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堇年：地廣人稀塑造了南美人放蕩不羈的集體性格

巴塔哥尼亞（Patagonia）地跨智利和阿根廷兩國南部，是旅行者心中的“世界盡頭”，南美洲最南端的蠻荒而神秘之地。

2023年底，七堇年完成了期待已久的巴塔哥尼亞之旅，與她同行的是飛滑翔傘認識的朋友克里斯。兩人從阿根廷南部重鎮(zhèn)烏斯懷亞出發(fā)，駕駛一輛破舊的手動擋尼桑向北駛?cè)氚退缒醽啠来翁皆L火地島與麥哲倫海峽、佩里托·莫雷諾冰川、菲茨羅伊峰、百納國家公園……一邊被冰川雪峰的奇崛壯美所震撼，一邊為南美洲山區(qū)過于明亮的陽光、無窮無盡的砂石路感到疲勞，行車路上，連城鎮(zhèn)仿佛都是“用后即棄”的布景：“回頭看，什么都沒有……只剩下恐怖的詩意久久尾隨我們。”

除了自然景致，旅途中的種種意外也值得記憶。例如航班延誤，導(dǎo)致行程計劃全部推翻；落地布宜諾斯艾利斯當天是圣誕節(jié)，店鋪關(guān)張街道蕭條；但街角躺在地上看書的情侶，公園長椅上手捧紙質(zhì)書的古惑仔，亦給七堇年留下深刻印象，暗示著“拉丁美洲文學(xué)最浪漫、最狂野的那一面”。

巴塔哥尼亞所在的南美洲地區(qū)正好是中國在地球上的“對跖點”（從地球表面某一點沿直線穿過地心后正對那個點），對跖點之間的距離代表了地球表面上兩點之間最遠的距離。漫長艱辛的旅途頻頻觸動七堇年的思鄉(xiāng)之情，因此，這篇記錄南美之行的游記在《收獲》雜志刊載時題為《從巴蜀哥尼亞到巴塔哥尼亞》，結(jié)集成書時更名為《地球上離故鄉(xiāng)最遠的地方》。

這是七堇年繼《橫斷浪途》之后的又一本旅行文學(xué)作品，它以作家之眼再次發(fā)現(xiàn)并思索地理與創(chuàng)造力之間的直接關(guān)聯(lián)。“南美洲的地廣人稀，民族性格，殖民歷史，軍政府獨裁統(tǒng)治……種種帶來自毀式的放蕩不羈的一種集體性格，而這在他們的想象力和創(chuàng)造力中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那么泥沙俱下的文學(xué)，真的只有誕生在那樣的環(huán)境里。”七堇年說。

南都專訪作家七堇年

作家七堇年。

旅行本身是一場隱喻

南都：世界上壯美荒涼的景致很多，為什么去遙遠的巴塔哥尼亞？你在去之前對巴塔哥尼亞有什么期待或想象？

七堇年：從很小的時候便從地理書上了解南美洲，對安第斯山脈，巴塔哥尼亞高原有著莫名的向往。二十多歲開始世界旅行，但南美洲一直因為種種原因沒有去成，也許人年輕的時候就是對遠方本身充滿向往，遠方這個詞匯自帶溢價。我不太會對一個地方充滿想象，因為那會導(dǎo)致祛魅，我保留著純粹的空白感去接受這個地方帶給我的一切。

南都：書名《地球上離故鄉(xiāng)最遠的地方》非常精確——智利是成都在地球另一端的對跖點。請結(jié)合旅途見聞，講講“巴塔哥尼亞”和“巴蜀哥尼亞”主要有哪些相似和不同。

七堇年：整個川西高原的植被、動物分布、地形地貌都更加豐富，因為海拔的跨度更大，植物的垂直分布也更加明顯，從闊葉林，針葉林，草甸，流石灘，荒漠，等等都有。

但巴塔哥尼亞是真的很平，安第斯山脈之外都是平坦的草原和荒漠，動物比較單一，景色也頗為單一，但是就純粹的荒原而言，巴塔哥尼亞更加原始，本真，更保留著“地球本來的樣子”，因為人口特別稀少，人類對地貌改造的影響較少。

南都：看到寫百納國家公園相關(guān)的文字，我感到你們是在陌生、蠻荒的地域里做一場準備相當不充分的旅行，這種“來都來了”的心態(tài)和探索未知的樂趣，是你習(xí)慣的旅行方式嗎？它會在旅途中制造什么“困境”，或帶來什么意外之喜？

七堇年：對于旅行來說，我早已習(xí)慣了種種意外，所謂的，“你有安排，但上天另有安排”，所以我會做最基礎(chǔ)的攻略，對于交通，對于當?shù)鼗厩闆r……但這么多年旅行下來，所有的困境都不是因為我沒有準備，而就是純粹的“出乎意外”，比如天氣，比如路況，比如航班晚點……這些都不是我能控制的，很多時候確實只能邊走邊看。旅行本身就是一場隱喻，我們被拋入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去完成一段行程，所謂的驚喜，有的是驚喜有的是驚嚇，但這本身就是旅行的一部分；如果追求純?nèi)坏拇_定性和安穩(wěn)，出發(fā)就沒有意義了。

