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里油煙嗆得睜不開眼。
我媽一個人忙前忙后,轉身的時候腰都直不起來。
客廳里,大伯陳長壽端著酒杯,筷子都沒拿穩就開始嚷嚷:“老二,這酒不行,換茅臺。”我爸賠著笑,“行行行”三個字掛在嘴邊。
我攥著筷子,指節發白。
那晚我媽暈倒在廚房,后腦勺磕在洗碗池邊上,送到醫院查出嚴重抑郁癥加胃病。
醫生說再這么下去,身體就垮了。
我在樓道里站了很久,手抖得握不住手機。
我告訴自己:不能再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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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19年臘月二十九。
天還沒亮透,我媽就起來忙了。
我在被窩里聽見廚房傳來剁肉的聲音,一下一下,悶悶的。
起來一看,我媽系著那條洗得發白的圍裙,正在剁餃子餡。
案板上堆著三斤五花肉,旁邊是切好的蔥花姜末。
“媽,你怎么不叫我幫忙?”
“你睡你的,我自己能行。”
她頭也沒抬。她說話的時候,我看見她嘴角起了皮,眼睛里全是血絲。昨晚她備課到凌晨一點,今天不到六點就起了。
九點鐘,我爸從菜市場回來,拎著大包小包。一條草魚、兩斤蝦、一只老母雞,還有排骨、豬蹄。后備箱里塞滿了菜。
“你大伯打電話來了,說今年人多,讓多準備點。”我爸說這話時聲音很低,像是怕誰聽見。
我數了數袋子里的東西:“爸,這夠二十個人吃的了吧?”
“你大伯說他老丈人那邊也來,再加上兩個孫子三個孫女,加上咱們,差不多十四五口。”
“咱們?咱們才三個人。”
我爸沒接話,轉身去廚房洗菜了。
我心里堵得慌。
每年都是這樣。
每年過年,大伯都會提前打電話,說“老二,今年我們去你家過年”,然后就帶著一家老小浩浩蕩蕩殺來。
說是“來你家過年”,其實就是來我家吃飯,讓我爸掏錢。
大伯家離我家也就隔了三條街,但他從不在自己家請客。他總說:“你家地方大,能坐得下。”
我媽從屋里出來,看了一眼堆得滿滿的菜,嘴唇動了動,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
下午兩點,大伯母丁蘭英第一個到了。
她推門進來,鞋也不換,直接走進客廳坐下,翹著腿就開始看電視。嘴里嚼著瓜子,殼直接吐在地板上。
“喲,嫂子在忙呢?需要幫忙不?”
我媽從廚房探出頭說:“不用,你們坐著就行。”
“那行,我就不客氣了。”大伯母說完又抓了一把瓜子。
不到四點鐘,人陸陸續續來了。
大伯陳長壽進門的時候,手里拎著一瓶酒,往桌上一放:“老二,這瓶酒你留著,我喝不慣這種便宜貨,你到時候去買兩瓶茅臺。”
我爸說:“好好好,待會兒我去買。”
大堂哥陳世杰帶著老婆孩子來了。
他兩個兒子,一個五歲一個三歲,進門就開始滿屋子跑,把茶幾上的東西全推到地上。
大伯母在旁邊看著,嘴里說:“小孩子嘛,活潑點好。”
我走過去撿起地上的茶杯,發現杯子已經裂開了一道縫。
我媽在廚房里,一個人在炒菜。油煙嗆得她直咳嗽,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繼續翻炒。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窄,腰微微弓著。她今年才五十歲,但看起來比同齡人老了十歲。
“媽,我幫你。”
“不用,你出去招呼客人。”
“他們又不是客人。”
我媽停下手里的動作,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很復雜,有無奈,有疲憊,還有一點我讀不懂的東西。
晚上六點,兩桌菜端上桌了。紅燒魚、白灼蝦、清燉雞、糖醋排骨、紅燒豬蹄、梅菜扣肉……滿滿當當擺了二十多道。
大伯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放進嘴里,嚼了兩下,皺起眉頭:“這魚不新鮮,有點腥。”
我媽愣了一下:“這是早上剛買的……”
“早上買的?那也不新鮮。算了算了,下次換個地方買。”
我看向我爸。我爸低著頭,端起酒杯:“大哥,喝酒喝酒。”
大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開始挑剔:“這酒也不行,太次了。”
我爸說:“那我明天去買茅臺。”
“對嘛,過年了,喝點好的。”
一頓飯吃了三個小時。
大伯一個人喝了半斤酒,臉喝得通紅,說話開始大舌頭。
他說自己當年多不容易,說家里虧待他了,說他倒了大霉才會賠了生意。
說著說著,他話題一轉:“老二,你也知道哥現在手頭緊。”
我爸端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今年年終獎發了不少吧?夠用不?”
