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理結果出來那天,我媽孫秀蘭五十八歲。
醫生把“陰道癌”三個字說出口時,她先是愣了幾秒,隨后把腿并得很緊,雙手死死壓住膝蓋,像怕別人看見什么難堪的東西。
我爸梁國安站在診室門口,臉色灰白。他沒哭,只盯著我媽說:“這個習慣,我多次勸她改。她就是不聽,哪里疼都忍,越是這種地方,越不肯來醫院。”
我媽猛地抬頭:“你現在說這些有什么用?”
我爸嘴唇動了動,沒再出聲。
回家的出租車上,我媽一直側身望著窗外。她疼得額頭冒汗,卻不肯靠在椅背上。每遇到減速帶,她的身體就輕輕一顫,手指攥緊裝檢查報告的布袋。
我伸手扶她,她馬上說:“別碰,沒事。”
又是這兩個字。
沒事。
兩年前,她第一次發現內褲上有淡紅色的血,也是這么說的。
我媽在小學食堂干了二十多年,退休后還閑不住,每天去妹妹家的早餐店幫忙。她最怕給別人添麻煩,也最怕去婦科。年輕時生我吃過苦,從那以后,只要聽見“婦科檢查”,她就渾身發緊。
前年冬天,她洗衣服時,我爸看見盆里的水顏色不對。
“你是不是出血了?”他問。
“痔瘡。”
“痔瘡的血怎么會在內褲前面?”
我媽把衣服往水里一按,臉沉下來:“你一個男人,問這么細干什么?”
我爸被堵得說不出話。第二天,他去社區醫院掛了號,把掛號單塞進我媽圍裙口袋。
我媽沒去。
她說早餐店正缺人,少她一個,妹妹忙不過來。過了幾天,她又說血已經沒了,花幾十塊錢檢查也是浪費。
那張掛號單后來被揉成一團,壓在廚房垃圾桶底下。
去年夏天,她開始有水樣分泌物,身上總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氣味。她以為是炎癥,自己去藥店買洗液,每晚關著衛生間門沖洗。
我爸在門外聽見水聲,拍了兩次門。
“秀蘭,明天我陪你去醫院。”
“不去。”
“都這么久了,不能再拖。”
“我自己的身體,我心里有數。”
我爸急了:“你每次都說有數,真出事就晚了。”
衛生間的門一下打開。我媽舉著濕漉漉的手,眼睛通紅:“我都這把年紀了,還要脫了褲子讓人檢查,你不嫌丟人,我嫌!”
我爸站在門口,半天才說:“看病有什么丟人的?”
“你說得輕巧,被檢查的又不是你。”
那以后,誰再提醫院,她就發火。
今年春節前,她疼得坐不住了。吃飯時,她總把一邊臀部懸在椅子外,晚上也只能側躺。我們問,她就說腰疼,說是在早餐店搬面粉扭著了。
我爸不信。
正月十二早上,他把早餐店的鑰匙藏起來,外套也給我媽拿到了門口。
“今天必須去檢查。”
我媽翻遍抽屜沒找到鑰匙,氣得把圍巾摔在地上:“你憑什么管我?”
“憑我是你丈夫。”
“以前家里大事小事你都不管,現在倒來管我看病了?”
我爸的臉一下漲紅。他年輕時常年跑長途客運,家里的確顧得少。退休后,他想彌補,可我媽早已習慣什么都自己扛。
那天他們吵了半個小時。最后我媽坐在沙發上,一句話戳中了我爸:“你不是擔心我,你是怕我病了要你伺候。”
我爸僵在原地,慢慢把早餐店的鑰匙放回桌上。
“行。”他說,“我不逼你。但我再勸你一次,去查。”
我媽拿起鑰匙走了。
一個月后,她在早餐店突然疼得蹲在地上,褲子后面洇出一片血。妹妹給我打電話時聲音都變了。
這一次,我媽沒有理由再躲。
檢查、取樣、等待病理,前后十天。每一天,她都問我:“會不會就是普通炎癥?”
我不敢回答。
確診后,醫生安排她住院做進一步評估。病灶位置特殊,局部疼痛又明顯,醫生建議以放療為主,再根據檢查結果配合其他治療。
我爸問得很細,拿著本子,一條條記。什么時候治療,可能有什么反應,回家怎么護理,他連醫生停頓時說的“這個嘛”都差點寫進去。
我媽看得心煩:“你別記了,我腦子還清楚。”
我爸沒抬頭:“你清楚,就不會拖到今天。”
病房里一下安靜了。
我媽把水杯重重放在床頭:“梁國安,你是不是認定這病是我自己作出來的?”
我爸握筆的手停住。
醫生馬上解釋,陰道癌的發生與多種因素有關,不能簡單歸咎于某個生活習慣。拖延檢查可能影響發現時機,但沒人能憑現在的結果斷定,如果早幾個月來,結局就一定不同。
我媽聽完,眼圈紅了。
我爸合上本子,過了很久才說:“我不是怪你得病。我是怪你疼成這樣,還不肯讓我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么樣?”
