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母要上婚車時,我的未婚夫攔住了他們。
“岳父岳母,今天婚禮你們不用到場了。”
我錯愕望著他:
“什么意思?”
沈修竹笑容溫和,讓人挑不出一絲毛病:
“你爸媽都是腦癱形象不好,出席沈家婚禮不合適,今天薇薇的父母替代你爸媽出席就可以了。”
他的女兄弟顧薇薇,穿著比我還要奢華的伴娘裙,拿著手捧花沖我揮了揮手:
“都是哥們,我們爸媽你們隨便借去用。”
我強忍著眼淚問:
“如果我不答應呢?”
沈修竹為難看著我道:
“只是一個儀式而已,薇薇父母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說起來,還是你占便宜。”
說完,他不再管我,直接坐上婚車鎖了車門:
“你如果非要倔,你就帶著你父母坐21路公交車自己到婚宴廳。”
顧薇薇坐在副駕駛上輕笑:
“殘疾人還能免費坐車,你花三塊就能嫁進沈家門,挺劃算的。”
他們坐著婚車揚長而去,卷起一陣塵土,而21路的公交車剛剛好到站…… …… 我牽著父母的手都在抖,最終我深呼吸一口氣說:
“爸媽,我們回去吧!婚我不結了。”
我想將他們往家里扯,他們卻如同兩座大山巍然不動。
“爸媽?”
我詫異地看著他們。
我爸歪著頭口齒不清說:
“不要緊的,對你好,就好。”
他穿著自己最體面的一套西裝,那是他花了自己小一半存款剛買的。
可現在只能無措地捏著衣角,他表面再云淡風輕,可我還是看到了,他滿是老繭的手在抖。
“是我們拖累了你。”
我媽雖然是腦癱,但是她從來不輕視自己,這是我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自卑和無措。
她特意化了妝,梳起了頭發,想著體面出席自己女兒的婚禮。
可被沈修竹拖下車時,那好不容易梳好的頭發,如今狼狽散落在臉頰邊。
我心痛到仿佛被人凌遲,眼眶中蓄滿淚水:
“爸媽,沒有你們把我從雪地里撿走,我早沒了,我可以不結婚,但是任何人都不能輕視你們……” “不一樣,小沈對你好,就好,我們不要緊的。”
我爸急了,他努力發出每一個音節。
從小到大,我爸媽都覺得是自己的原因,害得我沒有朋友,沒有人敢喜歡我。
小學時,我被孤立,我爸媽心疼得幾天幾夜沒睡著。
后來,他們想出一個辦法。
請全班同學吃零食,只要他們和我玩,每個人都能放學后找他們拿零食。
可他們一天賣豆腐也就賺個一百塊,有時候一天就能吃掉他們五六十。
他們就白天餓著不吃東西只喝涼水,晚上再若無其事陪我吃晚飯。
后面我知道了,去到班級里見人就打。
長大后,哪怕我長得漂亮學歷高,追求者眾多,可當看到我父母,他們就銷聲匿跡了。
我爸媽愁白了頭發,卻也無可奈何,直到沈修竹出現。
他不嫌棄我的家庭,牽著我的手和我父母鄭重承諾這輩子只愛我。
他可以為了我和父母翻臉,只要娶我。
所以我現在不愿意上車,他們寧可連拖帶拽,也要將我拽上了公交車。
我們無疑是公交車里,最怪異的存在,一個哭花了妝容的新娘,兩個肢體扭曲的老人。
眾人的眼神都紛紛落在我們身上,我們周圍如同一個毒圈被人隔絕開來。
我的手機震動了兩下,沈修竹給我發來兩張照片。
一張是我和我爸媽狼狽站在公交車上的照片。
我回頭與婚禮跟拍對上了眼。
另外一張則是顧薇薇的父母和沈修竹爸媽,站在酒店門口迎賓。
他們兩對父母溫文爾雅,大氣又體面。
沈修竹發來幾句話。
“慕矜,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除了我,沒有人會娶你,除了我,沒有人會不介意你的出身。”
