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劉可欣 圖據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早在2020年,稻城皮洛遺址的“橫空出世”,就已經向人們勾勒出一幅20萬年前的生命之歌。在川西高原上,皮洛先民們根據切割、挖掘等不同的用處,打制了手斧、手鎬等工具,在高海拔的曠野上圈出了賴以生存的一隅。
而在位于成都平原的內江市威遠縣,另一種生存方式正在被揭示:在距今5萬年至1萬年期間,古人類陸續來到紅巖洞遺址的這處洞穴中,生活、繁衍。他們借助天然的洞穴來遮風擋雨,在洞穴中點起火來取暖、燒烤食物。帶有穿孔的牙飾、似“蠟筆”的赭石,反映了他們的審美意識和精神追求。
2024年6月,依托于全國第四次文物普查舊石器考古專項調查工作,紅巖洞遺址被發現。這里是四川發現的第一處大型史前巖廈遺址,完善了四川地區古人類的棲居模式,豐富了東亞舊石器文化的多樣性。
據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紅巖洞遺址考古隊工作人員房曉靜介紹,經過2025年的考古發掘,紅巖洞遺址的重要性、生動的歷史細節愈發顯現:這里堪稱華南地區現代人類行為要素里面最豐富的遺址之一。2026年,紅巖洞遺址同皮洛遺址一起,入選四川省第十批省級文物保護單位。無論是此前已備受矚目的皮洛,還是剛剛嶄露頭角的紅巖洞,在保護管理、學術研究和社會傳播的可持續性上都得到了更多的保障。
作為慕“皮洛”之名來到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工作的考古人員,房曉靜直言自己是幸運的。她被四川舊石器考古蓬勃發展的態勢所吸引,從老家來到四川,參與到2025年度皮洛遺址的發掘工作中,更見證了紅巖洞遺址發現與發掘的全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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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曉靜在紅巖洞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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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山入林
首次發現四川大型史前巖廈遺址
2024年,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舊石器考古團隊依托全國第四次文物普查的舊石器專項調查工作,對川南地區的洞穴與巖廈地貌展開了系統性排查。因為川南地區植被茂密,人跡罕至,多數巖廈位置偏僻,藏在深山密林之中,連到達都是難題。更讓人沮喪的是,團隊前期走訪的許多點位,要么地層堆積單薄,要么因近現代人類活動擾動嚴重,原始堆積早已不復存在,有效線索寥寥無幾。“調查持續了有一段時間。我們每天都要跟著當地文保工作人員進山找洞。走了很多洞,但效果都不好。”房曉靜回憶道。
在走訪點位以外,團隊成員們也常常與當地文保工作者交流。威遠縣鎮西鎮文化綜合服務中心原主任廖躍,平日里就常常主動開展實地調查,因此在聽說考古團隊需要尋找“巖廈下有堆積平臺、空間較為寬闊的洞穴”時,他憑借多年的積累,主動帶路前往。在一處洞穴中,團隊成員們發現了一小塊暴露在地表上面的原生堆積。實際上,發現之時,目之所及的遺存保存狀況并不算好。洞內的遺存已經被近現代的人類活動破壞,只能看到貼著巖壁留下了很小的一片原始堆積。
考古團隊的成員們迅速開展了工作。他們在遺址周圍搭建圍擋、與當地部門溝通、定期開展巡邏檢查工作,隨后便上報國家文物局,申請到了搶救性發掘的許可。借助于近些年四川開展舊石器考古工作的經驗,發掘工作在紅巖洞遺址有條不紊地展開。“成熟的挖掘規范,多學科研究的合作,以及借鑒濛溪河遺址的發掘標準,對重點文化層土樣進行全覆蓋收集后,進入室內開展統一的浮選處理,尋找土樣中的微小遺存和環境信息等等經驗,在紅巖洞遺址的發掘里都得到了有效的利用。”
在這一點點的堆積中,他們發現了一些動物骨骼化石、石制品,還有赭石的標本,由此確定了這是一處重要的舊石器遺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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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土犀牛指/趾骨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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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枚穿孔牙飾
看數萬年前人類的愛美之心
之所以選擇舊石器考古方向,房曉靜說是因為喜歡史前文化的神秘:“它不像歷史時期有文獻記載可以佐證。那個時候沒有文字,也鮮有圖像能保留下來。完全是通過一些細致的東西,比如說一塊石頭,去貼近數萬年前人類活動的畫面。”
