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推薦】李三祥：悠悠我心白音山

悠悠我心白音山

李三祥

“咫尺愁風雨，匡廬不可登。只疑云霧里，猶有六朝僧。”唐代詩人錢起是江南吳興（今浙江湖州）人，也是“大歷十才子”之首，懷素和尚之叔。他的五言詩善寫自然景物，因受王維晚年山水田園詩的影響，在他行世的詩文集中，亦不乏吟詠古道禪意之作。乾元二年（759年），他在長安任藍田尉，與王維時相過從，有詩酬答。此文開頭所引詩作，描繪的是雨中望山卻無法攀登的遺憾與遐思。匡廬是廬山，境遇是作者貶謫途中。船過廬山腳下遇到風雨無法上岸登山，只能在船艙中遠望廬山。

錢起是唐代官員，時隔千載，似乎與當地的人文山水和自然地理毫不相干，在這里為什么要提到他的詩作呢？機緣就在于秦嶺和它所代表的傳統文脈，六朝僧和隴蜀古道引發的心里共鳴。登白音山而中途遇雨，曲徑通幽兼古寺禪音，此行難得有神思飛揚之感，悠悠我心恐怕就應了“事出有因”的點了。

白音山地處秦州區娘娘壩鎮境內東南約50華里的小隴山林區，過去是李子園鄉，2003年10月撤鄉并鎮后，劃歸娘娘壩鎮。秦嶺亦稱關嶺，西接甘谷縣東南之石鼓山，《水經注》所謂古朱圉山，東至縣治西竹嶺為入境處。西竹嶺就是現在的秦州區西口鎮與甘谷縣接壤處的景東梁。白音山地處嶓冢山東南白音峽西麓的白音村，這里地處隴蜀茶馬古道沿線，過去通往徽縣的河池古道，經白音峽一線向南抵達高橋乏牛坡山，沿渭兒溝到達高橋，榆樹、銀杏樹鎮（漢代河池縣，唐宋河池驛），在榆樹鄉的火站村有明代巡察院行臺遺址，在高橋的木廬村有公館遺址。據明代《徽郡志》中收錄的呂楠撰《新修巡茶察院行臺記》記載的地名中，其中的火站茶園行臺在徽縣境內，駱駝巷（駝陽谷水附近）茶院行臺，稍子鎮（今齊壽鎮稍子坡）茶院行臺，三十五里店（今太京鎮）茶院行臺。

悠悠往事，古道禪音，白音山和白音寺的前世今生，就其地處茶馬古道的位置之重，由此便知其大略了。

由白音山折而向西不遠，就是明暨清初曾修建的普華寺，遺存古跡文物，有古鐘一口，據其上銘文“唐太宗建寺，養僧兵之處。”，可知其有據可考的建寺年代應當為唐代貞觀年間。

最早知道李子園白音山和白音寺這個名字，是在童年時期。記得當年在農業社后期，我們村里的副業隊，曾經在白音林場有過幾年育林的經歷，聽我大哥和村里其他差不多年齡的副業隊長回來說，他們和副業隊的其他人一道，去李子園山里育林去了。在那里的工作和勞動，就是拾干料砍柴伐樹，有時候就是刮草護林，到了冬天天寒地凍的季節，就要在山上修挖放料的滑道，具體做法，就是根據地形溝渠的坡度和走向，開挖出一條人工溝渠，在天黑前往溝渠里潑上水，等第二天天明結成冰后，把此前砍伐的木料，從放料的道口推入滑道，運送下山。

到后來農村實行包產到戶，育林的副業隊能夠包攬的活計就慢慢的少了。隨著政策的開放，人們的社會活動也越來越活泛了，那時候在文化領域，也開始出現了唱大戲和皮影戲的活動。人們在有條件的地方唱大戲，有些地方的廟會上，更多的地方主要還是唱傳統的皮影戲，當時的說法是唱的牛皮燈影子，以至社會上還流傳著牛皮燈影子唱成大戲了這樣的話。

在我老家平南一帶，當地就有大柳樹、王坡窯、萬家莊和蘇家灣的好幾家皮影戲班，當時對演出的慣用說法，就是唱燈影戲。僅大柳樹村，當時就有魏家戲班和周家戲班兩個皮影戲班子，他們每年到處應會頭的邀請外出唱廟會戲。

