說話。
掛電話的時候,他聲音里全是失望。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手機又響了。
是廠里的會計老李。
“趙總,您在哪?”
“辦公室。”
“您快過來,出事了。”
我趕到車間,看見門口圍了一堆人。
有人舉著橫幅,上面寫著:“抵制關系戶,維護公平。”
橫幅下,站了七八個人。
有街坊鄰居,也有不認識的人。
為首的是老周,隔壁五金店的老板。
“老周,你這是干什么?”
“趙老板,不是我說你。”他看著我,“你跟市委書記是同學,大家都知道。但你不能靠關系搶項目啊。我們這些小微企業,本來就難做。你要是靠關系拿項目,別人還怎么活?”
我盯著他。
“誰跟你說我靠關系?”
“大家都這么說。”他指著身邊的人,“你問問他們。”
他們看著我,眼神里全是懷疑。
我深吸一口氣。
“老周,我今天不跟你吵。這個項目,我是自己爭取的。你要是有什么證據,可以去紀委舉報。”
“我們這不是來了嗎?”他說,“你先把項目停了,等調查清楚了再說。”
“不能停。”
“為什么?”
“因為合同已經簽了。停了我得賠違約金。”
“賠就賠唄。”有人說,“反正你有市委書記罩著。”
旁邊的人笑起來。
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你們說吧。”我說,“說夠了就散了。”
我轉身往回走。
身后有人在喊:“心虛了,跑什么?”
我沒回頭。
回到辦公室,我鎖上門。
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的電話。
我該不該給林曉梅打電話?
不該。
打了,就等于承認有關系。
可我要是不打,這個事情怎么收場?
我摸出手機,翻到她的號碼。
盯了半天,沒按下去。
手機先響了。
是趙陽。
“爸,我剛才接到一個電話,說是電視臺要來采訪我。”
我心里一緊。
“你怎么說的?”
“我說我沒空。”
“那就好。”
“爸,這個事情,到底怎么回事?”
我沉默。
“你是不是去找林書記了?”
“我...”
“你知道紀委今天找我談話了嗎?”他的聲音忽然變了,又急又壓,“問我跟林書記是不是有關系,問我有沒有靠你走后門。”
我愣住。
“他們找你了?”
“找了。”他說,“在會上當著一堆人的面問的。”
我手開始抖。
“那你怎么說的?”
“我說沒有。我說我靠自己的本事。”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爸,你知道嗎?”他說,“我這輩子最怕的,就是被人說是靠關系上去的。”
“我知道。”
“你以前跟我說,做人要堂堂正正。我一直記著。”
“我知道。”
“那你現在為什么要去找她?”
我張了張嘴。
“陽陽,我...”
“你要是真為我好,就別管我的事了。”他說,“我的前程,我自己掙。”
電話掛了。
我握著手機,看著窗外的天。
太陽已經升到中天了,刺眼得很。
我閉上眼。
心里頭翻江倒海。
我到底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
敲門聲響了。
“趙總,有客人找您。”
我睜開眼。
“誰?”
“說是市委來的。”
我站起來,開門。
門口站著小劉秘書。
她臉色不太好看。
“趙老板,出事了。”
“我知道。”
“林書記讓我過來看看。”她說,“剛才紀檢委給她打了電話,問她跟您的關系。”
我心一沉。
“她怎么說?”
“她如實說了。”小劉秘書看著我,“她說你們是同學,但她沒有幫您走過后門。”
我沒說話。
“現在紀檢委要查項目審批的流程。”她說,“如果流程沒問題,就沒事。如果有問題...”
她沒說完。
但我懂了。
“對不住。”我說,“是我連累了她。”
“不是連累不連累的問題。”她看著我,“問題是,您到底有沒有靠關系?”
我看著她的眼睛。
“沒有。”
“那就行。”她說,“流程是合規的。林書記讓我轉告您,您放心,該查就查,查完了,清清白白。”
她轉身要走。
“等一下。”我叫住她。
她回頭。
“林書記在省里開會,她知不知道這邊的事?”
