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宣宗平定漢王之亂后，趙王朱高燧后裔的歷史命運

文｜老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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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一杯溫熱的茶，配上一疊厚厚的奏折。送奏折的人是朝廷的大姐夫、駙馬都尉袁容，接奏折的，是當年和漢王朱高煦一起并肩作案、差點大亂天下的趙王朱高燧。袁容一句話沒說，只是把漢王謀反受審的供詞，還有滿朝文武彈劾趙王的奏章遞了過去。朱高燧看著這些白紙黑字，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他知道，自己的生死，只在侄子皇帝的一念之間。

在通常的認知里，朱高燧在這個瞬間認了慫，交了兵權，給子孫后代換來了彰德府里兩百年的榮華富貴。可是，這真的算是一份福報嗎？

這場看似溫和的削藩，是一把不見血的鈍刀。大明朝用一道無形的高墻，把朱棣最疼愛的小兒子這一脈，活活關了兩百年，也由此拉開了彰德府趙王系后代走向人性畸變、家族毀滅的序幕。

今天老達子就來跟大家聊聊，漢王之亂平定以后，趙王朱高燧這一脈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常山衛(wèi)的最后一面軍旗

二哥朱高煦在北京的銅缸里被活活烤成了焦炭，全家上下被殺了個干凈。消息傳到河南彰德府，作為同謀嫌疑非常大的三弟朱高燧，在王府里整日提心吊膽。他每天晚上聽著窗外的風聲，都覺得那是朝廷大軍包圍王府的馬蹄聲。

然而，新登基的宣德皇帝朱瞻基，并沒有像世人預料的那樣，派兵來圍剿這個一直不安分的三叔。他玩了一手更高明、也更折磨人的攻心。

朱瞻基沒有下旨抓人，而是讓大姐夫袁容，帶著滿朝文武彈劾趙王的奏章，還有二哥朱高煦在獄中招供的口供，慢悠悠地送到了彰德府。這就好比把上吊的繩子和毒藥直接擺在了朱高燧的面前，卻微笑著對他說，叔父，朕自然相信叔父是清白的，但朝臣不信，皇叔看這事該怎么辦吧。

朱高燧是個聰明人，他知道侄子皇帝的意思。趙王如果再不表態(tài)，二哥的銅缸就是他的下場。剛開始，朝廷里的戶部主事李儀、兵部尚書張本都紛紛上書，要求削奪趙王的護衛(wèi)，言辭極其激烈。皇帝在朝堂上擺出一副保護叔父的姿態(tài)，堅決不同意，甚至還斥責了那些多事的官員。

可到了宣德二年十月，朱高燧終于撐不住了。他知道，皇帝的保護其實是一種無形的催命符，朝臣的彈劾就是皇帝手里的提線木偶。

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寫下了一封奏折，主動請求把常山中護衛(wèi)、群牧千戶所以及儀衛(wèi)司的官校全部交還給朝廷。他明白，這些兵馬已經(jīng)不是他的護身符，而是他的催命鬼。

朱瞻基等的就是這句話。他收到奏折后，立刻答應了趙王的要求，收回了最具有戰(zhàn)斗力的常山中護衛(wèi)和群牧千戶所，卻寬宏大量地把儀衛(wèi)司的校尉留給叔父養(yǎng)老。他還特意給朱高燧寫了一封信，說叔父能體諒朕的心意，朕還有什么好擔憂的呢？

常山衛(wèi)的最后一面軍旗就此倒下，曾經(jīng)在大明北疆戰(zhàn)場上策馬奔騰的趙國精銳，轉眼間被朝廷收編。趙王府失去了自己最后的常備武裝。從這一刻起，大明朝對宗藩的政策，從“分封拱衛(wèi)”徹底變成了“圈禁食祿”。

趙王一系，從草原上傲視群雄的猛虎，變成了彰德府高墻里被拔掉牙齒和利爪的玩物。這種不流血的精神閹割，比直接推上刑場砍頭還要折磨人，因為它要用兩百年的時間，慢慢磨滅一個家族所有的血性。

