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一陣高跟鞋聲傳進來。
我抬起頭,手里的鋼筆差點沒拿住。
薛海燕站在門口,手里捏著一沓文件,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她的眼睛直直盯著角落里搭積木的小川,嘴唇哆嗦了好幾下。
“這個孩子……是誰的?”
她的聲音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
我沒說話。
她朝小川走過去兩步,高跟鞋在地板上磕出兩聲脆響。然后又停住了。
我站起來,剛想開口。
小川突然抬頭,沖我喊了聲“爸爸”。
薛海燕手里的文件“啪”地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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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她蹲下去撿文件。手指頭抖得厲害,一張紙撿了好幾次才捏起來。
我沒動。就站在那兒看著她。
六年了。她穿著黑色西裝裙,頭發盤得一絲不茍,眼睛底下涂了遮瑕,但還是能看出淺淺的黑眼圈。整個人瘦了一圈,顴骨比以前高了。
“沈總,”她站起來,聲音恢復了一些,“好久不見。”
“薛總,”我說,“是好久。”
會議室里還有其他人。我們公司負責對接項目的小李站起來介紹:“薛總,這是我們項目負責人沈光耀沈總。”
薛海燕點了下頭,目光又飄向小川。
小川今年五歲,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
今天幼兒園放假,我媽臨時回了老家,沒人看孩子,我只能把他帶到公司來。
小家伙倒是老實,一個人坐在角落的沙發邊上,拿積木搭高樓。
“沈總的孩子?”薛海燕問。
“嗯。”
“長得很像你。”
我沒接話。
她也沒再問。開始翻項目資料,問了幾句施工進度、預算的事情。聲音很穩,條理清楚,跟六年前那個動不動就哭鼻子的女孩子判若兩人。
可我看到她握筆的手指關節發白。
會議開了四十分鐘。小川一直很乖,偶爾喊我一聲“爸爸”,我就沖他笑一下。薛海燕每次聽到小川喊我,眼睛里就有什么東西在動。
散會的時候,她站起來,又看了一眼小川。
“你結婚了?”她問。
“沒有。”
她愣了一下。
“那我先走了。項目的事,改天再細聊。”
我送她到電梯口。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我看到她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我回到會議室,小川跑過來抱住我的腿。
“爸爸,那個阿姨哭了。”
“你怎么知道?”
“她眼睛紅紅的。”
我把小川抱起來,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六年前她跟我說“不合適”的時候,我記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下著小雨,她站在她家門口的路燈底下,穿著一件白襯衫,頭發上掛著水珠。
她媽在門后面探頭探腦地看著。
“沈光耀,”她說,“咱們不合適。”
“哪里不合適?”
“就是……不合適。”
我看著她。她不敢看我。
“你家里給你安排相親了?”
她不說話。
“那個開廠子的?”
她咬著嘴唇,點了下頭。
我說行,那你好好過日子。
我轉身走了。走了大概二十步,她喊了一聲“沈光耀”,我停下來,沒回頭。她沒再說第二句。
我繼續往前走。那天下著小雨,我沒打傘,走了半小時到家,全身都濕透了。到家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媽,我出去打工了。你照顧好自己。”
我媽問去哪兒。
我說不知道,到了再打電話。
我掛掉電話,把手機、充電器、兩件換洗衣服塞進一個背包里,兜里揣了三百塊錢。走到火車站,買了張去上海的車票。
那時候是晚上十一點。候車室里沒幾個人。我坐在塑料椅子上,看著墻上的鐘一秒一秒地跳。
心里什么想法都沒有。
02
到上海是第二天下午。
火車站的廣播一遍一遍地報站,人擠人。我背著包出了站,站在廣場上,看著那些高樓大廈,心里虛得慌。
有錢寸步難行。這話真不假。
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館,一夜四十塊錢,窗戶漏風。住了兩天,錢就花得差不多了。
第三天上街找工,走了大半天,在一個勞務市場門口看到招搬運工的,包吃包住。我去報名,老板看了看我的胳膊,說看著挺結實,行。
當天下午我就上了工。
干活的地方在浦東一個工地,搬水泥、搬鋼筋、搬磚。一天下來肩膀疼得抬不起來,吃飯的時候手都在抖。
同宿舍的幾個工友都是三十出頭,一個比一個瘦。晚上閑下來就躺在床上看手機,或者打牌。
我不打牌。吃完飯就出去了,找了個亮堂的地方坐著,看上海的高樓大廈和車水馬龍。
有一回,劉師傅問我:“小伙子,你天天一個人坐那兒,想啥呢?”
