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婚一年的老公,突然空降成了我頂頭上司。
每天在他眼皮子底下,我班不能摸魚了,懶覺不能睡了,就連隔壁部門的小帥哥也不敢多看一眼。
01
結婚一年,我和陸景琛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
不過我也不在意。這場婚姻本就是各取所需,他需要一個已婚的身份穩住董事會那群老狐貍,我需要一筆救命錢填上江家那個無底洞。合同寫得清清楚楚,三年為期,到期自動解除,期間互不干涉,各自精彩。我住我的小公寓,他住他的大別墅,逢年過節配合著在老爺子面前演幾場恩愛戲,其余時間連微信都很少發。
這種日子簡直不要太爽。
我在一家傳媒公司做策劃,部門氛圍輕松,領導常年出差,我每天睡到八點半起床,九點半踩著點到公司,泡杯咖啡吃個三明治,刷刷網頁找找靈感,下午正經干幾個小時活,六點準時下班。同事關系也處得好,尤其是隔壁設計部的周霽,人長得干凈好看,笑起來有兩顆小虎牙,每次來我們部門送文件都要在我工位旁邊多站一會兒,跟我聊兩句最近上的新電影或者哪家外賣好吃。
林姐私下戳過我好幾回:“小江,周霽是不是對你有意思?你看他看你的眼神,都快拉絲了。”
我笑著打哈哈過去,沒承認也沒否認。婚姻是假的,但這件事我不能說,合約里有保密條款,違約金高得嚇人。所以在所有人眼里,我就是個普通的單身女青年,享受著職場里若有若無的小曖昧,日子過得風生水起。
直到那個周一早晨,一切都變了。
九點半我到公司,發現整層樓的氣氛不太對。平時這個點大家都還在慢悠悠吃早餐,今天卻一個個正襟危坐,連茶水間里聊天的聲音都壓得很低。我放下包,小聲問旁邊的林姐:“怎么了?總部來人檢查了?”
林姐湊過來,聲音帶著壓不住的興奮:“不是檢查,是新來的副總!今天正式上任,管我們整個內容事業部。你沒看群消息嗎?昨天晚上HR發的通知。”
我昨晚追劇追到凌晨兩點,手機消息一概沒看。趕緊翻出群聊,點開那份紅頭文件,目光掃過一堆官樣文章,最后落在那行任命信息上——
“經董事會研究決定,任命陸景琛先生為內容事業部副總經理,即日起生效。”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足足十秒鐘。
陸景琛。
不會的,一定是重名。陸景琛是做金融的,搞什么內容事業部?他的公司在CBD最貴的那棟寫字樓里,跟我這家傳媒公司八竿子打不著。我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冷靜,然后在搜索框里輸入了陸景琛三個字。
百度百科跳出來的照片,赫然就是我結婚證上那個男人。
西裝筆挺,眉眼清冷,薄唇微抿,一副生人勿近的精英模樣。詞條更新得很及時,最新一條履歷寫著:已于上月完成對星禾傳媒的股權收購,出任內容事業部副總經理。
我覺得我的天塌了。
“來了來了!”前臺的曉雯小跑著進來通風報信,聲音都在發顫,“陸總上電梯了,超帥的,比明星還帥!”
辦公室一陣騷動,女同事們齊刷刷掏出口紅補妝,連林姐都下意識理了理頭發。我則貓著腰往工位里縮了縮,把自己藏在電腦顯示器后面,在心里把各路神仙求了個遍:別認出我,別認出我,千萬別認出我。
一行人從電梯間走出來,打頭的是我們總經理老趙,點頭哈腰的樣子活像個導游。他身后跟著一個身形頎長的男人,深灰色西裝剪裁精良,襯衫領口系得一絲不茍,五官比財經新聞上的照片更立體鋒利。他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從辦公區掃過,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審視感,像是在巡視自家后花園。
陸景琛。
貨真價實、活生生的陸景琛。
我趕緊低下頭,假裝在認真看桌上的策劃案,余光卻忍不住往那邊瞟。他的視線掃過我的工位區域,似乎停頓了零點幾秒,然后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老趙領著他進了最里面那間空置已久的副總裁辦公室,磨砂玻璃門一關,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太帥了我的天,這以后上班都有動力了。”林姐捂著胸口,“小江你剛才看到沒有?他往我們這邊看了一眼!”