當朱棣的血脈再沒了正經(jīng)差事

被拔掉牙齒的野獸，關在籠子里久了，精神就會出問題。

大明朝的宗室制度，到了中后期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只進不出的養(yǎng)人無底洞。趙王府的子孫一代一代生，彰德府里的人口成倍增長，到了萬歷年間，光是領俸祿的宗室人口就比剛開始多了好幾倍。

可是，這些人沒有朝廷的允許不能走出彰德城，不許當官，不許帶兵，不許做買賣，連考科舉改變命運的機會都沒有。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吃飯、睡覺、領俸祿、生孩子。

正如《明史》里總結明代宗藩時說的那樣，這些藩王列爵卻不臨民、食祿卻不治事，有名分卻不能管百姓，有俸祿卻不必理政事。聰明一點的還能閉門讀書度日，不聰明的，就只能在吃喝玩樂中墮落。當這群擁有高貴血統(tǒng)、精力過剩的年輕人被鎖在巴掌大的彰德府高墻內(nèi)時，一種可怕的精神病變開始了。

剛開始，第二代趙惠王朱瞻塙和第三代趙悼王朱祁镃還只是有些小過失，朝廷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到了第四代趙靖王朱見灂身上，積壓了數(shù)代人的壓抑和瘋狂徹底爆發(fā)了。

朱見灂成了彰德府里一個徹頭徹尾的惡魔。他平日里酗酒成性，喝醉了就隨意殺人，王府里的侍女、仆役稍有不順他的心意，就會被他折磨致死，甚至直接埋在后花園里。更關鍵的是，他的暴力欲望已經(jīng)不滿足于對下人發(fā)泄，他甚至把刀口對準了自己的骨肉至親。

在一次大醉之后，朱見灂提著刀，叫囂著要去砍死自己的兩個叔叔——湯陰王朱祁和南樂王朱祁鉷。當時王府里一片混亂，哭喊聲震天，得虧下人們拼死攔著，才沒有造成叔侄相殘的慘劇。

到了成化十二年，這樁王府內(nèi)部的弒親大案終于敗露，震動了京城。憲宗皇帝大怒，下令奪取了他三分之二的祿米，剝奪了他的王冠和禮服，讓他穿上普通老百姓的衣服，在府里讀書習禮。過了兩年，他的母親李氏哭天喊地去求情，朝廷才勉強恢復了他的爵位。

可是，制度造成的扭曲是無法靠懲罰來治愈的。朱見灂到了晚年，這種瘋狂的秉性再次作祟。他極度偏愛自己的少子朱祐朾，為了能讓小兒子繼承王位，他竟然寫信給朝廷，誣告自己的大兒子、也就是法定繼承人清流王朱祐棌犯了謀反大逆之罪。

虎毒尚且不食子。但在彰德府的高墻里，就因為要爭奪那一點有限的爵位和資源，親生父親居然可以用最惡毒的罪名去陷害大兒子，企圖借皇帝的刀殺掉自己的骨肉。

這種骨肉相殘的慘劇，并不是因為他們天生殘暴。在高度壓抑的環(huán)境下，沒有戰(zhàn)場的武夫、沒有政壇的貴族，最終都變成了吞噬同類的困獸。

長史官手中的那把戒尺

在王府內(nèi)部，趙王們像瘋狗一樣互相撕咬；而在高墻之外，大明的文官衙門卻用一套近乎變態(tài)的死板規(guī)矩，死死地卡著這個家族的脖子。

兩百多年間，趙王在名義上是地方上最尊貴的人物，甚至連地方官見了大轎都要回避。但真實的情況卻是，自宣德皇帝收回兵權之后，趙王府的一舉一動，都在長史司官員和地方守備的嚴密監(jiān)視之下。

長史原本是王府的管家，但在明代中后期，他們其實是朝廷安插在王府里的御用看守。

根據(jù)當時的筆記記載，趙王雖然名義上尊貴得像皇室的叔祖，但他們的日常生活極其憋屈，動息皆為長史、守備所制。每逢朝廷有重大慶典，趙王需要向北京呈送恭賀的表箋。這本是一件例行公事，但在彰德府，這卻是一場能讓人脫層皮的折磨。