“還……還行。”
“那你給侄子們包個紅包唄。一人兩千,也不多。”
我爸臉色變了變:“大哥,一共五個孩子,這得一萬啊。”
“怎么,堂堂一個國企中層,一萬塊錢你拿不出來?”大伯聲音提高了幾度,“我這幾年管你借的錢,什么時候催過你還?”
我爸沉默了。他攥著酒杯,手指關節有些發白。
“行,我待會兒取。”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桌子底下,我媽的手按住了我的膝蓋,用力按著。我看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已經習慣了。
夜里十一點,大伯終于要走人了。他站起來,打了個飽嗝,拍拍我爸的肩膀:“老二,今年過得好,明年繼續。”
我爸把一萬塊錢塞給他。大伯數都沒數,直接揣進兜里,帶著一家老小走了。
我去廚房的時候,我媽還在洗碗。
她背對著我,肩膀一動一動的。
我以為她在哭,走過去一看,她臉上什么都沒。
她只是很累,累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媽,我來洗,你去睡。”
“不用,馬上就好。”
我站在旁邊看著。她洗碗的動作很慢,每個碗都洗了又洗。洗到最后一口鍋的時候,她突然停住了。
“若溪。”她輕聲叫我。
“嗯?”
“我想回你外婆家住幾天。”
“行啊,等過完年咱們就去。”
她沒再說話。她端著那口鍋,往里擦了擦,然后放回到灶臺上。
就在轉身的瞬間,她的手突然一松,鍋“哐”的一聲掉在地上。她的人也跟著軟了下去,整個人直直地往后倒。
“媽!”
我沖上去接住她,但沒接住。她的后腦勺磕在了洗碗池的臺子邊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我媽躺在地上,眼睛閉著,臉色白得像張紙。
“爸!爸!快來!”
我爸從客廳沖進來,看見我媽躺在地上,臉一下子就白了。
“快叫救護車!快!”
那一夜,救護車的鳴笛聲劃破了除夕的夜空。
我在醫院走廊里站了很久,手抖得連手機都握不住。墻上貼著“禁止吸煙”的牌子,但我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那味道直沖腦門,讓我想吐。
凌晨三點,醫生從病房里出來。
“病人情況怎么樣?”我爸迎上去問。
“嚴重貧血,胃病,還有中度抑郁癥。”醫生摘下口罩看了一眼我爸,“你們家屬怎么回事?病人的身體狀況都這樣了,你們不知道?”
我爸的身體晃了晃,扶住了墻才站穩。
“她的病,不是一天兩天就能熬出來的。”醫生嘆氣,“建議住院觀察,做一個系統治療。”
天亮的時候,我回到病房。我媽躺在病床上,手上扎著針,眼睛閉著。她的眉頭皺著,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夢。
我坐在她床邊,看著她的臉。
那張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皮膚蠟黃,額頭上冒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她今年五十歲,但看起來已經像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
這些年,她到底受了多少委屈,沒有人知道。
醫生說,要讓她少操心,多休息,不要再受刺激。
可是,怎么可能呢?
大伯每年都來。他來一次,我媽就要累一次。他來一次,我媽的氣色就差一次。他來一次,我媽的皺紋就多一道。
而這個家,沒有人能擋得住大伯。
02
我媽住院的第三天,大伯來了。
他推門進病房的時候,我正在給我媽擦臉。看見他進來,我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嫂子,聽說你住院了,我過來看看。”大伯手里拎著一箱牛奶,往床頭柜上一放。
“大哥你太客氣了。”我媽說著就要坐起來。
“別動別動,躺著。”大伯擺手,“你好好養病,家里的事別操心。”
他坐在床邊,跟我媽嘮了幾句。無非就是說我媽辛苦了,讓他弟弟好好照顧她之類的。
說了幾分鐘,他突然轉向我:“若溪,你出來一下,我跟你說點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還是跟他出來了。走到病房走廊盡頭,他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我。
“你媽這病,要花不少錢吧?”
“醫生說至少要住半個月,加上藥費,估計得兩三萬。”
“兩三萬?”大伯皺了一下眉頭,“那可不少啊。”
我沒說話。
“那個,你爸的錢都給我過年用了,估計手頭也緊。”他搓搓手,“要不這樣,我等會兒轉一萬過來,先給你媽治病。”
我愣住了。大伯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好了?