看到了,我看得清清楚楚。而且我很確定,他看到我了。
手機震了一下,我低頭一看,是一條微信消息,來自一個我備注為“別回”的聯系人。
“來我辦公室。”
我盯著這四個字,后背一陣發涼。什么叫流年不利,這就是。結婚一年不見人影的老公,突然空降成我頂頭上司,還讓我去他辦公室。我磨蹭了五分鐘,喝了半杯水壓驚,最后實在找不到理由推脫,硬著頭皮敲了那扇磨砂玻璃門。
“進。”
我推門進去,陸景琛正站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風景,聽到動靜轉過身來。逆光里他的輪廓格外深邃,表情倒是平靜得很,跟平時在老爺子家演恩愛時差不多。
“江晚。”他叫我的名字,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口吻,“坐。”
我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像個被叫來訓話的小學生。他在辦公桌后落座,修長的手指交叉搭在桌上,看了我幾秒,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緊張什么?我們是合法夫妻。”
“合法但不熟。”我脫口而出,說完就后悔了。
他眉毛都沒動一下,只是點了點頭,像是認可了我這個說法:“所以我來熟悉一下。畢竟接下來,我們每天都會見面。”
每天。
這兩個字像一記重錘砸在我腦袋上。我的懶覺,我的摸魚,我六點準時下班的幸福生活,在這一刻集體跟我揮手告別。更重要的是,周霽說好明天中午請我吃新開的那家川菜館,這要是被陸景琛撞見——
“另外,”他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胡思亂想,“你工位旁邊那個男人,跟你很熟?”
我一愣:“哪個?”
“姓周的,設計部的。”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問今天食堂吃什么,但那雙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瞳色深沉,里面有一些我讀不太懂的情緒。
“同事而已。”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坦蕩。
“同事就好。”他收回目光,低頭翻開一份文件,“畢竟合約期內,你名義上還是陸太太。有些事,注意分寸。”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卻讓我心里莫名竄起一股火。注意分寸?他自己在財經版面上緋聞不斷,跟哪個女明星吃個飯都能上熱搜,現在跑來跟我說注意分寸?
“陸總放心,”我站起來,笑得客客氣氣,“我一直很有分寸。”
說完轉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作響,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江晚,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沒回頭,拉開門出去了。
回到工位上,我對著電腦屏幕發了好一會兒呆。林姐探頭過來八卦陸副總有沒有為難我,我搖搖頭說就是問了一下部門的業務情況。林姐將信將疑地哦了一聲,又興沖沖地去刷公司內網看陸景琛的履歷了。
我拿起手機,打開和周霽的對話框。他上午發了兩條消息,一條是新菜館的菜單截圖,一條是問我能不能吃辣。我剛要回復說沒問題,余光瞥見副總辦公室的門開了,陸景琛走出來,正和老趙說著什么,目光狀似無意地往我這邊掃了一眼。
我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莫名心虛,最后刪掉了打好的字,把手機扣在了桌上。
該死的,我怎么感覺自己像個被當場抓獲的出軌嫌疑人?
我明明什么都沒干。
晚上下班,我刻意等到陸景琛離開辦公室才走。在公司樓下的便利店買了份便當,回家熱了隨便吃了兩口,洗完澡癱在沙發上,覺得今天一天比上了一周的班還累。
手機響了,是周霽發來的語音消息,聲音清朗帶著笑意:“江晚,明天中午別忘了啊,我已經訂好位子了。”
我猶豫了一下,回了一個“好”字。
憑什么啊?我跟他陸景琛又不是真夫妻,各玩各的是寫在合約里的。他管得著嗎?
正想著,陸景琛的電話打了進來。我盯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做了好一會兒心理建設才接起來。
“什么事?”
“明天早上九點開會,別遲到。”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比白天多了幾分隨意,像是在家里,背景安靜得很。
“我知道,群里發了通知。”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他說了一句讓我差點把手機扔出去的話。
“還有,明天中午的時間空出來,跟我吃飯。”
“我中午有事。”我條件反射地拒絕。
“推了。”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篤定,“你入職時的勞動合同補充條款,涉及股權激勵部分有些問題,我需要跟你確認。”
我氣得咬牙。這借口找的,也太拙劣了。
“陸景琛,你——”
“明天中午十二點,地下車庫等我。”他說完就掛了。
我對著手機屏幕上“通話已結束”幾個字,氣得在沙發上滾了兩圈。這個人簡直不可理喻,結婚一年不管不問,現在突然跑來做我領導,還要管我中午跟誰吃飯?