小劉秘書看了我一眼。
“她知道。”
“那她怎么說?”
她沉默幾秒。
“她說,當年您幫她,沒想過回報。現在她幫您,也不圖什么。要是真出事,她頂著。”
我愣了。
她點點頭,轉身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
手里攥著那張名片。
舉報信。電視臺。紀檢委。兒子。
每一樣都壓在我心上。
可最沉的,是林曉梅那句話。
她頂著。
一個市委書記,為了當年二十斤糧票,說頂著就頂著。
我忽然覺得自己挺不是東西。
我有什么資格不讓她報恩?
我有什么資格覺得那是施舍?
我掏出手機,翻到她的號碼。
按下撥號鍵。
響了三聲,接了。
“趙大偉?”
“林書記。”
“小劉跟你說了?”
“說了。”
“那就好。”她的聲音很平靜,“你別慌,該干嘛干嘛。我明天下午開會回來,回頭跟你見面。”
“好。”
掛了電話,我站在辦公室窗邊。
外面陽光正好。
車間里機器轟鳴。
工人們都在干活。
我忽然覺得,我得撐住。
不是為了自己。
是為了那些年。
為了那張糧票。
也為了她那份情。
08
林曉梅回來那天下午,天陰了。
我坐在廠里等,一下午沒干活。
三點,手機響了。
“趙大偉,你現在有空嗎?”
“有。”
“那你來市政府一趟。三號樓,二樓小會議室。”
“好。”
我站起來,穿上外套。
老李在門口抽煙,看我出來,問:“去哪?”
“有點事。”
“小心點。”他說,“今天有人來廠里問過了。”
“誰?”
“說是紀委的。問你平時跟誰來往,有沒有去市委串門。”
我心里一緊。
“你怎么說的?”
“我說你天天在廠里,哪有空串門。”
我拍了拍他肩膀。
“謝了。”
到市政府的時候,門口有人在抽煙。
看見我,避開了。
我心里明白。
進三號樓,上樓,走到二樓小會議室門口。
門開著。
林曉梅坐在長桌那頭,穿著深藍色西裝,頭發盤起來。
她看見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紀委那邊調查完了。”她說,“流程沒問題。”
我松了一口氣。
“但是。”她看著我,“舉報信的事情,還沒完。”
“什么意思?”
“有人舉報你行賄。”她說,“說我給你介紹貸款,給你擔保示范項目。”
我愣住了。
“我沒有給你送過一分錢。”
“我知道。”她看著我,“問題是,舉報信上說,咱們是老同學,你幫我救過急,所以我幫你介紹貸款。這叫利益輸送。”
“可那是我自己貸的啊。銀行審核過的。”
“審核過是審核過。”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輿論已經是這樣了。電視臺那邊,壓不住了。”
我看著桌上那份舉報信復印件。
“那怎么辦?”
林曉梅放下茶杯,看著我。
“趙大偉,我今天叫你過來,是想跟你說實話。”
我沒說話。
“你知道我為什么讓你做示范項目嗎?”
“因為你...”
“不是。”她打斷我,“不是因為糧票。”
我愣住了。
“那為什么?”
“因為你廠子確實有潛力。”她說,“我讓環保局的人調過你廠的資料。你的排放數據,最近半年降了一半。你有技術底子,只是沒資金改造。”
我沒說話。
“我本來是想,讓你做示范項目,既能幫你過關,又能當典型。”她說,“別人說起來,是因為你廠子達標了,不是因為跟我的關系。”
我有點明白了。
“所以那個示范項目,是你特意挑的我?”
“算是。”她說,“但你達標,是事實。”
我看著她。
“那趙陽呢?”
她看了我一眼。
“趙陽的事,跟我沒關系。”她說,“他在考察名單上,是因為他確實干得好。”
我盯著她的眼睛。
她沒避。
“真的?”