“不用了,大伯,我們自己有。”
“你這孩子,大伯的心意你也不領。”他拍著我的背,“行了行了,我就不耽誤你了,回去好好照顧你媽。”
他走了。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總覺得不對勁,但說不上來哪里不對。
回到病房,我媽問我:“你大伯跟你說了什么?”
“他說要給我們錢治病。”我如實回答。
我媽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著搖搖頭:“他的話,你聽聽就好。”
“什么意思?”
“你看他給不給。”
果然,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我媽出院了。出院那天,大伯再也沒提錢的事。
我媽說:“他就是這樣的人,嘴上說說而已,別當真。”
但我心里記住了。
我媽出院那天,正好是正月初八。我扶著她從醫院出來,陽光很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媽的臉很白,走路也慢,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
“媽,你真沒事吧?”
“沒事,就是有點虛。”
醫生開的藥裝了一大袋子,有胃藥、補血的、安神的,還有抗抑郁的。
那些藥瓶上寫著很長的名字,我用手機查了一下,才知道那些藥都是用來做什么的。
抗抑郁的藥是治什么的?
治的是不想活了。
我看到這幾個字的時候,手抖得差點把手機摔了。
我媽說,她早就知道自己身體不太對勁。
睡不著覺,整夜整夜失眠。
吃什么都不香,胃經常疼。
有時候站在陽臺,看著樓下,會覺得如果跳下去就能解脫了。
但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就像在說別人的事。
“媽,你以前怎么不跟我說?”
“看你天天上學那么累,跟你說這些干嘛。”
“那你為什么不跟我爸說?”
“你爸?他跟他說了,他也就說幾句‘忍忍就好’,然后就沒了。”
我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回到家,我發現家里的沙發套換了,茶幾也被擦得干干凈凈。我爸說,他這幾天把家里收拾了一下。
“媽,你看,爸把家里收拾得多干凈。”我故意逗我媽開心。
我媽看了一眼,沒說話。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媽只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吃不下了。”
“再吃點,你身體需要營養。”
“真的吃不下了。”她站起來,往臥室走。
我和我爸在客廳坐著,誰都沒說話。電視里放著新聞,我不知道在講什么。
沉默了很久,我爸終于開口了:“若溪,你媽她……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爸,你已經不是第一次問這個了。”
“我知道,我就是……”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我接過來一看,是我媽寫的。字寫得很小,很亂,像是邊哭邊寫的。
那是她記的賬。
從2015年到2019年,每年過年大伯家來吃飯花了多少錢,她都記著。
2015年花了八千,2016年花了九千五,2017年花了一萬一,2018年花了一萬三,2019年。
2019年,就是今年,花了一萬二,加上給孩子的紅包,總共一萬四。
我媽還記著,大伯這些年“借”了多少錢。她說“借”,因為大伯從來沒還過。
從2010年到現在,借了三萬五、兩萬、一萬二、一萬八、五千……加起來,足足十五萬。
十五萬。
我爸手里的筆掉了。
他坐在沙發上,低著頭,肩膀塌著,像一只被掏空了的布口袋。
我看著他,心里有說不出的感覺。一方面恨他軟弱,一方面又可憐他被親情綁架。
“爸,我媽的病,醫生說是長期勞累和情緒壓抑導致的。她跟著你,受了太多委屈。”
我爸沒說話。
“有些傷,不是一句‘忍忍就好’就能好的。”
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嘴唇抖著:“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我就是不忍心拒絕你大伯。他是我親哥啊。”
“那他什么時候不忍心拒絕你?”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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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2019年夏天的時候,我媽好了一些。
她開始去公園散步,偶爾做做飯。
周末的時候,我會陪她去菜市場買菜,她挑菜的樣子很認真,每片葉子都要翻過來看一下。
但人閑下來的時候,心里就會空落落的。
有一次,我下班回來,發現她坐在沙發上發呆。電視開著,但她的眼睛根本沒在看電視。
“媽,怎么了?”
“沒什么,就是覺得日子沒什么意思。”
“你這種想法不對,你得想開點。”
“想開?”她苦笑,“想開有什么用?”
我知道她心里壓著什么。
每年過年,對她來說就是一年一度的噩夢。
她怕大伯怕得要死,但每次大伯來了,她還是得笑著迎接,炒菜洗碗收拾,忙前忙后。
“媽,要不今年過年,咱們找個地方避一避?”
“避?往哪兒避?”
“去外婆家?去小姨家?”