“至少你不用一個人忍。”
我媽轉過臉,盯著窗臺上的暖水壺,沒有說話。
第一次放療后,她的疼痛沒有立刻減輕,反而更疲憊。那天晚上,她躺不下,坐在床邊直喘氣。我爸搬來凳子,讓她把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她不肯:“你腰不好。”
“我腰再不好,也比你現在強。”
“護士看見像什么樣子。”
“像我扶自己老婆。”
我媽還想推開他,一陣疼突然襲來。她身子一縮,手指直接掐進我爸肩膀。等那陣疼過去,她才發現我爸一直半蹲著,額頭上全是汗。
“疼不疼?”她問。
“你掐這兩下算什么。”
“我是說你的腰。”
我爸笑了一下:“你終于知道問別人疼不疼了。”
我媽低下頭,眼淚落在他的衣領上。
治療進入第二周,她吃不下東西,嘴里總發苦。早餐店的妹妹送來一盒她愛吃的糖糕,她聞了一下就推開了。
我爸每天換著花樣煮軟飯。面條剪成短段,蔬菜燉得很爛,魚刺一根根挑干凈。他從前連電飯鍋放多少水都不知道,如今手機里全是病人飲食注意事項。
有天早上,我去送衣服,看見我媽正在罵他。
“粥太稠了,我咽不下。”
我爸端回去加水。
再端來,她又皺眉:“太燙。”
我爸吹涼了送到她嘴邊。
她只吃一口,忽然把勺子推開:“不吃了,吃了也要吐。”
勺子掉進碗里,粥濺到我爸手背上。他沒有發火,只抽了張紙擦干凈。
“那就歇十分鐘,十分鐘后再吃兩口。”
“我說了不吃!”
“你可以沖我發脾氣。”我爸把碗放下,“但飯還得吃,治療也得做。你以前怕麻煩別人,現在我告訴你,夫妻之間照顧病人不叫麻煩。”
我媽胸口起伏得厲害。
我以為她又要罵人,可她忽然捂住臉,哭得肩膀直抖。
“我不是怕麻煩。”她哽咽著說,“我是怕查出來。你們總勸我去,我越聽越怕。我想著只要不檢查,它就不是大病。”
這是她確診后,第一次承認自己害怕。
我爸坐到床邊,沒有講道理,也沒有再提她拖延的事。他把手放在她背上,輕輕拍了幾下。
“害怕就說。”他說,“別再拿‘沒事’堵我們。”
我媽哭了很久,最后點了點頭。
從那天起,她開始主動告訴護士哪里疼,哪里不舒服。她不再咬牙忍著,也不再偷偷減少止痛藥。醫生查房時,她會把前一晚的情況一項項說清楚。
我爸那本筆記也變了。
前面記的是治療安排,后面記的全是我媽說過的話。
“早晨惡心。”
“下午疼痛減輕。”
“想吃燉梨。”
“夜里害怕,開燈睡。”
最后一條下面,他寫著:“她肯說,就好辦。”
一個多月后,我媽結束了這一階段的治療。走出住院樓時,她身體還很虛,走十幾步就要停下來。
我爸想扶她,她這次沒有躲,而是把胳膊搭在他手臂上。
到了臺階前,她忽然說:“老梁,我以前不去檢查,不是覺得身體不重要。”
“我知道。”
“我是覺得有些病說出來難看。”
我爸扶穩她,慢慢往下走:“病長在哪兒都是病。你是我老婆,不是哪份檢查報告。”
我媽看了他一眼,手抓得更緊了。
回家后,她把衛生間柜子里的洗液和那些沒吃完的消炎藥全清了出來。又在冰箱門上貼了一張復診單,用紅筆圈住日期。
我爸站在旁邊問:“這次不用我藏鑰匙了?”
我媽瞪他:“你還好意思提。”
“那天是我不對。”
“你沒不對。”她停了一下,“就是方法太笨。”
復診那天早上,她提前半小時換好衣服,還催我爸快點。出門前,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就診卡,忽然回頭對我說:“人哪里不舒服,都得早點講。尤其是女人覺得難開口的地方,更不能拖。”
我爸沒說話,只把圍巾給她系緊。
五十八歲的我媽得了陰道癌,這件事依然讓我們痛苦,也沒人敢保證往后的路會一直順利。
但她終于改掉了那個習慣。
不是某種飲食,也不是某個動作,而是疼了不說,怕了不認,寧愿一個人熬,也不肯伸手讓家人扶一下。
我爸勸過她很多次。直到這場病真正來了,她才明白,承認疼痛不是軟弱,接受照顧也不是給別人添麻煩。
醫院走廊里,她挽著我爸,腳步很慢。
走到婦科診室門口,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自己推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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