南都：這本書不強調(diào)極端地理環(huán)境下的冒險與獵奇，而是關(guān)注“人如何繼續(xù)吃飯、行走、閱讀，保持日常秩序與個人尊嚴”。為什么選擇這樣的寫作角度？在“離故鄉(xiāng)最遠”的遠方，你怎樣和陌生的風(fēng)景、陌生的人產(chǎn)生連接？

七堇年：其實這是后視鏡發(fā)現(xiàn)的主題。關(guān)于冒險、獵奇、人文、信息，這些都可以Google到，所以信息的部分從來不是我真正的落點。除開這些硬知識，我認為在影像信息如此爆炸的時代仍然用文字書寫一段旅程，那顯然應(yīng)該突出更個人化的、個體化的、無法用畫面來呈現(xiàn)的東西：那就是風(fēng)景背后的感受。南美洲遭受的歷史和經(jīng)濟問題在全世界其他地方都有影子，只是它的程度更加極端，但人們?nèi)绾蚊鎸@樣的生活環(huán)境，是一個有趣的面向。我看到了生活的彈性、人的適應(yīng)性，以及生活本質(zhì)——無論在哪里，其實生活都可以繼續(xù)，甚至可以繼續(xù)得很好，這一點對于安慰此刻自己的生活狀態(tài)、面臨的大環(huán)境問題，其實頗有安慰鼓舞。

南都：書中收錄了巴塔哥尼亞之旅中你拍攝的許多照片。請分享一兩幅你自己認為的得意之作，關(guān)于它們有什么故事？

七堇年：就用書里的一段來回答吧，那是在布宜諾斯艾利斯街頭：

印象最深刻的，是閑逛到某個街角，看見一對流浪漢情侶：一男一女，十分年輕，幾乎還是孩子；瘦得皮包骨頭，躺在一張?zhí)鹤由希C在一堆破爛當中，那大約是他們的全部家產(chǎn)了。女孩穿著T恤和裙子，并著雙腿，悠閑地仰躺，手捧著一本書，正在看；男孩赤裸上身，短褲，一只腳放在女孩的小腿上，摟著她肩膀，目光也落在書上，正在談?wù)撝裁础覠o來由地相信他們正在談?wù)撃潜緯?/p>

我無法忘記那畫面：他們就這么躺在街邊地上，赤裸的腳幾乎交織在一起，表情那么坦然、松弛、自在，至少看上去如此，仿佛他們不是流浪在街角，而是在馬爾代夫的海灘度假，在陽傘下，在插著小雨傘的雞尾酒旁邊，討論著文學(xué)小說。我無法相信這是一個真實的畫面。這怎么可能呢？他們悠然自得的樣子自然令我聯(lián)想起藝術(shù)家何利平那件作品——《只要心中有沙， 哪兒都是馬爾代夫》， 但這對青年流浪漢更甚，他們不是在表演行為藝術(shù)，他們是真正這么活著：街角那么多流浪漢，只有他們倆在看書，光明正大地露臉，坦然而自在地活著；青春就是這樣的，漫不經(jīng)心揮霍時間，一無所有而又什么都有：痛并快樂，愛并且恨，渾身臟透了的那種干凈。至于這個世界——去你的。

奇妙的是，在今天，在此刻，在阿根廷一個偶然的街區(qū)，這一幕被一個遠道而來的東亞旅行者看見——神想告訴我什么呢？那一刻我很想靠近些，瞧瞧他們看的是哪一本書，如果能再借此聊聊天就更好了，和他們一起躺下，哪怕只有一刻——也只敢躺下片刻。我身上的東亞性不允許自己選擇這樣的人生，即使是在最瘋狂的青春期也不能。但至少要留下一張照片。錯身幾步之后，我背著他們，偷偷掏出手機，迅速捏了一張偷拍照，盡管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心虛什么。

事后我反復(fù)回看這張照片，因為拍得太倉促，整個畫面構(gòu)圖平平無奇，一個普普通通的街角，鴿子、信號燈、樓宇……背景清晰，主體不明，只有我自己能看清：左下角，人行道地面上，有兩顆腦袋，腦袋前面，舉著一本書；書后面，是腳趾。這張照片對我而言，仿佛是波拉尼奧式的“現(xiàn)實以下主義”回光返照，“繼承了被肢解在六十年代的那一千位先鋒派……在充滿了屎和催淚彈的一天結(jié)束后回到街壘中，在公寓里探索和創(chuàng)作音樂……”

地理與創(chuàng)造力之間有直接關(guān)聯(lián)

南都：通過這趟旅行，你對拉丁美洲文學(xué)有了哪些更深刻的理解？文學(xué)與它的自然環(huán)境密切相關(guān)，為什么這里能誕生波拉尼奧、加萊亞諾、聶魯達，以及令世界側(cè)目的“魔幻現(xiàn)實主義”？