我說沒想啥。
劉師傅不信。他是工地上最老的瓦工,干了幾十年。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
“你這樣子不像一心想干活的人。”他說。
他也沒再多問。
干了兩個多月,手上的繭厚了一層。肩膀上的皮脫了兩層,新長出來的肉顏色深了些。
那天加完夜班已經一點多了。我從工棚往回走,路上聽到一個聲音,像貓叫,又不像。
我停下來聽了一會兒。
是從旁邊的廢料堆里傳出來的。
我走過去,打著手電筒照了照。一堆碎磚頭、爛木板中間,有個破棉襖包著的東西。
我扒開木板,手電筒照到一張小臉。
是個嬰兒。
小臉皺巴巴的,眼睛閉著,嘴唇發紫。身上的棉襖又臟又破,但仔細看,上面繡了一朵花。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工繡上去的。
我喊了幾聲,沒人應。
趕緊把孩子抱起來,往最近的醫院跑。
醫生看了看,說沒什么大事,就是有點營養不良,加上凍著了。問我是不是孩子的父親。
我說不是,是在工地撿的。
醫生報了警。
警察來問了我半天話,做了筆錄,把嬰兒送到兒童福利院去了。
我回到工地,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都是那個嬰兒的臉。
第二天我又去了福利院。
工作人員說孩子沒大礙,正在觀察。問我是不是要辦手續領養。
我說我再想想。
回去之后我連續好幾天都往福利院跑。每次去,那小子都睜著眼睛看我,看完就笑。
后來工作人員說,你再不來,這孩子就要送到別人家了。
我在門口站了半個小時,最后推門進去:“辦手續吧。”
領養手續辦了一個多月。需要各種證明材料、審核、談話。那段時間我白天干活,晚上跑福利院看孩子。
劉師傅知道后,罵我瘋了。說你自己都快養活不了自己,還養孩子。
我說沒事,我年輕,能扛。
劉師傅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孩子抱回來那天,我給他起了個名字,叫沈小川。跟著我姓沈,小川是因為他是在川沙縣被發現的。
這個孩子,是我跟過去唯一有聯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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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養孩子比我想象的難得多。
小川剛來那幾天,我完全不知道該怎么辦。他不肯喝奶粉,一直哭。我抱著他在工棚里來回走,走到凌晨兩點才睡著。第二天早上六點又要上工。
一個月下來,我瘦了十幾斤。
劉師傅看不過眼,幫我去打聽哪家奶粉便宜,哪個牌子的尿不濕好用。有時候他去買菜,會多買一些放我那兒。
“你小子,”他說,“自己都吃不上飯,還養個孩子。”
我說能行。
能行不能行,我自己心里也沒底。
白天我讓小川待在一個老鄉家里,每個月給人家一些錢。晚上下班了接回來。那段日子,我的生活就兩件事:干活、帶孩子。
漸漸地,我跟小川之間有了感情。
剛開始我只是覺得不能丟下他不管。后來我發現,每天下班回去,看到他坐在床墊上看我的眼神,我心里就踏實了。
他是我在這個城市最親的人。
日子一天天過。
我在工地上慢慢學了些技術。
劉師傅看我肯干,開始教我砌墻、抹灰、看圖紙。
我用手機拍下來,晚上回去在他走了之后對著照片琢磨。
“小川,你爹以后要是干出點名堂,就風風光光的。”有時候我會對著熟睡的孩子嘀咕。
劉師傅說他這輩子沒見過幾個年輕人像我這么賣力。
我心里清楚,我不是賣力。我是沒退路。一條路走到黑,往前走比停下來更讓我安心。
轉機出現在第三年。
一個小項目的包工頭臨時跑了,留下個爛攤子。甲方急得團團轉,劉師傅拉著我去挑這個擔子。說實在的我也沒底,但我接了下來。
那段時間白天跑材料,晚上看圖紙,熬了一個多月,總算把活干完了。
甲方驗收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話:“你小子還行。”
從那以后,我開始接更小的活。裝修、維修,什么都干。錢不多,但總算不用再搬水泥了。
小川也慢慢長大了。他學會說話、學會叫爸爸、學會自己吃飯。每次他喊我爸爸,我心里就跟被什么揪了一下似的。
第四年秋天,我跟劉師傅合伙注冊了一個小公司。說是公司,其實就是個名頭,活還是我們自己干。但至少有了個正經的辦公室和一個電話。
小川那年三歲,我把送他去了一個私人幼兒園。每天早上送完他再趕去工地。
有一回,我接他放學。他坐在我電動車后座,突然問了我一句:“爸爸,別的小朋友有媽媽,我怎么沒有?”