我一骨碌坐起來,點開陸景琛的微信對話框,噼里啪啦打了一長串字,刪刪改改,最后還是什么都沒發。
算了,忍一時風平浪靜。反正也就兩年了。
兩年之后,老娘一定第一時間去民政局把離婚證領了。
我把手機扔到一邊,關了燈,裹著被子閉上眼睛。腦子里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今天陸景琛在辦公室看我的那個眼神——他說“我不是那個意思”的時候,尾音微微下沉,像是有什么話卡在喉嚨里沒說出來。
第二天早上八點五十,我已經端端正正坐在了會議室里。
這件事本身就很不正常。要知道往常這個時間,我多半還在家跟鬧鐘搏斗,而現在我不僅準時出現在公司,還化了全妝、吹了頭發,連林姐看到我都愣了一下:“小江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大事?怎么搞得跟要去參加頒獎典禮似的?”
我干笑兩聲,沒敢說是因為某個新上任的副總昨晚又給我發了條消息——“明天會議做記錄,別讓我看到你素顏”。
這人管天管地還管我化不化妝?但身體比腦子誠實,今天早上六點半我就醒了,翻遍了衣柜找了件最得體的襯衫,還特意用了那支買來一直舍不得用的口紅。
會議室門被推開,陸景琛走了進來。深藍色西裝,白襯衫,袖口的扣子一絲不茍地系著,整個人冷得像一把剛出鞘的刀。他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掃過一圈,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開,仿佛昨晚那個打電話叫我別遲到的人不是他。
會議開了整整兩個小時。我坐在角落里負責記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心里卻在瘋狂吐槽:這人的工作狀態和他本人一樣,又冷又硬,每個部門的匯報都被他挑出一堆毛病,連老趙都被問得額頭冒汗。我默默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墻里。
“策劃部。”陸景琛翻到最后一頁議程,頭也不抬,“上周的季度方案,誰做的?”
全場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看向我。
我硬著頭皮舉手:“是我。”
陸景琛終于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公事公辦到近乎冷漠:“整體框架可以,但數據支撐不夠扎實,競品分析只做了兩家,遠遠不夠。明天之前把補充方案交到我辦公室。”
“明天?”我沒忍住,“那個方案原定的截止時間是下周一——”
“那是以前的規矩。”他合上文件夾,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現在這個部門歸我管。”
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幾個同事用同情的眼神看著我,林姐在桌子底下悄悄拍了拍我的腿。我深吸一口氣,扯出一個標準的職業微笑:“好的陸總,明天交。”
散會后我抱著電腦回到工位,整個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氣。周霽的消息剛好彈出來:“十一點半了,別忘了中午的約啊!”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三秒鐘,然后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我怎么忘了這茬?昨天陸景琛那個電話,要我今天中午跟他吃飯來著。我趕緊點開陸景琛的微信,斟酌了半天措辭,發了一條過去:“陸總,中午的飯局能改天嗎?我這邊確實有點事。”
對方秒回:“什么事?”
我對著屏幕糾結了好一會兒,決定實話實說:“同事約了飯,不太好推。”
這次他沒有秒回。對話框上方的“對方正在輸入”閃了又停,停了又閃,最后只跳出來兩個字:“隨你。”
隨我?這就隨我了?我盯著那兩個字,總覺得哪里不對勁。以陸景琛的性格,不該這么輕易松口才對。
但我來不及多想,因為周霽已經從前臺那邊走過來了。他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衛衣,深色牛仔褲,整個人干凈清爽,看到我就彎起眼睛笑:“走吧江晚,我快餓死了。”
我猶豫了一下。理智告訴我這個時候跟男同事出去吃飯不是什么明智的選擇,但另一種情緒在作祟——憑什么啊?我跟陸景琛又不是真的,他昨天還當著全公司的面給我穿小鞋,我憑什么要顧及他的感受?