七堇年：這么多年通過不斷的旅行，越發(fā)看到地理與創(chuàng)造力之間的關(guān)系——而且是一種直接關(guān)系。當我站在冬天的俄羅斯黑海岸邊，在庫頁島看見大雪覆蓋的沙灘，白色海岸以及灰色的大海，會直接理解為什么俄羅斯文學(xué)的氣質(zhì)如此磅礴、厚重、悲情。在日本會理解日本文學(xué)的憂郁細膩，在中國臺灣、在馬來西亞、在美國……。所有的文化、地理，浸潤了那個地方的人，以至于他們的文學(xué)，雖然充滿個體差異，但是本質(zhì)上有著相似的面貌，這就像“人種”，每個人長得不一樣，但白人是白人，黑人是黑人，這種底色是去不掉的。我想這正是創(chuàng)作離不開創(chuàng)作者的生存語境的直接原因。南美洲的地廣人稀、民族性格、殖民歷史、軍政府獨裁統(tǒng)治……種種帶來自毀式的放蕩不羈的一種集體性格，而這在他們的想象力和創(chuàng)造力中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那么泥沙俱下的文學(xué)，真的只有誕生在那樣的環(huán)境里。

南都：你是怎么從早期的青春文學(xué)書寫轉(zhuǎn)向現(xiàn)在的自然書寫、旅行書寫的？荒原、冰川、森林、曠野為什么吸引你？一個作家在旅行中能獲得什么？

七堇年：我一直都被自然吸引，從小便是。只是讀書時代沒有機會出去這樣旅行。長大后只是越來越追隨自己的熱愛和興趣，不斷上路，也在這樣的行走當中滋養(yǎng)著視野、身心，所謂的老話說得好，除了讀萬卷書還要行萬里路，我越發(fā)覺得在這個手機視頻泛濫，任何人都可以躺在沙發(fā)上動動手指就能刷到世界各地的奇觀的年代，更是需要真正身體力行的行走和看見。這些一手經(jīng)驗才能是真正的井水，而創(chuàng)作是這么一個不斷汲水、打水的過程。

南都：你在《地球上離故鄉(xiāng)最遠的地方》一書里不斷提到對成都的思念。對于每一個不斷奔赴遠方的人來說，故鄉(xiāng)意味著什么？

七堇年：還是用書里的話來回答吧，這也是我行走之后對看過的書才能產(chǎn)生真正的理解：

“美籍地理學(xué)家段義孚在其著作中提及，人們總是從不同的居所出發(fā)，前往無固定界限的空間旅行；居所意識（sense of place）意味著依戀感、家園感、領(lǐng)悟感；‘在空間中，人們會強烈地意識到記憶中的居所；而在居所里獨處，人們會時不時領(lǐng)悟到空間的浩瀚……’對此，自然主義作家巴里·洛佩茲頗有同感，他多年沉浸于愛斯基摩人的生活與文化，在《北極夢》他引述段義孚的觀點，寫道，‘一種文化中最珍貴的居所不一定是眼睛可以看到的，也就是說，不一定是大地上可以指出的地方，這樣的居所可以出現(xiàn)在戲劇中，通過口述、表演等等形式表現(xiàn)出來，正是這些大地上看不到的東西，才使一個人眼里空空如也的空間，在另一個人眼里卻是居所。某個特定的居所彌漫著回憶——神圣的和世俗的故事的核心，整個景觀是此類居所的集合體，這兩種感覺就是土地的本地感的含義’。”

……也許一次次遠行，是一次次確認自己對故鄉(xiāng)的歸屬感，一個人的出生、來處——遠方固然引人入勝，但人們依然要回到居所，回到記憶中的氣息、食物，和熟悉的語言中，不論它現(xiàn)在還在不在那里。

南都：請給被這本書種草、計劃去巴塔哥尼亞的朋友寫一份《巴塔哥尼亞旅行TIPS》。

七堇年：每個人都應(yīng)該有自己的路書，基于自身性格和興趣的旅行攻略，因為每個人喜歡的欣賞的東西不一樣。如果要說TIPS，那就是……做好旅行的必要準備，但不必拘泥于此，到了南美，第一，擁抱不確定性。第二，擁抱不確定性，第三，擁抱不確定性。

南都：接下來有什么旅行和寫作計劃？

七堇年：接下來要去北美攀巖一段時間，十多年前就去過那些地方，但當時完全沒有接觸攀巖，這次將是故地重游，帶著3.0版本的自己重看二十歲的記憶。至于寫作的話，我最近在翻譯很多關(guān)于攀巖的書籍，其中就有一位66歲登頂酋長巖的女性傳記，這位女性，是徒手攀巖大師alex honnold 的母親。這次去北美，也會采訪她，并且加入Alex帶她的一年一度的生日攀。母子生日攀，我覺得這個形式可太好了，翻譯的過程對他們的互動方式也很感動，這次去親眼看看，說不定會對我未來的寫作有所啟發(fā)。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黃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