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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過去,一個人的競爭力,來自把一個領域研究得足夠深。但今天,真正稀缺的能力,是讓不同領域產生新的連接。
北京天文館副館長、北京古觀象臺臺長齊銳新作《抬頭看見5000年》正是如此。人工智能與天文學,科學與人文,5000年的文明智慧與現代企業管理,都在這套新書中被嶄新的思想連接。
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教授、領導力研究中心主任楊斌在本書的推薦序中,從“合法性”“可持續發展”“倫理”三個維度,重新解讀了這本書背后的領導智慧。
他發現:古人抬頭看天,并不是為了逃離現實;恰恰相反,是為了更好地俯首面對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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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首深思領導力
——楊斌
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教授
你會很希望自己的孩子在青春期的時候遇到一位像齊館長這樣的妙人導師。就是一個周末的偶然安排,青春期的他與她,在天文館里邂逅到齊館長。
許多不同的向度,有深度,有高度,卻沒有距離和門檻地在最有好奇心的他們眼前展開,世界觀、宇宙觀,還有人生觀,以及對妙趣把玩的品位,在不知不覺中沁入,不教而學,讓人產生把興趣、樂趣當正業的驅動力。
人和人的接觸,好處是具身的,限制也是具身的。所以,妙人導師得寫書,寫讓更多無緣謀面的人去讀的妙書,字里行間讀出感悟,帶來思維和人生的變化。
這就有了齊館長的這本“天文+人文”的新書――《抬頭看見5000年》。書名中,“抬頭看見”的是空間上日月星辰的燦爛,是科學向的天文;“5000年”是時間上悠久文明的燦爛,是人文向的天文。讀完這本書,你對于“天文究竟是理科還是文科”,天文館長究竟是科學家還是人文學者,不會再囿于一個既定的答案――它在齊館長筆下和身上,融為了一體。
書如其人。齊館長是我上清華大學時低一年級的學弟,他在自動化系打下了扎實的理工科底子,讀博研究的領域是人工智能,卻(這個轉折其實不該用)一直多年“斜杠著”在天文中深耕,在傳統文化中浸淫。湛廬給我這本書的預讀本讓我先睹為快,我也曾坐在活動現場第一排聽齊館長親自導讀了幾段,讀著、想著,這本書最妙的地方不只是教你抬頭看天,更是在教你怎么俯下身來,深思天人之關系,以及領導與倫理。抬頭看見,正是為了俯首理解。康德所洞見的、齊館長寫下的、我所感受到的,很一致、很強烈。
書的內容按齊館長喜歡的布陣分為九九八十一個“梗因”,我在這里沒法面面俱到地推薦,就只挑三條跟我自己教的東西更“沾親帶故”,也因此讀得最過癮的原因,推薦給企業家、管理者以及年輕一代的MBA、MPA同學們作為把玩的線索,順帶也做點兒借題發揮。
先說第一條線索,
也是我最想說的:合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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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古至今,一個組織、一個政權、一家企業,要立得住,頭一件事不是能打,不是有錢,而是正當性,是合法性――憑什么是你。古時候這事兒的答案看起來很現成:天命。天子天子,受命于天。可是“天命”這東西,太玄,聽著像是一套辯護詞、一組文化符號,有時候還讓你想到裝神弄鬼的一些詭計。