“走。”我拿起包站起來,跟周霽一起往電梯間走。
川菜館就在公司樓下不遠,是新開的網紅店,工作日中午也排了不少人。周霽提前訂了位,我們被安排在靠窗的卡座,陽光透過玻璃灑在桌面上,暖洋洋的。他把菜單遞給我,笑著問我想吃什么,小虎牙若隱若現,確實挺好看的。
“水煮魚必點,他們家的招牌。”他湊過來指菜單上的圖片,距離近得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你能吃辣嗎?不能的話我們點微辣。”
“我能吃辣——”我話說到一半,余光忽然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餐廳門口,陸景琛正被服務員引著往里走,身邊跟著我們部門另外兩個總監,看樣子是商務午餐。他今天換了條領帶,銀灰色的,配上深藍西裝,襯得整個人矜貴又疏離。
他的目光掃過來,不偏不倚,正落在我和周霽身上。
我們這張卡座。我和周霽并肩坐著,他湊得很近,我手里拿著菜單,兩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對再普通不過的約會情侶。
陸景琛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甚至沒有多看一秒,就轉回頭,跟著服務員走向了另一邊的包間。但就是那一秒鐘的對視,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眼底有什么東西沉了下去,像是一塊石頭落入深水里,表面上波瀾不驚,底下卻已經暗流涌動。
“江晚?你怎么了?”周霽的聲音把我拉回來,“臉色突然不太好。”
“沒事沒事,”我趕緊把菜單塞給他,“你點吧,我都行。”
那頓飯我吃得心不在焉。周霽人很好,全程照顧我的口味,還講了好幾個設計部的趣事逗我笑,可我腦子里全是陸景琛剛才那個眼神。他明明說“隨你”的,怎么偏偏也來這家店吃飯?樓下那么多餐廳不選,非要來這里?
是巧合嗎?
吃完飯回到公司,我整個人都蔫了。下午的工作效率奇差無比,那個明天要交的補充方案我只寫了三分之一,滿腦子胡思亂想。林姐以為我是被陸景琛在會上嚇到了,還特意給我泡了杯熱可可,拍著我的肩膀說新官上任三把火,熬過這陣就好了。
我苦笑著道謝,心想這火怕是燒不完了。
傍晚六點,辦公室的人陸陸續續走得差不多了。我還在工位上對著電腦發呆,手機忽然響了。陸景琛。
“還沒走?”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方案沒寫完。”我老實回答。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后他說:“來車庫,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
“江晚。”他叫我的名字,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下來。我有話跟你說。”
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收拾東西下了樓。
地下車庫燈光昏暗,陸景琛的車停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是一輛黑色的轎車,低調得不像他的風格。我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車里很安靜,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氣。
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靠在座椅上,側過頭看我。車庫的光線很暗,他的五官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雙眼睛格外亮,像是藏著許多話。
“中午那個男生,”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就是你說的同事?”
“嗯,設計部的周霽。”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輕松隨意,“怎么了?”
“他喜歡你。”
我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你憑什么這么判斷?”
“憑我是男人。”陸景琛的語氣很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他看你的眼神,跟我——”
他忽然停住了。
車廂里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我看著他的側臉,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像是把那半句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跟你什么?”我鬼使神差地追問了一句。
他沒有回答。沉默了幾秒之后,他忽然傾身過來,我整個人僵在座椅上,心跳漏了一拍。但他的手只是越過我,拉過了安全帶,“咔噠”一聲幫我系好。
距離太近了。他的睫毛很長,鼻梁的弧度很好看,呼吸拂過我的臉頰,帶著淡淡的薄荷氣息。我聞到他西裝上那股雪松味,夾雜著一點點煙草的味道。
“以后中午,跟我吃飯。”他直起身,重新握住方向盤,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靜克制,“不是商量。”
“陸景琛,你講講道理——”
“我從來沒有不講道理。”他發動了車子,引擎低沉地轟鳴起來,車窗外的燈光一盞一盞往后退,“我只是覺得,既然是合法夫妻,每天一起吃頓飯,不算過分。”
合法夫妻。
他又拿這四個字壓我。
我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城市夜色,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都沒說。因為我知道他說得對,按照合同,我們是合法夫妻;按照合同,我們互不干涉。這兩件事本身就互相矛盾,而我跟他,從一開始就把自己困在了這個矛盾里。
車子駛上高架,窗外的燈火連成一片,映在玻璃上像流動的星河。陸景琛開車很穩,車速不快不慢,收音機里放著不知名的爵士樂,慵懶的女聲在車廂里輕輕回蕩。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很好看,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修長白皙,無名指上那枚婚戒在路燈下偶爾閃過一點微光。那個戒指我也有一個,是領證后他助理一起送來的,我一直放在床頭柜的抽屜里,從來沒戴過。
“看什么?”他忽然開口,目光依然注視著前方。
“看外面的風景。”我飛快地收回視線,耳朵有點發燙。
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彎了一下,但弧度太小,我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車子停在我公寓樓下,我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他忽然叫住我。
“江晚。”
“嗯?”