“你現在懂我的難處了嗎?你父母上不了臺面。”
“這個要求是我媽提出來的,只要你這點頭答應,你能風風光光做沈家兒媳,事后我會補償你父母的。”
窗外的陽光照射進來,手上鉆戒的火彩刺了我眼睛一下。
我沒有一秒的猶豫,打字回復他:
“這個婚,我不結了。”
沈修竹只回復了我三個字:
“別鬧了。”
他篤定,我不敢逃婚。
因為他覺得我離了他,就一輩子都嫁不出去。
可對于我而言,有些東西比嫁出去重要太多了。
我將一段話刪刪減減。
想要留足我們感情最后的體面時,顧薇薇給我發來一個視頻的分享鏈接。
是顧薇薇剛發布不到的婚禮vlog。
她展示了許多婚禮上,沈母特意為她準備的婚禮小巧思。
和她身上伴娘服一模一樣的卡通新人迎賓立牌,就連婚禮上的蛋糕小人都和她有五六分相似。
我才猛然驚覺,婚禮上的請帖只寫了新郎的名字,而沒有新娘。
沈家自始至終都是在捏著鼻子認下我,他們心中最佳媳婦人選是顧薇薇。
而視頻里沈修竹沒有任何邊界感,同她跳了婚禮的開場舞。
兩個人踩著舞點的節拍,恍若天作之合。
視頻的結尾,我聽到沈母的聲音:
“她嫁進來我都怕把病毒帶進來我家,等會跨火盆時,那火得燒得旺一些。”
但讓我真正刺痛到的是,她這條視頻下的各種評論。
“沈哥是回頭是岸了嗎?我早說那女的配不上你。”
“薇薇多好啊,而且她對你的特別,我們哥幾個都看在眼里。”
“不是我說,那女的真的配不上沈哥,我上次聚餐一想到她父母是腦癱,都不敢吃她夾過的菜。”
最后一條評論我認識,他叫羅英。
我公司和他們公司正好有業務來往,為了能讓他順利搭上線。
我舍下臉去請公司的競爭對手吃飯,喝了整整一瓶洋酒給她賠罪。
羅英拿到合同那天,我吐得胃都在抽痛。
當時他對我說:
“嫂子,以后誰敢說你一句不好,我去弄死他。”
而我只是蒼白著臉笑了笑,讓他別客氣。
我做這一切,不過是為了融入沈修竹的朋友圈。
第一次見面時,我就感受到了顧薇薇和他兄弟團的敵意。
會故意講我沒經歷過的事,說我聽不懂的笑話,分東西的時候略過我,將我晾在一邊。
我曾經將他朋友對我的暗流涌動說給他聽。
可沈修竹也只是為難看著我說:
“因為薇薇是唯一的女孩子,大家和她又比較熟,難免會忽視你,多照顧她,你別太敏感。”
我不忍他太為難,想著努力去融入他的群體。
可如今,發生的一切都在告訴我。
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我強忍住眼淚,將他們的評論一個個截圖,然后發在朋友圈,艾特當事人。
“求我辦事的時候,喊的是嫂子,現在喊我那女的,有事鐘無艷,無事夏迎春的人真有意思。”
我發了五六分鐘,沈修竹的朋友一個都不敢吭聲。
而是沈修竹給我打來電話。
我以為五年的感情,他至少會寬慰我幾句。
可他開口第一句是:
“刪朋友圈,然后道歉,以后大家都要見面,別鬧太僵。”
我沒忍住笑了,因為太可笑了。
可笑著笑著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沈修竹,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么嗎?”
“薇薇和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他們為她抱不平說你一兩句很正常,你別太敏感可以嗎?”
那一句別太敏感,無疑是一把利刃狠狠扎入我的心口,鈍痛感從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手機:
“可我憑什么要被他們羞辱?”
“你要是有薇薇那樣好的出身,誰閑著沒事說你?他們說的不是事實嗎?”