“你外婆年紀大了,去她家,她又要忙。你小姨家地方小,住不下咱們三個人。”
“那就去外面吃飯。”
“你大伯他們也要跟著去。到時候,你爸還得出錢。”
我咬咬牙:“那就讓他出吧,反正他樂意。”
我媽嘆了一口氣:“你就別管了,順其自然吧。”
我知道她不想說,但我更知道,她心里是不甘的。她不甘心就這么被大伯一家子欺負。
她不甘心,但又不敢反抗。
那一年的中秋節,大伯又來了中秋,我媽做了滿滿一桌子菜。
大伯還在飯桌上說:“嫂子手藝越來越好了。”那句話,他說得輕飄飄的,但我媽手里的筷子抖了一下。
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做好一桌子菜,不是為了聽他說這句話的。她是想證明,她還能撐得住。
但她的身體,已經撐不住了。
過了中秋,天氣漸漸轉涼。我媽的胃病又犯了,她開始吃不下飯,每天晚上都睡不好,翻來覆去。枕頭邊擺著藥,一瓶一瓶的。
有一次半夜,我起來喝水,經過她房間門口,聽見里面有聲音。
我推門進去,看見她坐在床邊,背靠著床頭,手里舉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的眼睛里全是淚。
“媽,你怎么了?”
“沒事,睡不著,翻翻相冊。”
她給我看手機里的照片。是我小時候的照片,還有我們一家三口的合照。
看著這些,我心里一陣酸澀。
“媽,你想過離開我爸嗎?”
她愣住了,沒想到我會問這個問題。
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沒有,沒想過。我跟你爸,是性格不合,但也沒到要離婚的地步。他對我好,就是……太要面子了。”
“面子有那么重要嗎?”
“你大伯的面子,比他自己的命還重要。”我媽搖搖頭,“我也不懂,他為什么要這樣。”
那天之后,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不能讓我媽再這么下去了。
04
2020年剛入秋,我就開始謀劃了。
我在網上找了很久,找到了一處鄉下的老房子。
是我舅舅家的舊房子,他們早就搬去城里住了,房子空著沒人住。
我打電話給舅舅說想借住幾個月,舅舅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接下來要說服我爸。這是最難的一步。
我選了一個周末,趁我媽去菜市場買菜的時候,把我爸堵在客廳里。
“爸,我有話跟你說。”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說吧。”
“今年過年,咱們不在這兒過了。”
“我說,咱們出去玩。帶上我媽,去鄉下住幾個月。”
“那怎么行?你大伯那兒……”
“管他干嘛?媽都快被他逼死了,你還管他?”
我忍不住提高了聲音。
我爸沉默了一會兒:“可是你大伯那里……”
“他那里怎么啦?”
“他是我的親哥,我不能不管他。”
“他管過你嗎?他管過媽嗎?”
我不給你說話的機會:“爸,你知道媽是怎么想的嗎?她為了你,忍了這么多年。她忍著大伯,忍著大伯母,忍著那些討人嫌的親戚。她什么都沒說過,但你看看她的身體,看看她的臉色,你還看不出來嗎?”
“我知道……”
“你光知道有什么用?你得做啊。”
他沉默了,低下了頭。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爸,我求求你,為了我媽,就一次,就這一次。我不求你跟他翻臉,我只求你帶著我媽離開一段時間。讓她喘口氣,行不行?”
他的眼睛紅了。
沉默了很久,他開口了:“好,我聽你的。”
我抱住了他,眼淚一下子就出來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一邊上班,一邊策劃著搬家的細節。
房子要退租,東西要打包,學校那邊也要請假,還要跟單位協調年假。
最重要的是,不能走漏風聲,不能讓大伯知道。
我換了新鎖,把鑰匙只留了一家三口。我還買了一張白紙,上面寫了幾個字:“全家出國,半年后回。”到時候貼在門上。
2019年12月,一切準備就緒。
我跟我媽說:“媽,今年不用怕了。我帶你走。”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些東西變了。不再是那種認命的絕望,而是燃起了一點光,一點希望。
“真的嗎?”