“紀委查過了。”她說,“他這兩年考評都是優秀。今年年初,市委組織部推薦他參加青干班培訓。”
我沉默了。
“那你之前為什么說是幫我?”
“因為我怕你不信。”她說,“我知道你這個人,自尊心強。我要直接說你是憑本事,你肯定不信。會覺得我是為了讓你心里好受才那么說。”
我張了張嘴。
“那你現在為什么又說實話了?”
“因為出了舉報信。”她看著我,“我不能讓你背著黑鍋,也不能讓趙陽背著黑鍋。”
她從包里掏出一個筆記本。
封皮泛黃了。
她翻開,翻到中間一頁。
遞給我。
我低頭看。
紙已經發脆了,上面是她年輕時的字跡。
“1983年5月12日。趙大偉給我塞了二十斤糧票。他知道我家窮。但他不知道,我知道他塞的。”
我愣住了。
翻下一頁。
“1983年6月7日。高考前,我偷偷跟蹤他了。他住在城南棚戶區。他家的房子比我家還破。半間屋,住三口人。灶臺搭在屋檐下,下雨天得端進屋。”
我手指開始發抖。
“1983年8月23日。我考上大學了。他家孩子多,他考不上。他爸說讓他頂班進廠。”
我翻下一頁。
“1985年3月。聽說他下崗了。我想寫信,又怕他難堪。算了。”
“1990年。聽說他開了個小加工廠。”
“2003年。聽說他兒子考上了省城大學。”
“2015年。我在市里開會,路過他的廠子。想進去看看,又怕他多想。算了。”
“2023年。我當了市委書記。市里小微企業名單里,有他的名字。”
我合上筆記本。
手抖得拿不住。
“你...”
我喉嚨發緊,說不出完整話。
“你一直都知道我住在哪?”
她點點頭。
“一直都知道。”
“可你這么多年...”
“我不是專門為了你。”她笑了笑,“碰巧知道。”
我看著她。
四十年了。
她當了高官,成了書記。
可她一直沒忘。
她什么都記得。
“那個示范項目,”她說,“我確實想了點辦法,讓環保局把名單往你那邊偏了一下。但前提是你達標。”
我看著她。
“那趙陽呢?”
“趙陽的事,我什么都沒做。”她說,“他自己爭氣,我犯不著幫他。”
我沉默半天。
“那你把我叫來,是為了什么?”
“為了跟你說實話。”她說,“四十年前你幫我,我沒能當面謝謝你。四十年后,我不想再欠著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
她的眼神很坦蕩。
沒有虧欠,沒有慈悲。
就是坦蕩。
“現在你知道了。”她說,“你自己選。示范項目,你要是覺得不合適,可以推了。趙陽的事,跟你沒關系。”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天快黑了,路燈亮了。
我忽然想起當年高考前那天下午。
她站在教室門口,看著我,說“謝謝你”。
我以為她不知道。
其實她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不說。
我轉過身。
“項目,我繼續做。”
她看著我。
“為什么?”
“因為你說得對。”我說,“我廠子確實達標了。”
她笑了。
不是職業的笑。
是那種三十九年前,教室里常看見的笑。
“那好。”她站起來,“明天下午三點,環保局會有人去你廠里復查。你準備好了。”
“好。”
我走到門口,又回頭。
“林書記。”
“嗯?”
“謝謝你。”
她看著我,笑了笑。
“謝我什么?”
“謝謝你,說實話。”
她沒說話。
我走出會議室,關上門。
站在走廊里,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心里那塊石頭,松了。
09
回到家,王芬在客廳坐著等我。
電視開著,播著本地新聞。
“回來了?”她問。
“嗯。”
“吃飯沒?”
