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過外婆手中的織線
■ 孔玉花 云南怒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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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玉花(左)。 黃程皓攝
學習這門傳統技藝,沒有轟轟烈烈的拜師之禮,只是源于外婆的言傳身教。一針一線的獨龍織藝,是外婆留給我最珍貴的禮物,也是我不斷創新的動力。
從小到大,外婆的織布聲,是獨龍江畔最溫柔的歌曲。兒時的我,總依偎在外婆身旁,看她用粗糙卻靈巧的雙手穿梭絲線,古樸的獨龍紋樣在布匹上慢慢舒展。外婆告訴我,每一道紋路都藏著獨龍族的古老故事,牛頭紋象征吉祥勇敢,山水紋寄托著對故土山河的眷戀。那時我懵懂向往,悄悄把這份獨屬于家鄉云南怒江傈僳族自治州的手藝藏進了心底。
隨著時代飛速發展,便捷的機器織物取代了手工織布。村里的年輕人紛紛外出,很少有人愿意靜下心學習繁瑣的老手藝。看著外婆日漸年邁,我心里滿是不舍,于是下定決心,接過外婆手中的織線。
傳承之路,樸實且艱辛。在外婆的悉心教導下,我從頭學習紡線、配色、編織、修紋。傳統織藝工序繁雜、枯燥乏味,千百次重復相同的動作,稍有偏差就會破壞整體紋樣。無數個日夜,我沉下心反復練習,牢記外婆“守藝先守心”的叮囑,慢慢吃透古法技藝的精髓,守住老手藝最純粹的底色。
我深知,固守傳統不是真正的傳承,讓老手藝適應新時代,才能生生不息。為此,我在傳統技法的基礎上大膽創新。我保留原汁原味的獨龍圖騰與手工織造工藝,摒棄老舊單一的樣式,結合現代審美調整色彩與版型。同時,將傳統獨龍織藝融入文創飾品、日常服飾、生活擺件中,讓老手藝走出深山,走進大眾生活。
我還通過短視頻記錄織造過程,分享外婆傳下來的手藝故事,讓更多人了解獨龍族非遺。曾經藏在深山里、火塘邊的老手藝,如今被越來越多人喜愛和認可。
外婆織的是歲月與情懷,我織的是傳承與未來。我會始終懷揣初心,守住古法和匠心,也嘗試更多符合當代生活的設計,讓外婆傳下來的獨龍老手藝一直傳下去。
(本報記者 李茂穎采訪整理)
讓醴陵陶瓷走進尋常生活
■ 郭心怡 湖南醴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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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心怡(左)帶著學生體驗陶藝手作。 湖南陶潤會文化傳播有限公司供圖
湖南醴陵素有“千年瓷都”美譽,釉下彩陶瓷是流傳百年的本土非遺手藝。一塊瓷土要歷經揉泥、拉坯、修坯、釉下手繪、高溫入窯等純手工工序。近些年來,厚重的傳統工藝自帶距離感,年輕人總覺得陶瓷只是長輩家中的陳列擺件,很少愿意靜下心來接觸、讀懂這門老手藝。
我與陶瓷的緣分源于在校期間陶瓷專業的系統學習。熟練掌握醴陵釉下彩完整工藝后,心底也生出留在家鄉、傳播本土陶瓷文化的想法。
還未大學畢業,我便以實習生身份走進湖南陶潤會陶藝體驗館。從最基礎的引導客人體驗、手把手教學拉坯彩繪做起,一邊實操鞏固手藝,一邊從零學習門店運營、文創產品研發、客群服務全流程。從接待各地游客、設計適配大眾的體驗課程,到線上線下宣傳推廣,經過數年踏實沉淀,如今我全權負責這家體驗館的整體運營與創新升級工作,站在老手藝面向年輕人傳播的第一線。
如何消解年輕人對傳統陶瓷的陌生感,是我從業以來持續思考的問題。我始終堅守手工拉坯、釉下手繪的核心工序不簡化,牢牢守住醴陵釉下彩獨有的工藝內核;同時站在青年視角創新,讓老手藝適配當代日常生活:結合醴陵城市地標設計文創冰箱貼;貼合年輕人解壓需求,推出治愈系主題陶藝課程;針對學生、短途游客推出價格適中的體驗套餐,降低接觸陶藝的門檻。
線上,我依托抖音、美團等平臺,拍攝制瓷短視頻,直觀展示瓷土變成器物的過程,線下打造輕松的體驗空間。從前人們只遠遠觀賞陶瓷成品,如今不少學生、年輕游客主動走進體驗館,親手拉坯塑形、繪制專屬紋樣,在指尖感受瓷土溫潤的質感,帶走屬于自己的燒制作品。
常有親戚朋友好奇,作為00后扎根傳統陶瓷行業,會不會枯燥乏味。在我看來,傳承老手藝不是墨守成規。真正的堅守,是用年輕人熟悉的表達、喜愛的形式,讓醴陵陶瓷走進尋常生活。
(本報記者 楊 迅采訪整理)
給寶劍帶來不一樣的表達
■ 鄒 琦 浙江龍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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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琦。
小時候,家里老房子的一樓客廳墻上掛滿寶劍,空氣中彌漫著鐵銹和煤炭的味道。父親的手總是“臟臟的、黑黑的”。那時只覺得吵鬧,沒想過有一天,自己也會穿上工裝,站在火爐前掄起那把十幾斤重的大錘。
父親覺得這行太苦,不舍得讓我干。大學畢業后,我在杭州找了份朝九晚五的工作。外面的世界,沒有“叮叮當當”的打鐵聲,我以為從此不會再和寶劍打交道。
2020年,寶劍行業興起直播帶貨,父親讓我幫家里拓展銷路。我對寶劍一竅不通,白天上班、晚上硬著頭皮開播,面對“硬度有什么區別”“這把劍怎么淬火”等問題,常常答不上來。為了把直播做好,我開始惡補寶劍知識,堅持了4個月,越學越被它背后的歷史文化吸引。2021年,我辭掉工作,全身心扎進寶劍行業。
真正上手才知道,打劍比想象中難。鋼塊挪不動,大錘也掄不動,第一次打完劍,吃飯時右手一直發抖。手被劃傷、磨出水泡、被鐵屑燙到,都是常事。有一回,我拿劍時不慎割傷小腿。父親心疼,卻只說了一句:“做寶劍的,誰沒被割傷過?”