“真的。”
“可你爸……”
“他也同意了。”
我媽愣了好一會兒,然后笑了。那是她半年來第一次笑。
她轉身走進廚房,把圍裙摘下來,疊好,放在桌子上。
“若溪,你知道嗎?我等你這句話,等了十年。”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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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2020年春節,來得比往年早。
臘月二十五,我們就開始收拾東西了。衣服、藥物、生活用品,光我媽的藥就裝了兩個箱子。我跟她說,到了鄉下就不用吃了。她說好。
我打電話給小姑陳秀蘭,說我們打算出國旅游,順便避避風頭。小姑沉默了一會兒,問我是不是大哥那邊出了什么事。
我說沒有,就是想出去轉轉。
電話掛了之后,我心里隱隱有些不安。小姑這個人,心眼不壞,但她很護著大伯。她是家里唯一一個能讓大伯低頭的人。
我跟我爸說了我的擔心。他說:“沒事,你小姑不是那樣的人。”
但我心里還是覺得懸。
臘月二十八,我媽做了一桌子菜。不是給大伯的,是給我們三個人吃的。她做了麻辣魚、糖醋排骨、清炒小白菜、涼拌黃瓜,還有一鍋雞湯。
吃飯的時候,我媽坐在餐桌前,看看我,又看看我爸,眼眶有些紅。
“來,吃飯吧。”
我們三個人安安靜靜地吃完了這頓飯。
飯后我爸突然開口:“若溪,把那張紙條貼上吧。”
“現在?”
“現在。”
他看著我,眼神堅定。我從抽屜里拿出那張寫了字的紙條,走到門口,把它貼在了門的正中央。
“全家出國,半年后回。”
八個字,寫得端正利落。
貼完之后,我鎖上門,把鑰匙揣進兜里。我站在門口,看了看這條住了十幾年的老街,心想:再見了。
第二天一早,我們就出發了。
舅舅家的老房子在鄉下,離縣城大概兩個鐘頭的車程。路不太好走,坑坑洼洼的。我媽暈車,坐在后座臉色發白,但她的眼睛里,是輕松的。
經過收費站的時候,我刷了銀行卡,手機上彈出一條短信,顯示余額。
我嚇了一跳。
我爸把工資卡綁在我的手機上。
那是我媽攢的錢,加上平時的零碎。
我媽這個人,從年輕時候就很會省錢。
她從不買化妝品,不買新衣服,買菜都要挑打折的買。
她一分一分地攢著,攢給誰?
攢給我。
我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
到了鄉下,我舅舅早就在門口等著了。他幫我們把東西搬進屋,又叮囑了一番,說有什么需要就打電話。
房子不大,兩間臥室加一個小院子。院子不大,但種著幾棵柚子樹,樹下有一口老井。房子是青磚黑瓦的,雖然舊,但干凈整齊。
我媽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氣。鄉下的空氣很好,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的眉頭松開了,像是終于卸下了某種重負。
“若溪,這里真好。”
“那咱們以后就在這里多住幾天。”
她沒有說話,但嘴角微微翹起,笑了。
那個笑,讓我覺得一切都值得。
除夕那天,我在廚房門口坐著。手機屏幕上跳出一條來電提醒,是大伯的號碼。我看了一眼,摁掉。
他又打來,我又摁掉。
連著摁了四五次,他終于不打了。
我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痛快。
我想象著大伯一家站在我家門口,看到門上那張紙條時的表情。他會不會氣得跳腳?會不會破口大罵?
我笑了。
那是2020年最舒心的一刻。
06
除夕夜,我一個人坐在鄉下小院里,打了幾個電話。
第一個打給小姑。
“喂,秀蘭姑,新年好。”
電話那頭,小姑的聲音有點澀:“若溪,你們真走了?”
“嗯,在鄉下呢。”
“那我哥……他沒說啥嗎?”
“他不知道我們在這兒。我門上的紙條寫了,全家出國,半年后回。”
“那也好,出去轉轉,散散心。”小姑沉默了一會兒,“若溪,你大伯那人,你別放心上。他就是……”
“我知道,我會放寬心的。”
掛了電話,我又打了幾個同學。
聊完了,我靠在門框上,看著院子里的柚子樹。
樹影在月光下晃來晃去,我愣愣地盯著,好像在大伯那張氣得發青的臉上。
除夕夜的鄉下,很安靜。
沒有噼里啪啦的爆竹聲,沒有汽車喇叭的鳴叫。
只有蛐蛐在叫,偶爾有幾聲狗吠。
村子上空飄著炊煙,家家戶戶都在吃年夜飯。
廚房里飄出來的菜香,跟我家那些年的一樣。
我坐在門檻上,掏出手機,翻到相冊里大伯一家人的照片。
那些照片,全是他們來我家的時候拍的。
有吃飯的照片、喝酒的照片、夸夸其談的照片。每一張上,大伯都笑得很大聲,我媽的笑容卻很小。
我把照片一張一張地刪掉。
刪完了,心里輕松多了。
“若溪,吃飯了。”我媽圍著圍裙,站在廚房門口。
“來了。”
晚飯很簡單。我媽做了紅燒肉、炒青菜,還有一鍋排骨湯。菜不多,味道卻讓人踏實。
她夾了一塊肉放進我碗里:“多吃點,在外面別省著。”
“媽,你也是。”
我爸沒說話,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飲料。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讓我有點意外。
吃完飯,我坐在窗前。窗外,天空掛著一輪月亮,很圓,很亮。
我想,大伯那邊,應該也吃完了。
他想必帶著全家老小,站在我家門口,對著那張紙條罵了半個小時。
罵夠之后,他大概會灰溜溜地去飯店,自己掏錢吃頓飯。
這是第一次,他沒有在我家過年。
也是第一次,他得自己花錢。
我心里痛快極了。
但我也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大伯那人,不會善罷甘休。
他肯定會想辦法找到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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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概是過了正月十五,那天我正陪我媽在菜地摘菜。她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小姑。
“喂,秀蘭啊,新年好。”
“嫂子,你們在鄉下過得還好嗎?”