據曾經采訪過的周家皮影戲班周丑珍班長說，李子園白音寺，附近的徽縣一帶好多廟會臺口，都有過他們戲班的經歷。后來也聽他同村的女徒弟趙瑞紅說到白音寺，大意是說那里的白音山上有個白音寺，廟里供奉有兩尊菩薩，一個著白衣，叫白衣菩薩，一個著青衣，叫黑衣菩薩，據當地廟會上的人說，這兩個菩薩，就是《白蛇傳》里修道成仙的白蛇和青蛇，這里是白蛇的出生地。由于偶然的機緣，鉆進了一個四川貨郎擔挑的貨箱子里，一路跟隨著他下四川，后來在峨眉山經過千年苦修修道成仙，變成白云仙(白素貞)，這期間結識同伴青蛇，與她情同手足并以姐妹相稱，就是西湖《斷橋》中與她形影不離的青妹。經歷代文人的演繹，也就有了流傳于世的《白蛇傳》傳奇故事。

民間傳說，當時只道是平常，灌灌耳音，姑且莞爾。聽但關于白音山和白音寺，印象中也就在心里扎下了根，有了不一樣的想法，那就是一定要去那里走上一遭，看個究竟。

2026年6月6日（農歷丙午年四月二十一），趁著雙休假日，應當地土生土長的歷史文化學者，甘肅省作家協會會員王仲滿的邀約，我有機會又到白音山去旅游，盡管來去只有一天時間，但對我而言，這已經是第三前登上白音山，可以說是故地重游，巍巍白云山，再一次留下了自己游覽的蹤跡。

從秦州南溝河（赤峪河谷，古稱赤谷水）的賈家寺出發，我們一行八人，分乘兩輛自駕車，冒著星星點點的微雨和習習谷風開啟白音山之行。

一路驅車南下，經興隆鎮，過往王家店，上稍子坡，翻過齊壽山南側的山梁，便一頭扎進通往李子園的盤山公路，直奔白音山而去。大約不到一個半小時的時間，我們的座駕，已經停在了白音山下通往白音寺的山門路口。各自下了車，待開車的主人把車輛在停車場安置停當，大家便朝著上山的道路步行出發。

按照當天的天氣預報，其他人從家里出來的時候，都沒有帶雨傘。只有我是個例外。這得益于自己2017年暑假去山東淄博參加一個文學筆會。采風活動結束之后去濟南，游覽了大明湖，再前往泰安，當地多雨，到了晚上，住在泰山腳下的紅門旁邊的賓館，剛安頓停當，便下起了大雨。好在自己隨身帶著一把傳統的五彩長傘，這是報到的當天，筆會主辦方為每個參會人員準備和發放的。第二天早上5點10分，當時天還沒有亮，加上晚上剛下過雨，天氣灰蒙蒙的，在路邊燈光的籠罩下，呈現著一派陰沉的暗夜底色。沿著通向山頂的石鋪臺階，經過三個多小時的徒步行走，來到了中天門，看了一下時間，已經是上午8點多鐘了。

由于隨身攜帶著相機，邊走邊看邊拍照。等到了斬云劍石刻的位置，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好在一路帶著傘，盡管當時雨越下越大，也沒有阻斷我冒雨拍照的想法。沿著朝向山頂的臺階，一邊走，一邊不失時機的抓拍自己覺得有價值的鏡頭。一手撐傘，一手拿著掛在脖子上的相機，走一路拍一路，雨也一直沒有停下來的跡象。又是幾個小時下來，終于登上了十八盤，就在自己剛要立身升天門的位置，向后轉身，準備抓拍幾張走過的山底鏡頭時，突然間聽到頭頂一聲炸雷，轉眼之間，一路傾下的大雨，也在這一時刻突然驟停了。正在登山的其他游客，突然之間也被這一神奇的現象觸動了，他們和我一樣，本能地抬頭向雷聲發出的方向觀望了一下，又不約而同地驚嘆一聲--雨停了！

這次雨中登泰山經歷，也讓我增長了見識。在以后的外出旅行時，隨身帶傘，而且不能帶折疊傘。這樣的好處，就是可以在下雨的時候，一手撐傘，一手拿相機拍照，大傘使用起來方便，可以保護照相機不受雨淋，而且可以保證拍照不受影響。

長期以來形成的習慣，我出門行游的時候，總是帶著一把長傘備用的。考慮到天氣預報顯示今天是多云天，上山時就把隨帶的長傘寄存在山門口的房間里。但林區的山中歲月，風雨無定沒有個定準。當我們沿著上山的路徑，走到半山腰的時候，突然間下起雨來了。大家都沒有帶傘，只能找一處靠近山崖或有大樹遮擋的地方避雨，眼看著雨下個不停，長時間站在路上也不是個事，于是大家邊走邊隨處找能夠遮避的地方以聊解一時之急。

在雨中時間長了，覺得這雨下的沒完沒了，于是冒雨繼續往上走。正當我們這一行人行走之間，從山上下來了一位女香客，她手里拿著好多把折疊傘，走到我們跟前，給每個人手里遞過來一把，當時我們還沒有反應過來是咋回事，其中有人發話了，原來是同行的會恒法師給山上的人用手機撥打了電話，是他們打發人送傘來了。

