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中蒙邊境僅有100多公里,
烏蘭毛都以一種原始而緩慢的
姿態存在著,
蒼穹在山頂俯瞰大地,
牧民在羊群與炊煙之中仰望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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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往烏蘭毛都的路上,雨一直淅淅瀝瀝地下著,讓遠處連綿的低矮丘陵蒙上一層薄紗。翻過一個小山坡之后,豁然開朗,一條筆直的柏油路從山坡淌下,直愣愣地穿越草甸,后來,從草原宿集的飛蔦集管家那里聽說,這條路叫做“草原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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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在2021年,國家電網的電線桿才在烏蘭毛都這片草原立起來,而柏油路也是大概在這個時候修起來的。之前,這里依靠風力發電,牧民們一天只有晚上幾個小時有電可用。“如果誰家小孩白天偷偷看電視了,那晚上這家就沒電用了。”住在飛蔦集附近的牧民蘇布達的妻子小胡姐幽默地說。烏蘭毛都位于內蒙古東部腹地,往西僅100公里出頭即是蒙古國東部省,基礎設施的建設緩慢而艱難;同時,這里也有內蒙古東部風景最壯美的草原之一,大片優質的草甸綿延數千平方公里,一眼望不到頭;烏蘭河畔生長著高大的紅毛柳,這些樹木讓這片土地得名“烏蘭毛都”,蒙古語中意為“紅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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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蔦集就在這座草原的一片丘陵腳下生長起來。“在這樣一片草原的中心,地是最重要的。杭蓋草原有樹有溪流有丘陵,跟呼倫貝爾的一馬平川不太一樣,我們覺得這樣的地方可能更有意思。”飛蔦集創始人夏雨清在考察過呼倫貝爾草原和烏蘭毛都草原后選擇了后者作為飛蔦集的新家:于是,17座大小幾乎差不多的蒙古包從零開始緩慢生長。不同的是,這些蒙古包不是真實的氈房,而是水泥夯土壘起來的六邊形房間。STUDIO QI建筑事務所的設計師戚山山在黃河宿集之后又一次擔當了宿集的設計師,自幼和父親在邊境旅行的經歷讓她對于邊境地區的魅力感受頗深:“會見到不同的人在四季和自然里不同的生活狀態。因此,邊境聽來十分遙遠,對我卻有一種親切感。”在城市中已經難以得見的地平線,對于戚山山來說,卻是一種屬于原始沖動的心跳起伏的呼喚,“看見地平線,你更能感覺自己是切切實實地生活在這顆星球之上,回到人類最初與大地、天空、宇宙相連的一種自然狀態,這是邊境的魅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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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飛蔦集的房間里,陽光和風景從來不會缺席:窗戶出現在3/4的墻面,面對床的那面窗則近乎奢侈地安裝了一面全畫幅超寬玻璃,窗外的草原幾乎是漫入房間內的;陽光則隨著時間的變化調皮地在房間內不同的角落現身。甚至,在房間天花板,一扇幾何形的天窗隨著天幕的拉開而緩緩呈現天空的一片剪影:“就像人們在古羅馬的萬神廟,透過穹頂上的洞口仰望星空,那是通往宇宙乃至更大世界的神圣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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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公作美,停留在飛蔦集的三天里,天氣一天比一天好。于是,在一個夕陽似火的傍晚,我登上屬于草原宿集的后山:十七座透著原始的粗糲,又仿佛未來居所的房子被夕陽照得像一簇簇草原上燃燒的篝火,孤獨而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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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來,烏蘭毛都并不是一個被眾多旅行者的目光聚焦的目的地:這里地處烏蘭浩特和阿爾山兩個城市之間,常規出行大多只能選擇自駕或是長途公交。最近的鄉中心,烏蘭毛都蘇木,是一個僅有一條主街的小鎮。蘇木來源于游牧民族的古老語言,如今依然作為行政區劃的一個級別在中國內蒙古自治區、蒙古國和俄羅斯的圖瓦共和國、布里亞特共和國使用。當代的文明徹底改變了曾經的游牧傳統,許多牧民乘著搖搖晃晃的長途汽車,為了更好的生活向更遠的地方“游牧”——阿爾山,或是烏蘭浩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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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山國家森林公園不凍河呈S形彎流經草甸
如果對于烏蘭毛都無邊的綠毯審美疲勞,邊境小城阿爾山相比已經城市化到特色寥寥的烏蘭浩特更適合成為一日旅行的絕佳選擇。沿著G302驅車向西北方向出發,草原漸漸被大興安嶺的山地所取代,約莫兩個小時后,視野之內就遍布長滿白樺和落葉松的山巒了。雖然地處內蒙古自治區,但是由于和東北地區接壤,整個蒙東地區東北味兒更濃,而阿爾山就像伊春等任何一個位于林區的黑龍江小城市般,彌漫著曾經輝煌的資源型城市落寞后,時間仿佛停滯的夢核感,以及隨之而放慢的生活:即使是市區最熱鬧的打卡景點,上世紀30年代建成的阿爾山火車站,也可以看到好幾個支起后備箱擺攤兒賣咖啡的年輕人,坐在露營椅上懶散地無所事事,而車站外沿街支起的土特產攤位,藍莓干、沙果干堆得高高的,散發著誘人的香氣,讓人無法不放慢腳步,多看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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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雨剛剛停,馬匹在牧場發呆