制作一把龍泉寶劍,劍身要經過煉、鍛、鏟、銼、刻花、嵌銅、淬火、磨光等工序,每一道都是對手藝和耐心的考驗。沒有捷徑,只有多練。如今,我已經能連續掄錘1小時,右胳膊也練出了大家所說的“麒麟臂”。
有人覺得女孩子在鑄劍這一行做不久,我不信邪,想給寶劍帶來不一樣的表達。傳統寶劍多用銀、灰、黑等顏色,我喜歡鳳凰紋樣和更明快的配色。參與制作的第一把劍取名“鳳凰涅槃”,后來在中華老字號博覽會上獲得金獎。
除了做劍,我還設計了“錢龍駕到”“蛇來運轉”等文創產品,把寶劍元素融入項鏈、冰箱貼和鑰匙扣。如今,我白天在劍坊鍛鐵,晚上通過直播講寶劍故事。我希望讓更多年輕人看見,老手藝不是博物館里的標本,而是活著的、有溫度的文化。
(本報記者 竇 皓采訪整理)
以刻刀為筆 以牛皮為紙
■ 武 瑤 內蒙古呼和浩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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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瑤(右)。
大學時,我學習的專業是旅游管理,如今卻與牛皮、刻刀為伴,立志投身“老手藝”。
我與皮雕畫結緣,始于大學時的一次研學活動。當時,我跟隨團隊走進內蒙古自治區呼和浩特市回民區莫尼山非遺小鎮調研。在皮藝博物館內,陳列著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皮藝(蒙古族皮藝)的作品。從傳統馬鞍、皮制器具到大幅山水皮畫,牛皮之上線條細膩、層次豐富。自幼喜愛美術的我,第一次知道牛皮也能成為“畫布”。畢業后,我下定決心走進小鎮拜師學藝。
起初,我和眾多報名者共同參與基礎培訓與手工課程。不少人中途離開,我卻越來越喜歡這門手藝,最終成為賈宏偉老師的學徒。
老師時常教導我們,嫻熟的技法只是基礎,長久發展更需要沉心專注。皮雕畫看似簡單,實則步步嚴苛:干牛皮質地堅硬干澀,需充分浸潤軟化才能雕刻;牛皮原料成本較高,雕刻無法涂改,一刀失誤便會造成浪費。
初次實操時,我難以把控落刀力度,時常出現劃破皮面、刻痕過淺的問題。經過日復一日地練習,我才逐漸掌握技巧、找準手感。長期伏案雕刻,不僅讓我的技藝有所提升,更磨煉了耐心與細心,讓我做事更加沉穩周全。
目前,我跟隨團隊做好壓皮、基礎雕刻、畫面排布等工作。閑暇之余,我也會接待游客,指導大家體驗簡易的皮雕畫工藝。一次,我接待了一個來自港澳的研學團隊,孩子們用標準模具自由組合紋樣,創作出充滿童趣的圖案,讓我看到了傳統手藝實現創新的可能。
在小鎮,和我一樣學藝的年輕人不在少數。大家背景各不相同,有人想掌握一門手藝謀生,有人純粹出于熱愛。我們立足蒙古族傳統紋樣,將皮雕畫融入手機殼、鑰匙掛件、文創盲盒等日常物件,讓這門手藝走出展廳、貼近生活。
如今,皮雕畫于我,早已從興趣愛好,變成愿意長期堅守的事業。未來我將繼續精進技藝,爭取早日獨立完成原創皮雕畫作品,同時繼續參與非遺體驗教學。以刻刀為筆、以牛皮為紙,把這門手藝認真學下去。
(本報記者 李祉瑤采訪整理)
細筆壺中畫乾坤
■ 陳墨延 山東淄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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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墨延(右)。
屏住呼吸,將狼毫筆尖探入壺口,筆鋒蘸著墨色在壺內壁游走,勾出一尾鯉魚的輪廓,鱗片層層疊疊,一條“魚”漸漸動了起來……每天晚上進行兩小時內畫創作,成為我在學校雷打不動的習慣。
2024年,我考入如今的淄博職業技術大學陶瓷琉璃與藝術設計學院。剛入學時,在老師的帶領下,我來到陶琉博物館參觀,一下被魯派內畫作品所吸引,夢想有朝一日也可以創作出屬于自己的內畫作品。