“明天中午十二點,別忘了一起吃飯。”
我翻了個白眼,拉開車門跳下去,頭也不回地往樓里走。走了幾步,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他的車還停在那里,車燈亮著,透過擋風玻璃能看到他正看著我的方向,神情模糊,看不真切。
我轉身快步走進電梯,靠在電梯壁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陸景琛上任后的第一次部門團建,陣仗大得離譜。
以往我們部門團建,頂多去附近吃頓自助餐,或者找個轟趴館玩一下午。但這次不一樣,老趙滿臉紅光地宣布,陸總請大家去溫泉度假村,兩天一夜,所有費用公司報銷。消息一出,整個部門都沸騰了,林姐激動得當場開始挑泳衣款式。
只有我一個人高興不起來。
和一個名義上的老公一起去溫泉團建,這事怎么想怎么別扭。更何況這段時間陸景琛簡直像變了個人,每天都有一堆理由讓我去他辦公室——方案要改、數據要核對、客戶需求要溝通,平均一天要去三四趟,搞得林姐都在偷偷問我是不是得罪了陸總。
我倒是沒得罪他,但他管我的范圍越來越寬了。上周我換了個新耳環,他路過我工位的時候多看了兩眼,當天下午就收到他微信:“那個耳環太夸張,不適合上班戴。”我氣得差點把手機摔了,但第二天還是默默換回了那對基礎款。
更過分的是周霽的事。自從上次川菜館偶遇之后,陸景琛像是盯上了周霽。設計部的方案被連續打回去三次,周霽加了整整一周的班,人都瘦了一圈。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但我隱約覺得,這兩件事之間一定有關系。
出發那天是周五下午,公司包了輛大巴,所有人都在樓下集合。我拖到最后一刻才上車,發現只剩下一個空位了——在陸景琛旁邊。
全車同事都用一種“你好慘”的眼神看著我,我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坐了過去。陸景琛戴著藍牙耳機,正在用平板看文件,我坐下的時候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把扶手讓給了我。
車子發動,同事們很快就鬧成了一團,唱歌的唱歌,聊天的聊天。我和陸景琛之間的沉默像一塊冰,和周圍的喧囂形成鮮明對比。
“那個補充方案,”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能聽見,“做得不錯。”
我一愣,轉頭看他。他依然盯著平板,表情沒什么變化,但我注意到他的耳尖好像有一點點紅。難得。陸景琛居然會夸人。
“謝謝陸總。”我回了一句,轉頭看向窗外,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度假村在郊區,占地很大,有溫泉、燒烤區、真人CS場地,甚至還有一個挺大的草坪可以做團建游戲。到了之后分房間,我被分到和林姐一間,就在陸景琛那間的隔壁。林姐拉著我去泡溫泉,我說身體不舒服推掉了,一個人在房間里刷手機。
晚飯是戶外燒烤,陸景琛被老趙他們圍著敬酒,我坐在角落里啃玉米,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偏偏林姐這個大嗓門,不知怎么就提起了周霽:“哎小江,周霽他們設計部不是也要來嗎?怎么沒見到人?”
全桌人都看向我,包括陸景琛。他的目光穿過燒烤架的煙火氣落在我臉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緒。
“他們那邊在忙一個急單,得晚點到。”我含糊地應付過去,趕緊轉移話題,“林姐你這雞翅是不是烤糊了?”