我騎著車,不知道該說什么。
風聲呼呼響。
小川又說:“我媽媽去哪兒了?”
我說:“小川,你媽媽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
“她不回來了嗎?”
“她……”
我想了想說:“她在等你長大。”
那天晚上,小川睡著之后,我坐在床邊看了他很久。
那個破棉襖我一直留著。上面那朵歪歪扭扭的梅花,針腳很粗糙,像是誰第一次學繡花繡出來的。我翻來覆去看了很多次,也沒看出什么名堂。
第五年,接到一個大單子。一個地產開發公司把他們的售樓中心裝修包給了我們。
那是我跟劉師傅干過最大的活。工期緊,要求高。
我帶著二十多個人,沒日沒夜地干。劉師傅年紀大了,負責盯質量。我在前面沖鋒。
完工那天,甲方代表看了之后,說可以。合同款及時到賬。
劉師傅那天晚上喝了幾杯酒,說你小子可以。我沒回他,只是看著手機里小川的照片發呆。
他說,“怎么,還意難平呢?”
我沒說話。他也不再問。
第六年,我們公司終于接到了一個大項目。中標的通知下來那天,劉師傅比我還激動。
對接方是一家大型地產公司。我看了甲方資料,負責人名字寫的是:薛海燕。
我當時手停了一下。
我想,大概只是同名。
04
薛海燕這三個人,我盡量不去想。
頭兩年想得多。在工地上揮汗的時候想,在奶粉店結賬的時候想,深夜小川睡后我靠著鐵皮棚發呆的時候也想。
后來就慢慢不主動去想了。
生活已經夠我忙的。
可這個名字,還是像根刺。
打項目中標之后,對接的事一直是我手下的項目助理在處理。我沒跟甲方見面,一來確實忙,二來也怕真撞上個什么熟人。
到了會議排期那天,秘書說甲方領導要過來看現場。我就說行。
沒想到來的人真的會是她。
會議室那扇門推開的那一刻,我手里的鋼筆差點沒拿住。
她站在門口。
六年了。她瘦了很多,也利落了很多。眉眼之間多了一些以前沒有的東西,沉穩、僵硬,不像二十多歲時候那么會笑了。
我看著她。
她看著我。
我們在那個瞬間里對視了幾秒鐘。
我站起來說:“薛總,你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點了一下頭:“沈總。”
那一刻,我注意到她的目光里閃過了什么,但她很快就斂住了。
繼續往下看項目材料,她問得很專業。看得出來這六年她也沒閑著。
可當她的眼睛掃到角落,看到小川的時候,整個人就不對勁了。
小川穿著外套,不知什么時候跑到了沙發邊上,正拿著幾張彩紙折什么東西。他抬頭看了薛海燕一眼,又低頭折紙。
薛海燕站在原地說:“這個孩子……”
“我兒子。”我說。
“你兒子?”