送往京城的賀表，長寬尺寸必須用戒尺量得一絲不差，紙張的厚薄、字體的間距都有嚴格的規(guī)定。長史官會拿著尺子，對著表箋來回折騰，逐字逐句地檢查。只要發(fā)現(xiàn)一個字寫得不規(guī)整，或者格式有一丁點不對，長史官就會立刻叫停，讓王府的人重新寫。

如果這張表箋被送到了北京，被禮部官員查出有一字之差，那就是天大的罪過。長史官會立刻被逮捕法辦，而高高在上的趙王，也必須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寫折子，向皇帝自我彈劾、承認錯誤。

大明朝用這種極其繁瑣的禮儀和程序，把一個昔日的虎狼之國，磨成了一個唯唯聽命的擺設。

這種被死死管著的窒息感，也就解釋了為什么趙王們會在府內(nèi)鬧出這么嚴重的精神異化。他們在外面連呼吸都要看長史的臉色，連寫個字都要量尺寸，所有的壓抑、委屈和無能狂怒，最終都只能轉化成對內(nèi)、對家人的暴力。

外表有多規(guī)矩，內(nèi)心就有多瘋狂。大明朝的宗藩政策，它的核心就是用無形的規(guī)則，把這些具有潛在威脅的皇族，馴化成沒有任何社會危害性的廢人。

兩百年高墻倒塌后的宿命歸途

這把軟刀子磨了兩百年，終于磨到了見血的那一天。

崇禎十七年，天下大亂，李自成的農(nóng)民軍一路勢如破竹，攻陷了彰德府。

那個兩百年里連城門都沒怎么出過的末代趙王朱常?，在面對鋪天蓋地的流賊時，大腦一片空白。朝廷沒有給他留下一兵一卒，王府里的儀衛(wèi)司校尉早已淪落為擺設。這個平日里只會在表箋尺寸里找存在感、在王府里爭權奪利的家族，面對真正血淋淋的屠刀時，脆弱得像一張一戳就破的紙。

朱常?被起義軍生擒活捉，趙王府積累了兩百年的奇珍異寶和良田萬頃，一夜之間化為烏有。那個在高墻里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家族，瞬間被扔進了亂世的絞肉機里。

大明朝的宗室政策，把他們養(yǎng)成了一群離了高墻就活不下去的廢人。當大廈傾倒，這些連地都不會種的皇親國戚，在亂世里甚至不如一個普通的流民能活得久。他們習慣了高墻內(nèi)的生活，一旦高墻倒塌，等待他們的只有滅頂之災。

沒過多久，南方的紹宗皇帝在福建茍延殘喘，為了籠絡人心，又封了宗室朱由棪為新的趙王。這不過是垂死掙扎的大明王朝，在灰燼里撿起的一顆已經(jīng)沒有溫度的棋子，對挽救大局毫無用處。

到了永歷元年，清朝軍隊的鐵蹄南下，最后一任趙王朱由棪面臨絕境。面對大勢已去的危局，他沒有選擇茍且偷生，也沒有向清軍屈膝投降，而是毅然起兵反清，最終兵敗被清軍所殺（一說于永歷元年十二月在戰(zhàn)亂中薨逝）。

隨著他的生命走到盡頭，傳承了兩百多年的趙國徹底被廢除，永遠地退出了歷史舞臺。那些曾經(jīng)在彰德府高墻里發(fā)生的瘋狂、血腥與掙扎，最終都隨著王府的廢墟，一起被埋進了歷史的塵埃之中。

老達子說

后人評說明代的宗室政策，常說這近乎一種“防閑甚嚴、同于幽禁”的處境。

對于彰德府里的趙王后裔們來說，在這場長達兩百年的無形囚禁里，他們雖然保住了性命與溫飽，但那份被制度徹底閹割后的窒息與瘋狂，其實與當年死在銅缸里的二哥朱高煦，已經(jīng)沒有太大的分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