齊館長在書的第4章中把這事給拆了。他講“觀象授時”――這四個字是古代王朝運轉的密碼,是“證明帝王權力合法性的終極來源”。可它絕不是裝神弄鬼、全憑嘴說。農耕社會靠天吃飯,誰把天時看得準,誰讓百姓按時播種、按時收割,躲得過水旱蝗災,誰就能讓百姓五谷豐登。豐收,就是最大的民意。
因此,我挺想把書的第4章“帝王星象:古代‘大廠’的權力游戲”選做MBA課程讀物,大家可以一起來解剖一下這套覆蓋政治、民生、天命的完整治理體系……看看證明權力合法性的終極邏輯。書中的這一句點出了要害――“當百姓在歷法的指導下迎來五谷豐登時,就會信服頒歷帝王是‘獲上天垂青’的”。
就這樣,就把“天命”那層玄學給剝掉了,露出了底下結結實實的“民心”。古往今來的道理沒怎么變:所謂合法性,落到最后,是你給了眾人什么樣的實惠、什么樣的交代。天上的星象,是給天下人看的;真正的考卷寫在田壟上。抬頭看清天時,為的是俯首能面對百姓。
這個洞察,對今天的領導者而言是當頭一棒。我們太容易把“合法性”當成公關話術,當成品牌故事,去編一套自己信也不信的“星象”――那都是一過性的,有效期很短的。合法性的樹立與修復,最怕以公關視之,古今同理。齊館長在第4章中信手拈來的故事都很好看――頒正朔、奉正朔、罪己詔、“五星出東方利中國”――讀著讀著你不由得出一身冷汗:一個組織要是只顧著在“天上”做文章,忘了“地上”的豐收,天命、天意,可真的是說沒就沒的。
這里我還想點一句:今天我們講戰略,講“順勢而為”,那個“勢”,古人就叫“天時”。看不清天時,再勤奮也是逆勢;看得清天時,一個組織才知道什么時候播種、什么時候收割、什么時候蟄伏。戰略思維,說到底,就是齊館長筆下這套抬頭看天的本事。
第二條線索是可持續發展,或者說是天人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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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這詞兒如今被用得有點兒濫了,貼得到處都是,反倒看不出本來的分量。齊館長在前言里把它收了回去,放回它真正生長的地方――天文觀測的實踐里。他說,“天人合一”不是個抽象的哲學口號,是古人觀天觀出來的:天體的運行既是自然法則,也是人該照著辦的參照坐標。“天垂象,圣人則之。”
這話在今天聽來,真有點兒扎心。科技日新月異,生態問題日益凸顯――這是齊館長的原話――他想說的是,人并不是宇宙的主宰,而是自然的一部分;唯有尊重自然規律、與天地和諧共振,文明才可持續。他還往前推了一步:這古老的智慧,或許能為今天的“人與自然生命共同體”提供寶貴的思想資源。
這20年來,我看著企業界、政策界舶來熱議的企業社會責任(CSR),環境、社會和公司治理(ESG),到我們自己開始講出來的可持續、生態文明、長期主義――這些可不是新進口的洋概念,齊館長在這本書中提醒你:這套概念,在咱們5000年的底子里,而且是從天文里觀出來的、寫在基因里的。生態文明不是趕時髦,是認祖歸宗,是返璞歸真。
各位掌舵的管理者讀到這一段不妨捫心一問:你的組織,和“天”――跟它所處的大勢、周期、生態、規律――是什么關系?是征服,是索取,是較勁,還是順應,是共振,是共生?這一問,用真心作答,往往就決定了一家企業能活多久。
第三條線索是倫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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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條藏在第4章的字縫里,可我讀得最驚心。
古人對天象不是只有“吉”那一面,更有“兇”。日食、彗星、熒惑守心,被看作上天對帝王失德的警告。一旦兇象現,帝王要做的是頒罪己詔、減賦稅、修政――一套危機應對策略。表面看像是迷信,可你捫心細品:這其實是一套以“天”制“權”的制度設計。天象,“為帝王劃定了道德邊界,使其不敢肆意妄為”。是,你在做,天在看。