“挺好的,空氣好,吃得也香。”
“那個……”小姑欲言又止,“我哥他……來找我好幾趟了。”
我媽的臉色變了變:“他找你干嘛?”
“他說,他想知道你們在哪兒,想跟你們當面聊聊。他還說,他拿了奶奶的病危通知書逼我……”
我媽的嘴唇抿緊了。
“嫂子,我也沒辦法,被他纏得實在沒辦法了……”
“你告訴他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秀蘭,你說實話,是不是告訴他了?”
小姑的聲音很小,像是在哭:“嫂子,對不起。他也是我哥,我不能不管他。而且奶奶她真的住院了……”
我媽的手機從手里滑落,掉在菜地里。
我彎腰撿起來,手機已經掛斷了。
“媽,她說了?”
我媽點了點頭,眼里全是淚。
“那我們怎么辦?”
“他能找到這里來。”我媽嘆了口氣,“他肯定能。”
果然,三天后的下午。一輛破面包車停在舅舅家門口,塵土漫天。
車門打開,大伯從駕駛座跳下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皮夾克,滿臉不耐煩。緊接著,大堂嫂也下來了,牽著一個小男孩。
大伯走到院門前,推了一下,門鎖著。他使勁拍了幾下門:“老二,開門!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站在屋里,從窗戶縫往外看。我爸背對著窗戶,肩膀微微顫抖。
“老二,你給我出來!你憑什么不給我過年?我是你親哥!”
又是“親哥”兩個字。
我媽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她轉過身,走進里屋,關上了門。
我爸站在院子中間,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院門。
“老二,你真是好樣的!把全家扔下,自己跑到這兒來享福?”大伯幾步走到我爸面前,指著他的鼻子,“你知道這個年,我們是怎么過的嗎?”
我爸低著頭,不說話。
“我們家十幾口人,站在你家門口,一張紙條就把我們打發了!你算個什么東西?”
大伯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大。鄰居們都聽見了,有人走出院子來看熱鬧。
我爸的臉白得像一張紙。他抬起頭,看著大伯,嘴唇抖了抖。
“大哥,你先別激動,聽我說……”
“聽你說?你他媽還有什么好說的?”大伯一把揪住我爸的衣領,“你知不知道,這個年,我們一家跟你嫂子怎么過的?年夜飯在外面吃,花了我一萬多!”
“大哥,我……”
“你?你是不是不認我這個哥了?”
我爸被揪得衣裳都歪了。他一直沒還手,就那么站著,像一棵被狂風吹斜的樹。
這時候,里屋的門開了一條縫。我媽探出頭,手里攥著手機。她看了一眼院里的情況,眼神很復雜。
大伯還在罵,臟話一句接一句。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小聲說:“這怎么還打起來了?”
“大哥,你先松手,我們好好說。”
“說什么說?你先把年夜飯的錢給我!”
“過年那天你們不是在外面吃了幾百塊嗎?”
“幾百塊?我家十幾口人,吃頓年夜飯才花幾百塊?你腦子進水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直到我媽推開院門,喊了一聲:“夠了!”
大伯愣住了,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我媽站在門口,手里攥著手機,眼睛紅紅的:“大哥,你是不是覺得,我們欠你的?”
“嫂子,你說什么?”
“這些年,你來我們家,吃我們的,喝我們的,每年過年都要花一萬多。你什么時候給我們拿過一分錢?”
“我……”
“你什么你?你沒錢?你做生意賠了?那是你的事,跟我們有什么關系?”