有了傘，前行的路也就風雨無阻了。時間不長，已經來到了寺院建筑所在的開闊地帶。見我們都上來了，在寺院里等候著接引我們的人，就開始熱情招呼大家，先在客堂休息避雨。一進門，只見室內正中間的地面上，安放著一個長方體的生鐵大火爐，添柴的爐門打開著，爐膛里的柴火燒地很旺，爐子蓋口上面，架著一只黑砂陶的砂銚，里邊煮著一砂銚青茶。湊近仔細觀看，只見里邊青茶葉片間，游移其間的，是十顆深紅色的大棗，還有一把用來舀茶的不銹鋼長柄勺。隨著茶水的翻滾，有清香茶味飄逸出來，讓人頓覺心神俱爽，有一種暖意縈懷的感覺撲面而來。

等大家圍著火爐一圈人都坐定了，主人就拿出事前備好的瓷器茶具，一人一杯招待我們這些人的到來。在自己已有的記憶中，當地人傳統的做法，是用區區罐在火爐上煮茶來招待客人，像這樣用大砂銚煮茶，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見。在自己固有的印象中，過去的人家里用這樣的砂銚，都是拿它當作煎熬中藥的藥罐子來使用的，平時不用了，就當作閑物收藏起來。這次來到白音山，寺院里煮茶的方式和用物，無疑是一種讓人大開眼界的經歷，給人留下新鮮而難忘的印象。

邊烤火邊品茶飲，等大家歇緩地差不多了，也到了吃齋用飯的時候了。負責廚灶的師傅一聲招呼，陪同我們說話的幾位主人，立即起身，走進廚房給大家端來煮好的面條，人手一碗送到手里，等大家一起吃完齋飯放下碗筷，外面的雨也下地比上來時小了些，還是沒有停歇跡象。

白音寺的主體建筑，坐落在山上一處地勢開闊的平掌地帶，依照自然形成的半月形臺階狀地勢格局，按照地面的寬展和延伸的形狀，分置上下兩個場地建設布局。在最上面的開闊處，建有作為寺院核心和主體建筑的大雄寶殿，旁邊是并排的兩層樓房建筑，上層是居住和辦公場所，靠近地面的一樓為齋堂。在前面的空閑地帶，開辟和修砌開了闊的活動場地，對地面也做了硬化，邊緣地帶修筑了護欄設施，留有可以方便上下通行的臺階步道。下面的第二臺階，地面顯得局促狹窄呈條帶狀，與上層主體建筑中軸線相連，建有三層懸頂的大士閣。在靠近山門道路入口的地方，依照地勢，因地制宜分兩處建有獨自作為單元建筑的財神殿和山神廟。天王殿的左右兩邊，建有對稱分布的鐘樓和鼓樓，造型精致美觀，為兩層閣亭形制。

白音山最為引人注目的建筑，就是地處海拔2100米高度部位的金殿，也叫金頂。殿高28米，臺階108臺，臺階兩邊，建有十二生肖漢白玉欄桿。雄踞其上的主體建筑，依傍山頭懸崖邊開辟的臺階平面，紅木浮雕映襯以外觀金色質地的純金粉涂飾，遠遠望去，給人以金碧輝煌的視覺沖擊力。在這樣一處高聳突兀的地方，端然擎聳的建筑體勢和樹影疏林渾然一體，在煙雨彌漫透如輕紗的迷離氛圍下，給人以瓊樓玉宇般的神秘之感。不遠處的銀殿，端居其下的偏東方向位置，這里依山傍勢，與地處頂端的金殿高低相間，兼以山形地勢上一體相延的自然走向，無論是建筑結體的造型構架，還是銀粉涂飾的色調搭配，這樣一組錯落有致的人工建筑，隱跡在叢林樹影間，給人以天人合一，禪意遙深的神奇與超然之感。

翠殿又稱青衣菩薩殿，主體建筑為二層雙檐，殿頂覆以綠釉琉璃瓦，外觀涂以綠漆，結體四梁八柱，殿內供有漢白玉材質的青衣菩薩一尊，兩邊泥塑的一文三武四大護法，手持法器，威武莊嚴，凜然有生氣，給人以栩栩如生之感。翠殿所在的位置，是一處沿著東南方向延伸的山脊地帶，這里的地勢三面臨谷，看眼底山河，群山回護間，山下谷底的白音峽清晰如帶，河畔的居民村落，盡顯一派人間繁華。

白音山作為一處佛教圣地，正所謂山以寺顯，寺以山名。據史料記載，白音山始建于東晉咸和六年（公元三三二年），距今已有一千六百多年的歷史。又據《秦城區志》所記“白音山又名白云山有天寶殿、菩薩殿遺址，原有古碑八通，今佚”。