這就是倫理。倫理不是組織墻上掛著的合規條款,不是出了事才翻出來的手冊;倫理是你心里頭有一個比你自己更大的東西――古人叫“天”――你敬畏它,所以有所不為。一個握有絕對權力的人,若心里沒有“天”,沒有敬畏,那才是最可怕的。康德從他的批判中,也得到了類似的發現。
我在清華大學教過好長時間的一門課,叫“批判性思維與道德推理”(Critical Thinking and Moral Reasoning,CTMR),也給MBA學生教過以案例研討為主的《商業倫理》,在討論中經常跟學生交流,最難的不是想得清楚,而是想清楚了,還肯面對對錯自己去認下那個“不對”。齊館長筆下那些敬天畏天的古人,未必如今人這般懂得科學,但他們懂一件事:頭頂有星,星有常,常不可違。這份“畏”,恰是倫理的根。
今天的管理者未必還老能有閑心去抬頭看星空,但腳下、心中,一定得有界限、底線。
這三條我推薦的線索我都說完了――合法性、可持續發展、倫理――你會發現,它們其實是一根藤上的瓜,都連著同一個動作:抬頭看見,然后俯首去做。
抬頭,是看天時、看大勢、看規律、看邊界;俯首,是面對民心、面對生態、面對底線、面對自己該擔的責任。古人把這一仰一俯,叫“天人合一”,叫“究天人之際”。齊館長這本書最厲害的地方,不是教你認幾顆星、記幾個星官,而是用5000年的星象,把你引到這個“仰俯之間”――讀到這兒你會恍然:領導力最硬的那塊骨頭,說不清楚的心之所向,5000年前就已經寫在星空里了。
今年4月齊館長在湛廬的活動上登臺跟我們分享時,開心、自豪地說:被當作歷史學家而景仰的司馬遷先生,首先是西漢首席天文官(太史令),《史記》是其天文工作的“副產品”。這個身份修訂,讓我不由地重新打量站在我面前的齊館長。他在清華大學接受過理工科訓練,博士研究的是人工智能,卻把半生交給了星空和文化。他不是被安排到這兒的,是被熱愛帶到這兒的――這件事本身就值得一寫。今天多少年輕人照著“最優解”把人生排得滿滿當當,卻找不到一件自己真正愿意“抬頭去望”的事。齊館長的選擇是個活生生的反例:熱愛是一個人能做出大成就的底數。這一點,我想專門說給在校的同學們聽。
在這篇推薦序中,我一直都在故意強調他“館長”的這個頭銜,是想說個心中的念頭。大學當中(社會當中亦然),有那么幾個叫“館長”的崗位,在我心里,比院長、系主任還難找到合適的人選,他們是使大學真正像個大學,擔任偏居一隅卻事關全局氛圍的角色的人。他們不是管理員、行政人員,或者守著所謂的那一門專業的人,而是需要一個學者含量足、知識分子味道濃、好為人師傳道不倦的真人、活人、妙人,在那里。圖書館長、博物館長、藝術館長,藝術、體育不是誰都能做的,他們是大學(社會)當中頂要緊的角兒……在我心目中,齊館長給這些“館長”崗位打了個恰如其分的樣。
這一篇我想到哪兒就寫到哪兒的推薦序,夾雜著我自己的一知半解,只是為了讓你更想自己去讀這本書,自己琢磨個究竟。書中還有建筑里的宇宙暗碼、星座里的導航路標、詩詞里的天文意象,故事多得是,值得你自己去翻。
《千字文》開篇頭一個字,是“天”。齊館長在前言中特意點了這一筆――千余年來,中國孩童識字認的第一個字就是“天”。以天為始。我記得自己上小學的時候好像是“人”排在頭一個字來著,各有各的講頭,合著看,有意思。
人這一生,總要有什么東西是值得你抬頭的,值得你從眼前的算計里抬起眼來,往高了望一望。古人望見了星,望見了天時,望見了天命和民心之間的那條暗線;于是他們知道,要俯下身,好好對這片土地,對地上的人。
“天垂象,圣人則之”說的是:天,把道理擺在那兒了;剩下的,看你怎么做。
從齊館長的這本書中,我讀到了領導力:寫到天上,是要你回到地上。5000年夠長,星象夠遠,可道理,近得就在你低頭的地方――抬頭看見,是為了俯首,對得起腳下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眾生。這份“對得起”,根植著領導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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