他的話如同一聲驚雷,炸得我耳鳴目眩,頭皮發麻。
終于,他說出了自己的心里話。
“如果我不是真的愛你,我真的應該選擇薇薇,至少她落落大方,不會像你一樣無理取鬧。”
“你如果十分鐘后趕不過來,薇薇會替你走敬酒的流程,你該謝謝她的。”
說完,他就將電話掛了。
如同施舍一般,給我留下最后一句話。
可我知道,他心中的天平在此刻已經開始傾斜。
我摸出戒指盒將無名指的婚戒摘下放好,我將戒指盒緊緊攥在手中,抬頭看著前方的路。
酒店,我要去。
但我不是去結婚,我是去親口退婚。
公交車搖搖晃晃,經過我曾經和沈修竹相識的路口。
當時我的低血糖暈在這里,是他將我背到陰涼的地方又是買水,又是買巧克力。
后面我千恩萬謝要給他錢,他卻只要我的聯系方式,然后就是讓人招架不住的追求。
會因為我朋友圈隨手發說哪家甜品好吃,就包攬了我們部門一整個季度的甜點。
因為我喜歡花,每一天都會把新鮮的花束送到前臺。
我不是沒有動搖過,可同事告訴我,他手腕上的表是百達翡麗的鸚鵡螺。
是把我們全家賣了,都買不起的數字。
于是,我把他帶回家,同他講我的家境,我的父母。
他什么也沒說轉身出了門,我心里松了口氣,卻又忍不住黯然。
可他不過十分鐘就回來,手上拿著新的燈泡。
“我看廚房的燈泡壞了,你爸媽不方便換,我來換。”
于是,廚房的燈泡亮了,我望著他的眼睛也亮了。
他牽著我的手說:
“我只在乎你,家境和世俗都不能影響。”
可為什么,會變成如今這個樣子。
我緊緊攥著婚紗的裙擺,差點我就以為自己獲得了幸福。
街邊景色在快速倒退,那個街角再也看不見。
正在我出神的時候,我朋友給我發來一條消息和視頻。
“慕慕,為什么新娘不是你?”
我顫抖著手將視頻點開,就看到了沈修竹挽著顧薇薇穿梭在賓客之間敬酒。
沈修竹時不時低頭笑著和她耳語,為顧薇薇介紹來客的稱呼。
在遇到不認識的賓客時,沈修竹會笑著為她化解尷尬,給她介紹來人是誰。
我驀然紅了眼眶,心如死寂地閉上眼睛。
就在上一周,沈修竹將來客的資料都發給了我。
八十桌喜宴,只留了一桌給我朋友。
而將近八百多人的沈家來賓名單,要我在一周內認熟。
一見到對方就能脫口而出他是誰的老公,誰的孩子。
在我明確做不到時,沈修竹沖我發了火。
“我娶你已經夠給沈家丟人了,你不要讓我為難好嗎?這些都是沈家的親戚和生意伙伴,我媽又不是故意為難你,你想要嫁進來,你至少要讓我媽看到你的誠意。”
那一刻我的心氣都散了,只麻木看著喜氣洋洋挑選禮服的父母。
上嫁如吞針,可如果父母能夠放心,不再愧疚拖累了我。
這種程度的委屈,我可以忍受。
可我沒想到,我和沈修竹去取婚紗的那天,會遇到沈家來賓的其中一位。
沈修竹拉著我同人打招呼,可他不告訴要如何稱呼對方,也不許我開口詢問對方。
就冷眼盤觀看著我的臉由紅轉白,與給顧薇薇溫柔介紹來客的樣子大相庭徑。
最后還是賓客主動解圍說自己姓周,才解了我的窘迫。
打完招呼后,我沒忍住在車內哭了出來,沈修竹則不耐煩問我:
“你到底有沒有用心?顧薇薇為什么能都認識?”