歷史的足音，悠然遠去，古道禪意，悠悠我心。當我們的眼光，以行游的足跡，漫步在白音寺的每一處盛景和山頭的角落，今天的收獲，可以說是一次故地重游，更是一次朝圣和歷史的回望。

對我而言，這已經是第三次在這里留下了自己的游蹤。第一次來這里是在2017年的夏天，趁著風和日麗的艷陽天，受文友付伯平的組織和邀約，我們一行人20多人，以天水民間文學研究會文學采風活動的名義，先是參觀了李子園林場，再后來就是登臨白音山。初次來到這里，眼中看到的景象，是上世紀1980年代以后修建的寺院房舍，散亂地分布在自然地形的幾處臺階狀田地間的地面上，而當時的白音山，已經正在熱火朝天地修建白音寺。位于山頂的金殿和銀殿主題建筑已粗具規模，但外圍的施工場景，搭起的施工鋼管構架，以無聲的存在告訴在場的每一個人，重修白音寺的工程知開了個頭。但觀景點一線的基礎工程，顯示已經告一段落。

那次上山，看到大雄寶殿和齋房所在的位置，正在施工整地澆筑地基。鋼筋混凝土的框架構形已填埋進夯溝并平整，地面以上的建筑部分尚未開展。到了中午的時候，那些身背背篼的信眾和義工，陸陸續續地回到吃飯的地方，感覺那是一個顯得陳舊破落的老舊院落。當時我路過這里，走進房子里邊看了看，順便問一個帶著居士帽飾的老人并簡單交談，了解一下修建寺院的情況。他很客氣，招呼我坐下休息一會，在交談的過程中，他已經倒了一杯茶水遞給我，交談中知道他姓徐。在登上金殿和觀景臺之后，大家按照工地上義工的指點，沿著翠殿前邊下山的路口，尋跡著一條過去人們上山下山的老路，返回了位于山腳下的山門口。

2022年國慶節，與單位同事呂建新老師一道，冒雨登上白音山。那次有緣，當我們在秋雨中到達寺院時，正趕上齋房開飯的時候，因為外面下雨，二人就順便站在屋檐下避雨，看廊檐間有個女居士摘菜，一會聽在廚房忙活的師傅說，飯熟了，中午給大家做了一頓馓飯。

當時寺院里有四個人，加上我們兩個，也就六個人。她們也很熱情，招呼我們進去一起吃飯。放在平時，我們也不會平白無故去白吃人家一頓飯。既然趕上了吃飯時間，又是齋飯，他們把飯碗端給我們，我們也就沒有推辭，每人吃了一碗。等從山上轉了一圈下來，雨也慢慢地停了。作為這次游記的成果，返回家來以后，作《白音寺秋行》詩作一首以記其事：

秋雨微風思悠然，山中歲月寄流年。

一時登覽無限意，文章光芒健筆懸。

很榮幸，作為這次游記的成果，這首詩后來在當地的報紙上刊發。

我不是佛教信徒，但作為一次文化之旅，記錄這一次游覽名山的游蹤，談到收獲的感動和觸發的感懷之心，從游記和文學的角度出發，對山水圣跡和朝圣游蹤的思考，毫無疑問，是一件撇不開的事情。

“只疑云霧里，猶有六朝僧。”再回到開頭提到的唐人詩句。在這次的冒雨行游中，白音寺的古道禪意和建筑美學上的脫胎換骨，讓我們的精神原點，再一次回歸到與歷史文化和自然之美的軌道上來。這里沒有六朝僧，但這里有當地的會恒法師。一眼千年，伴隨著歷史的滄桑巨變，白音山和白音寺的開山和重新修建，在等待中迎來了一位有緣人，就個人就是會恒。

從2017年開始，這里所發生的變化和建設的節奏，在他發愿建寺的那一天開始，就有了人力和物力支撐上的底氣。行腳南方，化緣籌款5000多萬。動員和發動信士義工，組織能工巧匠，拓寬和硬化通往山上的道路，修砌和提整寺院護坡地基，除了修建前文提到的幾處主體單元建筑，還改建和新建了三清殿、女媧殿、圣母殿、財神殿、白音書院等體現傳統道教文化底色的一眾精致美觀的仿古建筑，形成了以白音寺為主體的佛道文化兼容共存的古建筑群落。

行文至此，這讓我想起了一句話：山河留盛跡。當我們贊嘆古人的智慧和歷史文物背后的文化美學的時候，可否意識到，我們今天的經歷和看到的一切，數十年以后，在后世人眼里，其實也是時代留給歷史的遺產。

來源：天之水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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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審｜趙安生｜責編｜胡榕｜編輯｜紫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