“沒。”
她起身去熱飯。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
新聞播到市委那條。
畫面里是林曉梅在省里開會,在主席臺坐著。
字幕打著:市委書記林曉梅出席全省經濟工作會議。
王芬端著熱好的飯菜走過來。
“你看了?”她問。
“看了。”
“那舉報信的事呢?”
“調查完了。”我說,“沒事了。”
“真的?”
“真的。”
她坐在我對面,看著我吃飯。
我夾了口菜,嚼著。
“今天林曉梅找我了。”
王芬愣住了。
“她找你干什么?”
“跟我說實話。”我把筷子放下,“她說,項目是我廠子達標才給的。趙陽的事,是他自己爭氣,跟她沒關系。”
王芬沒說話。
“她還給我看了她當年的日記。”我說,“我塞糧票那天,她就知道了。后面幾十年,她一直知道我在哪。”
王芬看著我。
“她記了這么多年?”
“嗯。”
王芬沉默了。
半天,她嘆了口氣。
“那她也是個有心人。”
我沒說話。
“你打算怎么辦?”
“項目繼續做。”
“那陽陽呢?”
“他不讓我管。我也管不了。”
王芬看著我。
“你就不想跟他解釋清楚?”
“解釋什么?”我說,“他說得對。他前程是他自己掙的。我要是插手,就是害他。”
王芬沒說話。
我吃完飯,把碗端到廚房洗。
水龍頭嘩嘩響。
我搓著碗,心里頭很亂。
王芬走進來,站在我身后。
“你是不是心里不舒服?”
“沒。”
“你騙不了我。”
我關掉水龍頭,把碗放在架子上。
“我就是覺得,我可能真的錯了。”
“錯在哪?”
“我總以為別人幫我,是因為同情我。”我看著窗外的夜色,“林曉梅幫我,是因為糧票。陽陽考上考察名單,是因為我的關系。但他們都跟我說,不是。”
王芬沒說話。
“我以前總覺得,人活著得靠自己。別人幫,就是看不起你。”
“現在呢?”
“現在我發現。”我轉過身,“其實不是人家看不起我,是我看不起自己。”
王芬看著我。
“你終于明白了。”
我沒說話。
“你這個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好面子。”她說,“別人幫你,你總覺得欠了人情。但這世上,誰不欠誰?”
我沒說話。
“林曉梅當年欠你糧票,她還了。你現在欠她人情,以后也可以還。這有什么想不通的?”
我看著王芬。
“你不生氣?”
“氣什么?”
“氣我去找她。”
“我氣的是你不跟我說實話。”她說,“你要是當時跟我說,林曉梅要幫你,陽陽的事是清白的,我至于跟你吵嗎?”
我沒說話。
“你這個人,什么事都扛著自己。扛不住,也不說。”
她轉身走出廚房。
“早點洗洗睡吧。明天還有事。”
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眼睛有點澀。
晚上十點,手機響了。
是趙陽。
“爸,聽說紀委調查完了?”
“嗯。”
“沒事了?”
“沒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那行。”他說,“我掛了。”
“等一下。”
他停住。
“今天林曉梅跟我說,你沒靠關系。”
“她跟你說?”
“她給我看了你的考評。”我說,“優秀。連續兩年。”
電話那頭沒聲音。
“她說,我要是插手,就是害你。”
他沉默。
“她說的對。”
“陽陽。”
“嗯?”
“對不起。”
電話那頭,是他吸鼻子的聲音。
“說什么對不起。”
“我說錯了。”我說,“我總以為你得靠我才能上去。但其實,你靠你自己就行。”
他沉默了很久。
“爸。”
“嗯?”
“其實我也想跟你說對不起。”
我愣住了。
“為什么?”
“那天晚上,我不該那么跟你說話。”他說,“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我就是...怕你給我丟人。”
我笑了。
“沒丟人。”
“真的?”