我媽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尖刀一樣,扎進每個人的心里。
大伯被堵得說不出話。他松開我爸的衣領,退了一步。
“若溪她媽,你這是說的什么話?”
“我說的是人話。”
我媽走到大伯面前,舉起手機:“你欠我們家多少錢,你自己還記得嗎?”
她打開手機的備忘錄,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2015年,大哥借了兩萬。2016年,大哥借了一萬五。2017年,大哥借了兩萬。2018年……”
“夠了!”大伯打斷她,“你這是要跟我算賬?”
“不該算嗎?”
“他是我親弟!”
“那我是誰?我是他老婆!是他孩子的媽!”
我媽的聲音開始發顫:“我嫁給他二十年,給你家當牛做馬二十年。你以為我圖什么?我圖他對我好,圖這個家能平平安安。可你呢?你一次次來,一次次要錢,一次次欺負我們。你什么時候把我們當過一家人?”
大伯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他想說什么,但最終沒說出口。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戳穿了的泥菩薩。
08
那天大伯走了之后,我爸媽誰也沒說話。
我爸坐在院里的石凳上,低著頭,雙手撐在膝蓋上。我媽進屋了,把門關得嚴嚴實實。
我站在他們兩個中間,不知道該先安慰誰。
過了一會兒,我推開我媽的門。她坐在床邊,手里攥著那張寫著大哥欠多少錢的紙條,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媽,你還好吧?”
“沒事。”她動了一下嘴角,“有些話說出來了,心里反而痛快了。”
“我爸在外面坐著。”
“讓他坐吧,他需要想想。”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們三個人坐在小桌子上。一整晚,誰都沒說話。空氣悶得像要下雨。
飯后,我媽突然開口:“若溪,把那張紙條收起來吧,別丟了。”
“不丟。”
夜里,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屏幕閃了一下,是小姑發來的一條消息:“若溪,你大伯今天回來了,在家哭了一個下午。”
我沒回。
她又發了一條:“你媽說的那些話,以后他怕是不敢再欺負你們了。”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希望吧。”
后來我聽說,大伯回家之后,丁蘭英跟他大吵了一架。說他沒出息,連個弟媳婦都怕。大伯沒還嘴,只是坐在角落抽煙,一根接一根。
第二天早上,我又接到小姑電話。她告訴我,奶奶住院了,病得不輕。我問她什么病,她說人老了,什么毛病都來了。
“若溪,你爸要不要回來看看?”
我說:“我跟我爸商量一下。”
我把這事跟我爸說了。他沉默了很久,嘆了一口氣:“回去看看吧。”
“可大伯……”
“那是我媽。”
他這樣說,我沒辦法反駁。
我跟我媽說了。她沒說話,端著茶杯,看窗外的柚子樹。
“媽,你要去嗎?”
“不去。”她很干脆,“我去,事情就更亂了。”
她放下杯子,站起來:“讓我留在鄉下吧。你爸回去看看也好,畢竟是親娘。”
我沒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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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一早,我爸回城了。
走的時候他站了好一會兒,依依不舍的樣子。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路邊,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我媽沒送。她站在廚房里,手里端著杯子,看著門口的方向。
“媽,你要是想哭,就哭出來吧。”
“我不哭。”她咬著嘴唇,“我為什么要哭?他終于自己做了個決定,我高興還來不及。”
她放下杯子走出廚房,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風吹起她的頭發,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但很直。
我爸回來,已經是三天后。
他推開院門,黑眼圈很重,頭發亂糟糟的,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
“大嫂她……走了。”
“什么時候?”
“昨天晚上。”
奶奶走了,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家族。大伯打電話來報喪,聲音沙啞,像是哭過好幾場。
“老二,媽的事,你回來處理一下。”
我爸說:“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然后他站起來,對我們說:“我要回去一趟,處理后事。”
“我跟你一起回去。”我說。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那我也回去。”
初春的鄉下傍晚,天色暗得很快。我們三個人坐在小院里,誰都沒說話。風吹過,樹影搖晃,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媽,你恨他嗎?”我小聲問她。
她愣了一下:“恨不恨,都過去了。”
“那你還想回去嗎?”