林姐成功被我帶偏,尖叫著搶救雞翅去了。我偷偷松了口氣,一抬頭,發現陸景琛還在看我。隔著跳動的火光,他的眼神有些幽深,嘴角沾著一點紅酒的痕跡,整個人比平時多了幾分慵懶的意味。
吃完飯是自由活動時間,大部分人去泡溫泉了,剩下的在草坪上玩游戲。我本來想溜回房間,被林姐一把拽住:“江晚你別跑!真心話大冒險,人少了不好玩!”
我被拖到草坪上,十來個同事圍坐成一圈,中間放著啤酒和轉盤。我掃了一圈,暗自慶幸陸景琛不在,他應該回房間休息了。
游戲規則很簡單,轉到誰誰選真心話或大冒險。前幾輪都是些不痛不癢的懲罰,林姐被要求當眾做十個俯臥撐,阿杰被問初吻什么時候,氣氛熱鬧又歡樂。我放松下來,跟著大家笑,灌了兩罐啤酒,臉頰開始發熱。
轉盤又轉起來,指針晃晃悠悠地停下。
指向我。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林姐擠眉弄眼地問我。
我猶豫了一下:“真心話吧。”
林姐正準備問問題,一個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我來問。”
所有人都回頭看去。周霽不知道什么時候來了,他穿著件簡單的黑色T恤,頭發被夜風吹得有些凌亂,看起來像是跑過來的。他走到圈子里,拿過林姐手里的話筒,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中,徑直走到我面前。
“江晚,”他看著我,聲音清晰而認真,“你有對象嗎?沒有的話,你看我行不行?”
全場瞬間安靜。
空氣像被凍住了一樣,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臉上。林姐張大了嘴巴,手里的雞翅簽子掉在地上都沒察覺。燒烤架那邊不知道誰翻倒了一罐啤酒,氣泡滋滋地往外冒。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周霽喜歡我?我是真沒看出來,還是假裝沒看出來?這個問題在我腦子里打了個轉,但更緊迫的是——我該怎么回答?
“我……”我張了張嘴,下意識地往遠處看了一眼。
草坪盡頭,一棵銀杏樹下,站著一個修長的身影。
陸景琛。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來的,換了件深灰色的休閑外套,一只手插在褲兜里,另一只手里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他就那樣站在樹下,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靜靜地看著我。
夜色太濃,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個姿態我看得懂——他在等。他在等我的回答。
我的心臟忽然跳得很快很快。
“我……”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飄飄忽忽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沒有……吧?”
那個“吧”字很輕很輕,輕得像是嘆息。但我知道,在銀杏樹下那個人,一定能聽清。
周霽的眼睛亮了起來:“那你——”
“我有事,先失陪了。”我猛地站起來,膝蓋撞翻了地上的啤酒罐,冰涼的液體濺了一褲腳,但我顧不上那么多,轉身就往宿舍樓的方向跑。
我跑得很快,快得像在逃跑。
身后傳來同事們起哄的聲音和林姐的驚呼,還有周霽喊我的名字。但我都沒有回頭。
經過銀杏樹下的時候,陸景琛已經不在了。
地上的煙被折成了兩段,安安靜靜地躺在落葉中間。
回到房間我沖進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里的自己臉頰通紅,眼睛亮得嚇人,睫毛上掛著水珠,嘴唇在微微發抖。
我不確定自己在慌什么。
結婚一年,我和陸景琛之間什么都沒有,連手都沒牽過。這場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一場交易,合同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互不干涉,到期解約。他可以跟女明星吃飯上熱搜,我也可以接受同事的表白。
那我為什么要跑?