“真的。”
電話那頭,是他笑的聲音。
“那就行。我掛了。”
“好。”
掛了電話,我站在陽臺上。
夜風吹過來,涼涼的。
我抬頭看天。
星星不多,但月亮很亮。
我忽然想起林曉梅筆記本上那句話。
“趙大偉給我塞了二十斤糧票。他知道我家窮。但他不知道,我知道他塞的。”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卻從來不說。
現在我才明白,她不是在可憐我。
她是在等我。
等我有一天,也能像她一樣,學會接受別人的好。
我走進屋。
王芬已經睡了。
我關了燈,躺在床上。
耳邊是她均勻的呼吸聲。
我閉上眼。
明天,還得繼續。
廠子得弄好。
兒子,得讓他自己飛。
這日子,還得往下過。
只是心里頭,不像以前那么堵了。
像是有人,把堵了四十年的那根刺,輕輕拔了。
10
發布會在公司二樓會議室開。
我換了一件干凈的舊西裝,對著鏡子刮了胡子。鏡子里那張臉,六十二歲,皺紋像刀刻的。
王芬站在身后,幫我拽了拽衣領:“頭發亂不亂?”
“不亂。”
“稿子背熟了嗎?”
“不背了。”我說,“說真話不需要稿子。”
她沒再說話,輕輕拍了拍我的后背。
兒子趙陽開車來接我。他穿了正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一路上他握方向盤,我坐副駕,誰都沒說話。等紅燈的時候他忽然說:“爸,你緊張嗎?”
“有點。”
“我也緊張。”他說,“但我覺得對的事,就該做。”
我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會議室里坐了十幾家媒體,還有環保局、紀委的幾個同志。林曉梅沒來,她讓秘書轉告我,說她在會場外看直播。
我深呼吸,站到了話筒前。
“我叫趙大偉,是這家小公司的老板。今天叫大家來,是想說清楚舉報信里的事。”
閃光燈噼里啪啦。
“第一,我跟林書記是高中同學,她當過班長。四十年前,我偷偷給她塞了二十斤糧票。這件事,我們倆都沒忘。”
臺下有人小聲議論。
“第二,前陣子公司的環保示范項目,所有流程都是環保局公開審核的。我不知道林書記是不是打過招呼,但我自己沒用過任何關系。經得起查。”
我頓了頓,手心全是汗。
“第三,我兒子趙陽在發改委工作,他的晉升考察是獨立進行的。他連續兩年考評優秀,不是我走了后門。如果誰查出我送過一分錢,我當場關廠。”
說完這些話,我發現自己聲音在抖。
記者舉手提問:“趙總,你剛才說塞糧票的事,能具體講講嗎?”
“那時大家都窮。”我說,“她家里人病了,她餓著肚子幫大家復習功課。我就是順手。”
“林書記知道是你塞的嗎?”
“知道。”
“你們后來有聯系嗎?”
“沒有。”我說,“直到她來調研。”
又有人問:“你為什么要公開說這些?不怕被說成是炒作嗎?”