她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項目資料,又看了看我,眼里的光暗了又明。
后來斷斷續續說了幾句項目上的話,她很快就離開了。
那晚我照例帶小川吃飯、洗澡、哄他睡覺。他坐在床上說,爸爸,今天那個阿姨好看。
我說是嗎。
他點點頭,拿出一張紙。上面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女人。
“我今天畫了一張畫,畫的就是她。”
我心里一堵,沒說話。轉身去洗他換下來的褲子和襪子,發現袖子口不知什么時候沾了一個記號。
是淺棕色的粉底液印子。
我心里一沉。
薛海燕抱著小川了。
小川可能不知道。她還回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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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項目推進會是在薛海燕公司開的。
她坐在會議桌那頭,我坐這頭。兩邊的人各自匯報進度,她本子上記了不少東西,偶爾抬頭看一眼圖紙。
匯報完了,薛海燕把批好的審批單推過來。
“現場那邊,還要我們這邊再多溝通。”
我說好。
她收了一下文件,其他人都站起來走出去。我還坐在原位沒動。
她走到門口,回過身來看了看我。然后回頭把門關上了。
會議室里只剩下我跟她兩個人。
“沈光耀,”她說,“你那個孩子……到底哪兒來的?”
“你干嗎這么關心?”我反問她。
她沉默了一下:“你出來,我們找個地方說話。”
我沒推辭。
我跟著她下了樓,到了對面一家茶餐廳。
她要了杯奶茶,遞給我一杯。我端在手里沒喝。
“你是不是……領養了一個小孩?”她問。
“你怎么知道的?”
“那天電梯門關上之后,我又去了你們辦公室。你桌上有個相框,里面是個小孩的照片,還有一個撕開的包裹單,上面寫的是兒童奶粉收貨地址。那個奶粉品牌是專門給小孩子喝的。”
她頓了一下:“你現在工資也不高,又沒結婚,突然多出一個兒子,總不可能……”
我低頭看著奶茶杯子。上面的水珠慢慢往下滑。
我說:“小孩是我在工地撿的。”
薛海燕看了過來,眼里的表情很復雜。
“你不知道他父母是誰?”
“不知道。”
“那你……”
“我不能丟下他不管。”
我說:“你也不用想著幫我什么。我自己能搞定。”
薛海燕沉默了好一會兒:“你是不是還恨我?”
“恨你做什么?”
“你恨我。我知道。”
我沒說話。她看著我繼續往下說:“那天我跟我媽吵了一架。相親那個事,我……”
“不用解釋。”
“你讓我說完。”
她抱了一下胳膊:“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次飯桌上,她當著親戚的面跟我說的那句話。她媽媽笑起來的樣子。她低頭的樣子。
我說還有什么事。
她半天沒說話。
“你那天氣色不好,”我又補了一句,“是病了嗎?”
她眼睫微微一顫。
“我去醫院查了,”她說,“當時查出來……肌體有問題,不容易懷上孩子。醫生說想生的話得做好準備,很麻煩,還不一定能保住。”
“這話什么意思?”
“我媽怕這件事傳出去丟人。她讓我跟你分手,嫁給鎮上那個開廠的。”
她端起奶茶杯子喝了一口,手指有點抖:“我本來也猶豫。后來發現自己真有可能懷不上孩子,我就想……算了。你家里只有你一個獨子,我不能讓你以后沒有后代。”
我啞然失笑:“就因為這?”
“這還不夠?”
“你從來沒問過我愿不愿意!”
我嗓子突然有點疼,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奶味甜膩,我快吐出來。我將杯子放下,她咬著指甲,低頭看著桌子上的水跡。
“孩子那天哭著喊你爸爸,”薛海燕低聲說,“我不敢聽。我連看都不敢看完。”
她說著就掉眼淚了,擦了幾次。
我看著她。過了很久,我嘆了口氣。
“事情都過去了。”
“真過去了?”
“過去了。”
薛海燕追問了一句:“那你愿意讓我看看那孩子嗎?就看看。”
我想了想說行。
06
那周周末,我帶小川去了人民公園。
出門前,我給他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
“爸爸,我們去哪兒?”小川問。
我說去見一個朋友。
“是上次那個好看的阿姨嗎?”
“你記得?”