我深吸一口氣,擦干臉上的水,拉開衛生間門。
然后我整個人僵住了。
陸景琛站在我的房間里,背對著我,看著窗外。房間里只開了一盞床頭燈,昏黃的光線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怎么進來的?”我的聲音有些發抖。
他轉過身。
那張臉冷得像結了冰,眼睛里卻燒著一團火,是我從未見過的情緒。他一步一步向我走來,步伐不快,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后退的壓迫感。我下意識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墻壁,冰冷的感覺透過薄薄的衣料滲進皮膚。
他在我面前停下,離我不到一拳的距離。
我抬頭看他,心跳快到幾乎要沖出胸腔。他太高了,我只能看到他下頜緊繃的線條和微微起伏的胸口。他身上的雪松氣息濃烈地包裹著我,夾著一絲紅酒的味道。
“陸景琛,”我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你要干什么——”
話沒說完,他一只手撐在墻上,另一只手扣住了我的后腦勺,低頭吻了上來。
那不是溫柔的問詢,而是壓抑太久之后的崩塌。他的嘴唇帶著紅酒的澀意和煙草的清苦,滾燙地壓下來,像是要把什么東西從我的身體里碾出來。我整個大腦宕機,雙手下意識推他的胸口,卻被他騰出一只手捉住了手腕,摁在墻上。
他吻得很深,很深,像是要用這個吻把我整個人都吞下去。我聞到雪松的味道,他身上的味道,鋪天蓋地地灌進我的呼吸里。
良久,他終于松開了我,額頭抵著我的額頭,呼吸粗重而急促。我渾身發軟,靠著墻壁才能勉強站著,嘴唇又麻又疼,腦子里嗡嗡作響。
他微微退開一點,那雙眼睛近在咫尺地看著我,眼尾泛著一層薄紅,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江晚,”他的拇指輕輕擦過我嘴角,力道卻重得像是要把那個人的痕跡抹掉,“你再讓我聽到這種話——”
“就怎樣?”我鬼使神差地開口,聲音抖得厲害,但我就是不想服輸。
陸景琛盯著我,眼底的情緒翻涌如暗潮。下一秒,他彎下腰,湊近我的耳邊,呼吸灼熱地打在我的耳廓上,聲音低啞,一字一頓。
“就讓你每天都聽到,你是誰的陸太太。”
我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我一眼,轉身走出了房間。門被他帶上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吵醒什么。
我在衛生間里待了將近一個小時。
鏡子里的女人嘴唇微微紅腫,眼角泛著不正常的潮紅,整個人像是被扔進洗衣機里攪過一圈再撈出來。我用冷水拍了三次臉,又用毛巾敷了半天,可那種灼熱的感覺怎么也褪不下去。陸景琛的氣息像滲進了我的皮膚里,雪松和紅酒的味道揮之不去。
林姐泡完溫泉回來的時候,我已經鉆進了被窩,假裝睡著了。她輕手輕腳地關燈上床,沒一會兒就傳來均勻的呼吸聲。而我睜著眼睛,在黑暗里盯了天花板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吃早餐的時候,我刻意選了離陸景琛最遠的位置。他坐在餐廳另一頭,被老趙和幾個總監圍著,面前擺著一杯黑咖啡,神情如常地聽旁人說話,偶爾點頭,姿態矜貴從容。昨晚那個把我按在墻上親的男人,仿佛是我的幻覺。
但我經過自助餐臺的時候,他忽然抬頭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眼神平靜無波,若無其事。然后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又落回了老趙臉上,繼續聽他的匯報。
我端著盤子回到座位上,心臟卻在狂跳。這個人到底是怎么辦到的?昨晚的事他怎么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江晚,你嘴唇怎么破了?”林姐湊過來,盯著我的嘴角看。
我差點被牛奶嗆到,趕緊抽了張紙巾捂住嘴:“可能是……上火了。最近天氣干燥。”
林姐將信將疑地哦了一聲,又開始興致勃勃地討論今天上午的團建活動。我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余光忍不住往陸景琛那邊瞟。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polo衫,少了幾分平日的凌厲,多了幾分隨意,但那種生人勿近的氣場一點沒減。
上午的活動是真人CS,所有人抽簽分組。我默默祈禱不要和陸景琛分到一起,結果抽簽結果出來,我差點當場把紙條吞下去——紅隊隊長陸景琛,隊員名單里赫然寫著我的名字。
林姐幸災樂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江,保重。”
我戴上頭盔,拿起裝備,不情不愿地走向集合點。陸景琛已經在給隊員分配任務了,看到我過來,只是微微點了下頭,語氣公事公辦:“江晚,你跟我一組,負責左翼。”
樹林里光線斑駁,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肩膀上像碎金。我跟在他身后,保持著三步的距離,一句話也不說。
“昨晚,”他忽然開口,腳步沒停,“睡得好嗎?”
我差點被樹根絆倒。
“托您的福,特別好。”我咬著牙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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