我沉默了一下。
“因為有人寫舉報信,說我跟林書記有利益輸送。我不說出來,別人就會猜。我兒子要清白,我孫子以后也要清白。”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環保局的老劉站起來說:“趙總說的是實情。示范項目從立項到驗收,全程我們在監督。有疑問的同志,歡迎調閱檔案。”
紀委的小張也點頭:“專項調查已經結案,沒有發現違規問題。”
氣氛慢慢松了。
趙陽從我身后走過來,站在我旁邊。他沒說話,只是站著。
晚上,新聞播了發布會片段。
王芬坐在沙發上,拿手機給我看:“看,你們爺倆都上電視了。”
畫面里,我站在話筒前,趙陽站在我身后。父子倆一個樣,都緊張得板著臉。
“像個牌位。”我苦笑。
“像男子漢。”王芬說。
她很少夸我。
幾天后,市里發了公示,趙陽的任職通過。他要去縣里掛職副局長。
走之前他回家吃飯,帶了一瓶酒。王芬炒了幾個菜,紅燒肉、炒豆干、蒜蓉青菜。都是我愛吃的。
我給他倒了一杯:“去了縣里,好好干。”
“嗯。”
“別讓人說你是靠關系上去的。”
“我知道。”
他端起酒杯碰了我一下:“爸,我查過了,你的示范項目確實是我獨立考察之前就定下來的。林書記沒干預。”
我夾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所以你別覺得自己欠她什么。”趙陽說,“你欠她的二十斤糧票,她早就還清了。”
我心里熱了一下,低頭扒飯。
王芬往我碗里夾了塊肉:“吃吧,別想了。”
那晚我睡得踏實。
凌晨五點多醒來,發現窗外飄起毛毛雨。我披了件衣服,走到陽臺上。
遠處的天還沒全亮,路燈下面,雨絲細細的,落在地面上看不出痕跡。
我想起四十年前那個秋天的清晨,林曉梅從課桌里摸出那摞糧票時,她當著我面沒說什么。只低頭看書,眼眶紅了一下。
那份人情,我們都不提,但誰都沒忘。
后來她成為市委書記,我是快倒閉的小老板。她還記得,我也記得。
這就夠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廠里。機器聲嗡嗡響,工人們在流水線上忙活。老李朝我喊:“趙總,訂單又多了兩筆!”
我點點頭,沒多說。
示范項目通過以后,廠里的設備換了新的,排放達標了。訂單反而比以前多。
我想起林曉梅在調研那天說的話:“環保做不好,遲早要關門。做好了,路越走越寬。”
她說話還是當班長那會兒的腔調,不急不慢,一針見血。
手機震了一下。
是林曉梅的秘書發來的短信:“趙總,林書記下周調任省里,走之前想見你一面。”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沒馬上回。
王芬探過頭來問:“誰的?”
“林書記的秘書,說要調走了,想見一面。”
“那你去見啊。”
“再想想。”
“想什么?”王芬說,“你都敢開發布會,還怕見一面?”
我笑了。
她說得對。
我回了條短信:“好,時間地點你定。”
那天收了工,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翻抽屜。
翻到最底下,找到一個牛皮信封。里面裝著那張飯票,當初趙陽落在我車上的,和那張紙條,林曉梅寫的“趙陽擬提拔”。
我把兩張紙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找出打火機。
火苗躥起來,紙邊卷曲,慢慢化成灰燼。
王芬推門進來:“你干啥?”
“燒點東西。”
“燒了干啥?”
“不燒,留著就是債。”我說,“燒了,那就是過去的事了。”
她沒說啥,靠在門框上看我燒完那兩張紙。灰燼落在地上,風一吹就散了。
窗外下著雨,不大,細細密密的。
洗得這城市很干凈。
11
一年后。
我跟林曉梅再次見面,是在市里的環保示范園區。
園區門口立了塊牌子,上面寫著“林曉梅環保示范園區”。她調走后,市里給園區換了名。她不同意,但決定已經下來了。
那天我正好去園區辦事。下了車,看見一個穿黑風衣的女人站在牌子下面。
是她。
她瘦了一些,頭發白了小半,但站姿還是那樣,脊背挺直,不低頭。
“林……書記。”我叫得有點生分。
她回過頭,笑了笑:“叫我老班長就行,我現在沒級別了。”
“調省里一年了,習慣嗎?”
“有什么不習慣的,換個地方吃飯睡覺。”她說,“你呢?廠里怎么樣?”