“記得呀,她身上有擦得很香的味道。”
我沒接話。把小川的鞋帶重新綁了一遍,又拿了瓶水塞在包里。
到了公園,薛海燕比我先到。
她穿著長裙,站在長椅旁邊,手里拎著一袋零食和一盒水果。看到小川遠遠跑過去,她先是愣了一秒,然后蹲了下來。
“你叫小川?”
“嗯。阿姨你叫什么?”
“我姓薛。”
“雪姨。”
薛海燕沒忍住笑了笑:“不是雪,是薛。”
小川不認生,老老實實坐在長椅上,薛海燕給他剝了個橘子。他把橘子掰成兩半,一半塞到我手里,一半塞到薛海燕手里,自己嚼著皮。
“他跟你真親。”薛海燕低聲說。
“這孩子不認生。”
“挺好的。”
坐了一會兒,薛海燕低頭說:“小川,你那個棉襖上那朵花,是誰給你縫的?”
小川仰頭看我。我替他答:“撿到他的時候就穿著那件棉襖,上面繡了朵梅花,針腳歪歪扭扭的。”
薛海燕的動作一頓,問:“那件棉襖還在不?”
“還在。”
她身子往前微微傾了傾。那天后面沒多少話,太陽快下山的時候她站起來說,我送你們回去。我說不用,電動車就在旁邊。
她看了一眼我停在路邊的電動車,沉默了一瞬。
“沈光耀,”她最后叫住我,“那個棉襖,可以讓我看一看嗎?”
“你做什么?”
“有些事,我想確認一下。”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點頭。回家的路上,我口袋里那枚鑰匙,已經微微發燙了。
那天晚上,小川睡著之后,我翻出床底下的舊木箱。
那條破棉襖,被我疊好放在箱底。
雖然洗過好幾次,東西已經舊得不成樣子,但那個梅花痕跡依然清晰。
歪歪扭扭的針腳,像是誰努力想繡得好看,但沒繡成。
第二天,我把那件棉襖裝進袋子里,讓薛海燕過來看。
她翻了很長時間,眼眶慢慢紅了。
“你知道這針法是誰的嗎?”
“誰?”
“是我舅舅的。”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你舅舅?”
“我媽有個弟弟,”薛海燕坐下來,“二十年前因為家事出了點事,精神上出了問題。一個人跑出去,再也沒回來過。家里面的人以為他已經沒了。”
她看著我:“這門手藝,是我外婆教給舅舅的。針腳的特點是每一朵花中間那一針都要歪一下,不偏不倚,就歪在最中間。”
她指著那朵梅花。
我低頭看,還真是。
“那這個孩子,難道是你舅舅的?”
薛海燕低頭把手機翻出來,給我看一張很舊的照片:“這是我找到的。幾個月前我回了趟老家,發現有一份社工檔案,上面登記我舅舅身份信息那欄,提到他曾和一個女人有過一個孩子的記錄。”
“那孩子……”她看著我,“應該是他和我那個未查明的表嫂生的。后來表嫂產后發病走了,舅舅精神也徹底垮了。所以那孩子才會被人送到你那個工地。”
“你想說什么?”
“沈光耀,”薛海燕抬頭看著我,“小川可能是我舅舅的遺孤。”
我拿著那條棉襖,坐在那里沒動。
很長時間,我只是看著天花板。
薛海燕也沒說話。
過了半天,我吐了口氣:“所以你要把孩子帶回到你家里去?”
薛海燕沒接話,過了很久她說:“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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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從那天起,薛海燕來得更勤了。
名義上是項目中后期協調,實際上是來看小川。
她每次來都帶東西,水果、零食、小人書。
小川一開始還有點怕她,后來熟悉了,開始叫她“雪姨”。
那天我在辦公室,薛海燕來了,說想帶小川出去吃個午飯。我看了她一眼,點了頭。
她們倆出門之后,我靠在椅背上,劉師傅剛好從工地回來,看到我這副樣子問:“你們這怎么個情況?”
我沒回答。
一連好幾天都是這樣。薛海燕頻繁過來,陪小川聊天、畫畫、做手工。她在孩子面前和顏悅色,可我總覺得她神色里藏著什么。
后來我忍不住,去了她的辦公室。
門開著。她坐在辦公桌前,沒看電腦,對著窗戶外面的天發呆。聽到腳步聲,她回頭看到我,扯出一個笑說:“來了?”