山東淄博博山是魯派內畫的聚集地。這門技藝起源于清代,如今被批準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在學院開設的內畫專業課上,我系統了解了魯派內畫鼻煙壺的發展脈絡,接觸到這門藏于方寸壺身的傳統技藝,也認識了中國工藝美術大師、魯派內畫代表人物李慧同。2024年底,我開始跟隨李老師研習內畫技藝。
李老師待人溫和、教學耐心,從零帶我夯實內畫入門根基。內畫專用畫筆纖細精巧,綁筆是所有技法的起點,分毫偏差都會造成運筆不穩。李老師手把手示范標準綁筆手法,反復拆解動作要領,一遍遍糾正我發力、纏繞的細節,直到我能獨立完成綁筆工序。為方便我課后練習,他還特意贈予我一支定制內畫專用筆。
在學院課堂理論與大師實操指導下,我逐步入門魯派內畫技藝,練習線條勾勒、層次設色、水墨暈染等基本功。隔著窄小壺口向內壁反向運筆,是內畫獨有的難點。初學時,我的作品常常線條僵硬、構圖失衡,反復修改也難達到理想效果。校內專業老師幫我梳理思路,李老師則教我調整呼吸節奏、控制手部力道。
小小的內畫藝術品,內里藏著工藝乾坤,一頭是代代堅守的老手藝,一頭是青年學習者。如今我雖尚未吃透魯派內畫的藝術精髓,但在日復一日的練習中,我慢慢讀懂傳統手藝的內涵。
未來,我會繼續沉下心苦練基本功,跟隨李老師精進實操技法,在細筆流轉間守住方寸壺中的東方韻味。
(本報記者 王 者采訪整理)
把寫意風格融入刺繡
■ 夏 雨 寧夏銀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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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雨。 本版照片除署名外,均為受訪者供圖
很多人第一次見我做刺繡,都會愣一下:一個男孩子,竟然會刺繡?
我與刺繡的緣分始于奶奶。小時候,我常趴在桌邊看她飛針走線,央求她教我。她隨手畫了只小燕子讓我試試,沒想到我坐了一下午,認真繡完了。奶奶說:“這孩子還真行。”從那時起,刺繡便成了我最大的愛好。
15歲時,我考入寧夏藝術職業學院學美術。學校請刺繡老師李夏音給工藝美術班上課,我跑去旁聽,坐在最后一排,自己畫了鸞鳳圖案繡起來。李老師驚訝道:“班里有男孩子不稀奇,但繡得這么好的少見。”此后,我常帶著作品向她請教,一來二去便熟識了。
2017年冬,我走進李老師的刺繡工坊,開始系統學習。白天幫著畫圖稿,晚上跟老師學習刺繡。北方冬夜寒冷,工作室里一盞暖黃的燈照著我倆和繃架,我們常常繡到夜里十一二點。
1個月的學習,我才漸漸了解了寧夏刺繡的獨特魅力。它與蘇繡、湘繡不同,帶著西北大地獨有的質樸與獷放,源于生活、用于生活。花草、飛鳥等紋樣里,藏著當地人的生活和情感。我也開始琢磨,怎樣讓年輕人重新看見并喜歡這門手藝。
2022年,我成立夏雨墨文化藝術工作室,把自家技法命名為“翰墨繡”——“直針為筆,線繪丹青”。我學過國畫,便嘗試把寫意風格融入刺繡,以針代筆、以線代墨。后來,我又嘗試在宣紙和菩提葉上刺繡。宣紙薄,絲線難以固定,我反復調整針的粗細和線的張力,歷經無數次嘗試,終于完成了宣紙刺繡作品《翠鳥》。
我還把傳統紋樣繡在書衣、平板包、托特包上,融入西夏文、沙漠駱駝、鴟吻等寧夏回族自治區地域元素。這些繡品不再只是掛在墻上的擺設,也能被背出門、帶在身邊,受到不少年輕人喜愛。
我愿繼續做一根穿針引線的“絲線”,一頭連著老手藝,一頭連著今天的生活,用自己的方式把寧夏刺繡傳下去。
(本報記者 焦思雨采訪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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