“挺好的。”我說,“去年那批設備換了,今年利潤翻了一番。”
她點點頭:“那就好。”
我們并肩往園區里走。初夏的太陽不毒,曬在背上暖烘烘的。
園區里的綠化是示范項目的一部分,我和她當年那個合作項目留下來的。如今已經長成一片。紫薇花開得正旺,粉色一片,在風里輕輕搖。
她走得很慢,像在散步。
“大偉,”她忽然叫我名字,“我調走之前,一直想跟你說幾句話。”
“你說。”
“四十年前那二十斤糧票,”她說,“我一輩子都記得。但我一直沒跟你說過,那不只是人情,那是你在我最苦的時候給了我一條命。”
我腳步頓了一下。
“那年我家里斷糧,我媽病在床上,我弟餓得哭。你那些糧票,救了我全家。”
我喉嚨發緊。
“后來當了官,我總想著,遇到你的時候,一定要回報你。”她說,“但我又怕你覺得我是施舍你。”
“我一開始確實這么想的。”我說實話。
她笑了一下:“我知道。你這個人,看著隨和,骨子里比誰都硬。”
“后來你不是用示范項目幫了我嗎?”我說,“還幫了趙陽。”
“那不是幫你。”她看著我,“那是給你一個機會。你公司條件本來就不錯,趙陽本身也爭氣。我只是讓事情走對的路,沒走錯路。”
陽光透過樹葉,在水泥地上印下斑駁的影子。
風把她的頭發吹亂了,她伸手捋了一下。
“我一直記得你的好。”她輕聲說,“但我更想讓別人看到,人情不是權力交易。你接受了,你兒子也憑本事上去了。這就是最好的回報。”
我站在她面前,六十三歲的人了,忽然覺得自己像當年那個十六七歲的窮小子。
那時候我往她書包里塞糧票,就想著別讓她餓肚子。沒想過有一天她會成為市委書記,也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站在這里,聽她說這些話。
“老班長,”我說,“我這輩子最慶幸的,是當年沒把那二十斤糧票,變成你的負擔。”
她看著我,眼睛亮了一下。
“你做到了。”她說。
我們沒再多寒暄。她還有事,要趕回省里開會。走的時候她沒回頭,只是朝后擺了擺手。
我也沒追上去。
來往的車從身邊開過,園區里有人在修剪花枝,剪刀咔嚓咔嚓響。
我站在原地,看她上了車,車子拐過街角,消失在車流里。
遠處,那排紫薇花開得正好。
晚上我回家,王芬正在廚房做飯。油煙機嗡嗡響,她圍著圍裙,鍋鏟翻得飛快。
“回來了?”頭也不回。
“嗯。”
“見著林書記了?”
“見著了。”
“說啥了?”
“說了一些話。”我說,“沒來得及說完,她就走了。”
“還說不完?”
“是啊。”我笑了笑,“四十年的事,哪是一次就能說清楚的?”
王芬舀了一勺湯,吹了吹:“喝嗎?”
我接過來喝了一口。咸淡剛好。
趙陽從縣里回來那天,是星期天。
他曬黑了一些,人也瘦了。一進門就喊餓,王芬趕緊去熱菜。
飯桌上,他說在縣里搞了個產業扶貧項目,種中藥材,帶動了一百多戶農戶。
“爸,你們公司要不要合作?你們有廠房,可以搞粗加工。”
我看他一眼:“你這是想跟你爹合作?”
“公事公辦。”他笑著說,“你要是覺得行就簽合同,不行拉倒。”
這語氣,像他。
我夾了塊肉放進嘴里,嚼了嚼:“行,周一讓你王叔過去看看。”
趙陽笑了。
王芬在旁邊說:“你爺倆倒好,吃個飯都能談生意。”
“媽,這叫經濟頭腦。”
“還有臉說,你爸六十三了,還給你打工。”
“他樂意。”
我看著兒子,忽然覺得他真的長大了。
不是說他當官了,也不是說他會談生意了。而是他站在那里,挺直腰板,堂堂正正,誰也不怕。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起身去陽臺看月亮。
月亮不大,掛在天上,周圍一圈淡淡的暈。
我不知道林曉梅調到省里以后,還會不會再見面。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還活著,我還活著,我們都還好好活著。
四十年前,我給了她二十斤糧票。
四十年后,她還了我一個人生里最干凈的機會。
誰也不欠誰。
這賬,清了。
秋天的時候,我閑著沒事,去了一趟老學校。
當年的教室還在,只不過變成了辦公樓。操場鋪了塑膠跑道,圍墻重新刷過。
我站在門口看了半天,想當年我們在這里跑操、唱歌、背書。那時候窮,吃得不好,但大家都很單純。
門口傳達室的老大爺探出頭來:“你找誰?”