因此,當穿孔牙飾出土的時候,房曉靜更是心潮澎湃。那是2025年七八月,日常的發掘工作仍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著,動物骨骼、石制品等遺存已經發現了不少。團隊成員們漸漸習慣了紅巖洞給出的“驚喜”。直到有一天,房曉靜被同事的聲音吸引。“快過來看一看這個。”隊友指著一枚牙齒,有些驚喜地說。起初,她并未覺得有什么特別:“應該就是普通的鹿科或牛科動物的門齒。”
但當她將那枚牙齒拿起來,輕輕轉到側面的一瞬間,那個非常明顯的對穿痕跡赫然映入眼簾。“當時不太敢相信。”她又湊近了仔細確認,沒錯,那是一個人為穿孔的痕跡:有人在數萬年前,有意地在這枚獸牙上鉆出了一個小孔。
房曉靜當即向省考古院舊石器考古研究所所長、紅巖洞考古隊隊長鄭喆軒匯報。鄭喆軒叮囑團隊:把這件骨飾品妥善保護起來。
房曉靜非常激動:“在這些飾品出土之前,我都只是在教科書上、在文獻中見過,這在全國遺址中都不算常見。”“復雜的行為現代性,到底復雜在哪里?等我真正接觸到之后,才感受到了這一點。”在溫飽尚非日常的時代,這些人類還有精力去制作飾品,房曉靜在感動之余,更生出了一種奇妙的情感連接:“他們已經有了對美的追求,甚至是天馬行空的想象。他們會收集動物牙齒進行改造,也許是穿成項鏈一樣戴在身上。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從古至今都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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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擊石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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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皮洛之名而來
與紅巖洞“雙向奔赴”
提起紅巖洞遺址,房曉靜說自己與遺址其實“蠻有緣分的”。2024年6月的調查工作,是她來到舊石器考古研究所后,參與的第一份工作。從發現到發掘,房曉靜在成長的過程中,也見證了紅巖洞遺址進入省保名單的全過程。
從西北大學畢業后,房曉靜曾短暫地離開過一線考古工作。而“召喚”她回來的,是對考古行業的不舍:“還是考古這項工作更適合我。”皮洛遺址、濛溪河遺址、桃花河遺址……近年來四川舊石器考古佳訊頻出,讓這個甘肅女孩帶著憧憬加入了四川考古的工作中。“我在上學的時候就看過皮洛遺址的成果。它的發現非常振奮人心。”在加入四川考古的隊伍后,房曉靜如愿以償來到了皮洛遺址。
2024年下半年,在紅巖洞遺址的發掘之前,房曉靜曾參與了皮洛遺址2024年度的發掘工作。
“當皮洛遺址的手斧、手鎬真的出現在面前,對我來說是一個非常新鮮的體驗。”扎實的工作經驗,讓房曉靜在皮洛遺址也收獲頗豐:她負責的探方中,出土了豐富的石制品。而當紅巖洞遺址的發掘審批順利通過后,她便作為紅巖洞遺址現場負責人,回到了威遠。
現場發掘、統籌工作站的日常運行、與當地文管部門接洽……在同事們的幫助和配合中,忙碌但有序的工作逐步展開了。前期的發現,讓房曉靜對紅巖洞遺址抱有積極的心態,事實也證明了紅巖洞遺址的重要性。在回顧這一段發掘過程的時候,房曉靜形容為“與紅巖洞雙向奔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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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削器
紅巖洞遺址的發現,是四普舊石器考古專項調查工作中的一項成果。為了推進調查工作,僅僅在內江,房曉靜和省考古院舊石器考古所的其他同事就走訪了許多地方。發掘工作啟動后,往日寂靜的山林間多了些人氣。村民們三三兩兩湊上來,探著頭好奇地張望:“你們在挖什么金銀珠寶呢?”考古隊員們笑著搖頭,耐心解釋,不是金銀,也不是珠寶,只是一些骨頭和石頭。“那你們挖這些有什么用?”村民又問。“這說明在距今5萬年到1萬年的時候,這里就已經有人生活了。”村民們聽后紛紛感嘆:“原來我們威遠人這么早就在這里了。”
房曉靜說,紅巖洞的發現,填補的不僅是學術上的空白,更讓一方水土上的人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腳下的這片土地,早在數萬年前就已有人類繁衍生息。
起初只是好奇,后來漸漸變成了認同。這種感知,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推進了公眾對文化遺產保護的意識。這些骨頭和石頭,一點也不比金銀珠寶遜色。它們同樣是歷史的見證,是共同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類的身份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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