可他只字不提,沈顧兩家是世交,關系圈是完全重疊的。
這段時間的事情,就像一團不散的郁氣積壓在心頭。
這些年的好與沉沒成本,父母對我成家的期待,都讓我割舍不下沈修竹。
可如今,我對沈修竹只覺得厭倦和麻木。
而當我隨手點開朋友發我的第二個視頻時,我腦子里最后一根名為理智的弦終于斷了。
視頻里,天南地北請假來赴約我喜宴的朋友,尷尬坐最角落的桌子。
其他桌已經陸陸續續上菜,而寫著新娘主桌的桌子,連茶水都沒有。
沈修竹挽著顧薇薇的手四處敬酒,而眼神只是輕蔑掃了下我的朋友,就略過去接著招待其他親朋了。
我的朋友面面相覷,隨后在其他人或詫異或鄙夷的目光中,他們尷尬又無措地低頭玩手機。
我朋友沒有一句指責和埋怨,只小心翼翼問我:
“我們是不是做錯什么事情?還是我們走錯宴會廳了?”
我的指甲狠狠嵌入掌心,殘存理智幾乎壓不住我的怒火,氣血往頭頂涌,刺激得太陽穴突突得跳,連呼吸都有一些困難。
這些朋友都是我十幾年的至交好友,沈家不肯出他們的機酒。
我自己花錢請他們過來,他們得知后都強硬退錢給我。
他們有人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綠皮火車過來,有人把孩子推給爺奶帶,自己過來住青旅。
可如今,沈家連一口熱茶都沒有招待他們,很早之前我就和沈修竹說過。
我不天真,我知道上嫁就是看婆家臉色。
婚禮上沈家怎么磋磨我都可以,可我的父母和朋友是我的底線。
如今看來,沈修竹壓根沒把我說過的話當真。
我將朋友的視頻轉發給沈修竹,又將他的親朋發的朋友圈菜色轉給他。
“為什么你讓顧薇薇替我敬酒?”
“沈修竹,這就是你們沈家的體面?你們的待客之道,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沈家可以磋磨我,我嫁給你,我認了,可沈家不能輕視我的父母和朋友?”
那邊許久沒有一個回復,我一個個電話打過去。
終于,在第十八次電話被掛斷后,沈修竹給我發過來幾條語音消息。
“我早就告訴你,你趕不過來薇薇就會替你走敬酒的流程,這是你自己的問題,你應該感謝薇薇替你兜底。”
“你的朋友每個人888,也好意思來吃沈家的席面?說實話,挺丟人的。”
我的朋友都不是大富大貴的家庭,888可能是他們一家人一周的伙食費。
可他們還是給了我這個數,怕給我跌份,給我丟臉。
可沈修竹就這樣輕飄飄的用丟人,總結了他們。
公交車提示到站時,沈修竹給我發來了一張照片和一條消息。
是我坐在公交車上哭泣的畫面,附帶沈修竹的一句話。
“就算這樣你不也還是來了嗎?”
“等會你先去找化妝師整理下妝容,你妝都花了,沈家的臉面不能丟,乖。”
他看到了我哭花的妝容,卻沒有半句安慰我,只有一個敷衍的乖。
我提著婚紗裙擺走下車后,我雙手緊緊握住不安的父母。
既然,你沈修竹最在乎沈家臉面,那今天我就要將你們的臉,踩在腳下。
我卸了臉上花了的妝容,在接待生的詫異的注視下,一步步走到宴會廳的大門口。
大門被打開,聚光燈打在我身上。
在看到我出現時,沈修竹笑了。
那是一種勢在必得的笑容,他看著我的眼中有一種輕蔑的情緒,仿佛再說:
我就知道你還是會來。
而看到我出現時,顧薇薇和沈母的臉色格外凝重,臉色是妝容也遮不住的鐵青,就像自己的算計落了空。
我一步步走向沈修竹,顧薇薇的爸爸神色鄙夷,向伸出手想要攙扶我,卻被我一把推開。
沈修竹不滿蹙眉,眼神警告看著我。
我卻沒有搭理他,不顧所有喧鬧的賓客,搶過了司儀的話筒。
就在我要開口時,一道聲音打斷了我: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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