“你有話就跟我直說。”
“什么話?”
“別在我面前繞來繞去的,”我看著她,“你到底想怎么樣?”
她握了握放在桌面上的筆:“我想帶孩子做個親子鑒定。”
“跟我?”
“跟……我舅舅。”
她抬頭看著我說:“那根血線確實連得上。只要比對一次,才能確認。”
“然后呢?”
“如果真是我舅舅的遺孤,那我作為他唯一的親屬,我應該承擔……”
我打斷她的話:“你應該承擔什么?承擔把他帶回那個連他爸自己都不知道去哪兒的家?還是送給你那個連親生外甥都丟過的舅舅?”
她微微變了臉色:“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補償。”
“補償什么?”
“補償這個孩子!也補償你!”
她看著我,聲音也在發抖:“你一個人帶著他六年。他是你養大的孩子。我……我知道我沒資格搶。”
“那你說這個做什么?”
她沉默了一會兒:“我怕……我怕你不想讓我出現在你們的生活里。”
空氣一下安靜下來。
“我要想趕你,”我說,“從一開始就不會讓你進那個門。”
薛海燕抬眼望著我。
“可我也有害怕的。你把孩子當工具,驗證完血緣就把人帶走。”
“我不會!”
“那你發誓?”
她咬了咬牙,沒應聲。
我又嘆了口氣:“你走吧。這兩天先別來了。你冷靜冷靜,我也冷靜冷靜。”
她站在原地,好像還有什么話沒說出來。沉默片刻,她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那天晚上回家,小川問我:“爸爸,雪姨怎么不來了?”
我說她有事。
“那她明天還來嗎?”
小川垂下腦袋:“我想她來。”
我沒回話,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08
薛海燕真的幾天沒來。
項目的事她派了個副手對接。送過來的審批材料雖然寫得工整,但沒蓋她的章,說要等領導親自批。我知道她可能在避我,我也沒戳破。
后來幾天沒怎么睡得著。
晚上小川睡著了,我就坐在客廳里,翻手機。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新消息。我幾次想翻出薛海燕的微信發點什么,最后還是退了出來。
劉師傅第二天在工地上逮住我。
“你小子是不是又失眠了?眼圈跟熊貓似的。”
“沒。”
“跟那女的鬧掰了?”
我不說話。
他嘆了一聲:“你們這離婚不離、結婚不結的,我也看不懂。不過你這人吧,就是太硬。你以為你把什么都扛住了,別人就沒感受了。”
“我跟她的事你不清楚。”
“我是不清楚。但小川清楚。你現在這個樣子,他看不見嗎?”
中午薛海燕發了一條微信,說想跟我再談談。我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才回一個好。
約的地方還是那家茶餐廳。
我到的時候她已經坐在那里了。她面前放著一杯檸檬水,一口沒喝。
她看著我坐到對面:“你瘦了。”
我笑笑沒說話。
她也沒急著開口。兩個人沉默了幾分鐘。
“沈光耀,”她終于開口,“這幾天我想了很多。”
她低下頭:“六年前我跟你說不合適的時候,我確實覺得是為了你好。可我也知道,那是我狠心。我以為我能接受,可這六年我過得很煎熬。”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煎熬,我也煎熬。”
她抬頭看著我,眼里的淚終于落了下來。
她伸手擦了擦,又說:“我本來打算做那個親子鑒定,想看看這個孩子跟我有沒有關系。發現是我舅舅的后代,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參與他的生活,或者帶他回家撫養。”
“現在不想了?”