在阿爾山,森林是唾手可得的。深入林區,面積超過10萬公頃的阿爾山國家森林公園需要兩天時間才能玩過一遍,而第四紀火山噴發形成的玄武巖地貌,混合著河流對大地的切割,極大地豐富了景觀。漫步在由大自然的力量任意塑造或摧毀的森林,關于生命無常與時間流逝的感受是劇烈的:參天的落葉松朝著無垠的天空用力生長,而那些已倒下的百年枯樹同時是過去的殘影和未來的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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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山國家森林公園,白樺樹上的小片苔蘚
生活在這里,人總需要用切實的勞作與行動去抵消自我的渺小與虛無。在不凍河畔,我遇到一個來自黑龍江雪鄉的男生Wolf,他在河邊當地人經營的度假酒店的院子里買下了一個蒙古包造型的房子,正在改造成一間咖啡館。我們和他從事旅拍的朋友一起坐下,他用自己臨時安置在帳篷里的咖啡機給我做了一杯冰美式,豆子是他隨身攜帶的小型烘豆機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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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lf以前做過導游,開過小酒館,疫情期間甚至在山東做過伐木工作,足跡遍布全中國:長久的戶外生活把他的皮膚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也讓他的眉宇間多了一絲難以隱藏的野性。在這個村子,瓦匠只有一個,負擔全村的瓦工活兒,他說這個工人時常來他的工地打個照面兒就又消失了;于是,為了給這個咖啡館增加一些確定性,Wolf決定自己動手施工。告別的時候,我看到了他剛剛立起來的招牌:在山在野MTN WILD COFFEE。他說,他并不打算在這里安定下來,咖啡館開始營業之后,他會把這里交給咖啡師和一起合伙的朋友,而他會繼續開始“游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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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電網和柏油馬路在烏蘭毛都接通后,旅游業開始在這里萌芽。一些年輕人回到了曾經生養他們的草原,和家人一起經營面向游客的家庭牧場,蘇布達一家就是其中之一。在這樣的家庭牧場,客人可以體驗騎馬、射箭,吃到牧民們現做的特色家常飯菜。蘇布達是蒙古族,小時候生活在草原上,在烏蘭毛都蘇木的學校上學;現在回到草原上的一家人在小女兒不上學的時候都會把她接回草原,小女兒甚至擁有一匹自己的小馬,已經可以自如地在馬背上馳騁。“她好像基因覺醒了一樣,特別喜歡草原,班上別的孩子聊手機上看到的東西和動畫片,她都說草原上的事情。她的膚色也比班上其他孩子深一個色號,我們都怕她在班上和別的小孩格格不入。”蘇布達和妻子小胡姐說著這番話,語氣中卻藏不住對女兒的小小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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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營蘇布達牧場的滿達一家
(從左至右:滿達、格根蘇布達、蒲曉敏)
草原宿集的落腳,也給當地的人和文化提供了新的可能性。在跡外營地,六個蒙古氈包客房立于草場之中,它們都是草原宿集邀請當地擁有制作氈包傳統技藝的老師傅還原的,如今老師傅已經去世,如此傳統而精致的氈包再也不可復現。夜晚時分,草原宿集的馬匹回到營地里歇息,璀璨的銀河橫亙在無垠夜空中,遙遠而神秘的游牧生活在這樣的畫面下終于具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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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宿集·跡外營地中,由非遺師傅以傳統工藝還原的氈包客房。
牧民們的生活隨著游客的到來一點點改善,有時他們卻依然無法完全掌控生活。沿著草原宿集入口處的烏蘭河溜達,有些河段仿佛發癲了一般,河道突然扭曲,露出一片片野蠻的、遍布著水流沖洗痕跡的表面,樹木被連根拔起,或是攔腰折斷,橫在地上。“你來的前幾天這里發了洪水,很多地方都被淹了,包括草原宿集的南岸和大樂之野。飛蔦集、西坡和跡外這邊地勢比較高所以才幸免于難。”后來,和飛蔦集店長云朵聊天時她告訴我。這兩年,由于氣候變化,以前“百年一遇”的洪水變得越來越常見,洪水來襲的時候,他們不得不慌忙逃難,并且盡可能轉移財物和牲畜。洪水的另一面是干旱:今年春天,雨水匱乏,草的長勢并不好,很多新草剛長出來就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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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小小的十字路口,烏蘭毛都的牧民們看似正在從靠天吃飯轉向靠人吃飯。實際上,自然仍然是他們賴以生存的基礎:草原宿集的后山上,一個小小的長生天祭壇立于山頂。這是草原牧民們至今仍然信仰的古老神話,在蒙古族薩滿教中,長生天被視為最高天神,主宰著萬物,是一切可見和不可見事物的創造者。千百年來敬天地的祈福仍然延續著,為了新一年水草茂盛,牛羊肥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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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劃 / 悅游編輯部
編輯 / 楊京、Iris
撰文&攝影 / 張林鑫
版式設計 / CNT ARTR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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