“不找誰。”我說,“我就看看。”
“你是校友?”
“算是。”我說,“八三年的。”
老頭笑了:“那我比你早,我是七七年的。”
我倆聊了幾句。他說現在學校變化大,原來的老師基本都退休了。
我點點頭,告辭了。
走到校門口,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棵老槐樹還在,比我上學那會兒粗了一圈。樹干上坑坑洼洼的,葉子黃了一半。
我記得那年秋天,就是在老槐樹下,林曉梅站在全班前面,組織大家復習功課。
她那會兒扎了個馬尾辮,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上衣。說話利索,辦事潑辣。
一晃眼,四十多年了。
我掏出手機,拍了一張老槐樹的照片。
想了想,發給了林曉梅。
過了幾分鐘,她回了一條消息:
“樹還在。”
我看了很久,沒回。
她把樹放在心里,我把她放在記憶里。
不打擾,不糾纏。
這樣就挺好。
后來有一次,趙陽回市里開會,順路帶了一個朋友來家里吃飯。
那朋友是省里的年輕干部,剛調下來的。吃飯時聊起天,他說:“趙局,聽說你爸跟林書記是老同學?”
“嗯。”趙陽應了一聲。
“那你怎么還在縣里,沒調上來?”
趙陽放下筷子:“我跟我爸一樣,靠本事吃飯。”
那年輕人訕訕的,沒再問。
我在旁邊聽著,嘴角翹了一下。
他像我,但比我好。敢于說這句話。
飯后趙陽送我回家。車上他忽然問:“爸,你后悔過嗎?”
“后悔什么?”
“后悔那次開新聞發布會,把所有事都說出來。”
我說:“不后悔。”
他沉默了一下:“我也是。”
車開到樓下,他沒熄火,搖下車窗對我說:“爸,下次林書記回市里,你要不要組織一下同學聚會?”
我想了一下。
“算了。”我說,“有些人,見了,話反而說不出口。”
他沒再問,點了點頭,開車走了。
我上樓,開門進屋。
王芬已經睡了,客廳留了一盞小燈。
我換了拖鞋,去廚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前,看見樓下那盞路燈亮著,光暈昏黃。
忽然想起林曉梅說過的那句話,人情不是權力交易。
她是對的。
這世界上最好的恩情,不是誰欠誰,而是誰都沒讓誰委屈。
我關了燈,上床睡覺。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白晃晃的。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廠里的機器會繼續轉,兒子會在縣里繼續干他的工作,我會繼續開我的小破車去跑業務。
生活就這樣,不慌不忙地往前走著。
不欠人情債,心里舒坦。
那年深秋,我把廠里的訂單匯總了一下,發現比前年翻了兩倍。
我坐在辦公室里,把賬本合上。
窗外桂花香飄進來,濃郁得很。
我想,當年林曉梅嫁給那個老實人,后來離婚沒再嫁,不知道她一個人過得好不好。
但這種話,不適合問。
我就聞著桂花香,把心思擱在一邊。
天快黑的時候,我關燈鎖門,發動那輛老桑塔納。
收音機里放著老歌,不知道誰唱的,調子溫溫的。
我開到十字路口,停了。
綠燈亮了,我踩下油門。
車往家那個方向去了。
后視鏡里,廠房的燈一排排亮起來。
那是我的廠子。
我親手建的。
我救回來的。
不靠別人。
就靠這雙手。
還有,六十三歲還沒垮掉的這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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