“想,也不想。”她低下頭,撫了撫手腕上那條洗得發白的頭繩,“那里有我的家,有我的男人和孩子。可也有我不想看見的人。”
我爸站在門框邊,背對著我們,肩膀微微顫抖。
“嫂子,”他開口,聲音嘶啞,“對不起。”
我媽沒有說話。但我知道,她心里已經原諒了他。
她不是原諒了大伯,而是終于不再害怕了。
有些話說出來,就像心里的一塊石頭被搬開了。她怕的從來不是大伯,而是我爸的態度。當一個人終于站在你這邊,世界就沒什么好怕的了。
10
奶奶的葬禮辦得很簡單。
大伯把喪事處理得利利索索。他穿著黑衣服,戴著黑袖章,忙前忙后,招呼親戚朋友。
我媽幫不上忙,就站在角落。大伯母遞來一碗茶,嘴里嘟囔著“辛苦了”。
整個葬禮,大伯都沒再提過過年的事。
發喪那天,下著小雨。我撐著傘站在墓地里,看著奶奶的骨灰盒被放進土里。
大伯站在最前面,腰彎得厲害,肩膀一抖一抖的。
“媽,兒子不孝。”他哭得很慘。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竟然也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辦完喪事,大伯主動找上我們。他站在我們家門口,手里拎著兩瓶好酒。
“老二,嫂子,我……想跟你們談談。”
我爸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媽一眼。我媽點了點頭,他側身讓開:“進來吧。”
進屋坐下,大伯把酒放在桌上。
“這個,算是賠禮。”
沒人說話。
沉默了一會兒,他突然站起來,對著我媽深深鞠了一躬:“嫂子,我對不起你。”
我媽愣住了。
“這些年,是我太過分了,一直占你們便宜。我不該……”
他說不下去了。
我媽的嘴唇動了動,卻沒說話。
“若溪她媽,”大伯抬起頭,眼眶紅紅的,“我欠你們的那些錢,我會還的。你讓我慢慢還,行不行?”
我媽看著他,沒有回答。
她只是轉過身,走進里屋,拿出一張存折,放在桌上:“大哥,這個你拿著。”
“這是?”
“我攢的一點錢,不多,你先拿去用。你要是真有心,以后就別再占我們便宜了。”
“這怎么行……”
“拿著吧。你要是想補償,以后就當個好大哥。”
那天晚上,大伯走的時候,把酒留下了。
他說:“老二,這瓶酒是我買給媽喝的,她沒來得及喝上。你替我喝了吧。”
我爸點點頭。
大伯走了以后,小姑來了。她站在門口,搓著手,神情很尷尬。
“若溪,你媽在嗎?”
“在里面。”
她走進來,看著我媽,眼眶一紅:“嫂子,對不起,那天是我嘴快,把你們的地址說漏了。”
我媽抬頭看她,平靜地說:“都過去了。”
“嫂子……”
“別說對不起了,你是被他逼的,我知道。”
小姑的眼眶一紅,差點哭了。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送走了小姑,回到屋里。
晚飯的時候,我媽炒了幾個小菜。她端著飯碗,看起來精神好了很多。嘴角有了笑模樣,話也多了。
“若溪,等你畢業了,咱們把房子重新裝修一下,換個新家具。”
“好。”
“你奶奶走了,你大伯也沒以前那么橫了。日子,總算能好好過了。”
我低下頭,假裝扒飯,不讓她看見我眼眶紅。
我媽放下碗,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爸爸:“我這輩子,過得不容易。但以后的日子,就順順當當的了。”
吃過飯,我洗碗的時候,余光瞥見我爸媽在院子里坐著。
月亮升起來,很圓。
“爸,你以后還怕他嗎?”
“怕也不怕了。”他望著月亮,“你媽說得對,這個家,總要有人撐起來。”
他轉過頭,看著我媽:“以后,我給你撐腰。”
我媽沒說話,但她握住了他的手。
我也笑了。
2021年的除夕,大伯又來了。
他一個人來的,提著兩箱水果,一箱牛奶。
“老二,今年我上你這兒吃頓年夜飯,行不?”
他站在門口,腰微微彎著,沒什么底氣。
我爸點了點頭:“來吧,我讓你嫂子多炒幾個菜。”
年夜飯,一桌子菜,把客廳的小桌擺得滿滿當當。大伯入座的時候,大著嗓門說:“嫂子,你做的菜,還是這么香。”
我媽笑了一下,沒接話。
那頓飯氣氛很好,吃得熱熱鬧鬧的。
大伯喝了不少酒。臨走的時候,他掏出一個信封,塞到我媽手里:“嫂子,這五千塊,是今年的飯錢。”
“不用……”
“拿著,拿著。我答應過你,會還的。”
他不由分說,把信封往她手里一塞,轉身就走了。
樓道里,腳步聲越來越遠。
我們三個人站在門口,誰都沒說話。
過年的煙花在天空中炸開,照亮了整條街。
我媽低頭看了看手里的信封,抬起頭,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這個新年,真的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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