“不是不想,”她說,“是我想通了。血緣不血緣的,跟我跟他之間的感情比起來,根本沒那么重要。小川六年,叫你爸爸,叫得比什么血緣都親。”
她吸了吸鼻子:“我不能因為他身上流著誰家的血,就去改變你們之間的東西。”
我沉默著。
“這孩子,是你背回來的。這條命,是你從工地里撿回來的。我對你沒有任何要求。我現在就想問你一句話,你真實回答我。”
“你問。”
“你愿不愿意讓我……”
她頓了一下,輕聲問:“讓我留在你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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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晚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薛海燕那句話。
回到家,小川還沒睡。王玉珍給我打了個電話,問了問情況。
我沒跟她多說,就說都還好。
掛了電話,我坐到小川邊上:“今天雪姨跟我談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想以后多陪陪你,你愿意不?”
小川眼睛一亮,仰頭問:“雪姨要跟我一起玩嗎?”
“嗯。可能是。”
小川笑了,又想了想:“那她以后會跟我們一起住嗎?”
我沒想到他會這么問。
“為什么這么想?”
“因為我想讓她當我媽媽。”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時沒接上話來。小川又說:“上次在公園,旁邊的小朋友說別的小朋友有媽媽,我也想有。可是爸爸你太忙了。”
“那你就覺得雪姨合適?”
小川想了一下:“她抱我的時候,軟軟的,跟我畫的女孩子一樣。”
我沒再說話。
那兩天,薛海燕沒來上班。她發消息說家里有點事,請了幾天假。
我也沒追問。
到了第三天中午,我接到一個電話。是薛海燕。她聲音很急,說:“沈光耀,我媽過來了。她說她要見見那個孩子。”
“你媽?”
“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
“她怎么知道的?”
薛海燕沉默了一下:“我媽偷偷看我手機……看到了小川的照片。她說她要來找你。”
我靠在墻邊:“她來干什么?”
“我說不上來。但你要有個準備。”
我掛了電話。
晚上八點多,我媽真的來了。一個小個子老太太,穿著一件灰毛衣,站在門外面。薛海燕跟在后面,表情很復雜。
老太太抬頭看著我,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小川,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她走過來蹲在小川面前,伸手碰了碰小川的臉:“哪個家的孩子……”
薛海燕站在邊上拉她:“媽,你別嚇著孩子。”
老人沒理她,只顧著盯著小川看。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半天才說了一句話:“那棉襖……是我給他做的。”
我整個人一下愣住了。
“六年前,我弟媳婦生了個娃,可那女人腦子不清醒,生完就跑了。我弟弟一個人養不了,送到我這里。后來我帶著這孩子……”她嘴唇抖了抖,像是在使勁壓著什么,“后來那天我抱著他來上海找我弟弟。他攔了一輛黑車,上車之后孩子跟我被擠散了。”
她抬頭看我:“我再也沒見過他。”
她慢慢講完了整段往事。
我沉默地坐在旁邊,小川靠著我,抱著一只小熊,已經睡著了。
薛海燕的眼眶已經紅透了,坐在床邊上,低著頭不說話。
空氣安靜了很久。
最后,我沙啞著嗓子說了一句話:“那現在……這孩子以后怎么弄?”
她淚眼朦朧地看著我,看了看她母親,又看了看熟睡的小川。
“這孩子……”她輕輕說了一句,“是你養大的。”
她又看了看小川熟睡的臉:“你來定。”
10
薛海燕母親在我這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我帶著小川送她們去車站。老人沒說什么話,走的時候拍了拍我的肩膀,又蹲下來抱了抱小川。
小川問她:“奶奶,你跟雪姨去哪里?”
“奶奶回家。”老人說。
“那你以后還來嗎?”
老人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送走她們之后,我牽著小川走回家。
薛海燕沒跟著回去。她說請了假,留下來陪小川待兩天。
我們三個人一起吃了晚飯。飯桌上小川講幼兒園的事,講他跟同學搶滑梯贏了的事。薛海燕笑了,我也笑了。
吃完飯,小川在客廳畫畫。我跟薛海燕坐在陽臺上。
天黑了。外面的路燈亮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有沒有想過,以后怎么辦?”她先開口。
“想過。但沒想清楚。”
“我跟我媽說了,我不打算帶小川走。”
“他是你的兒子。這六年,是你把他養大的,我不能搶走你心里的東西。”
“我也不是想趕你走。”
“我知道。”
她低下頭:“我挺想留下來的。就是不知道你給不給我機會。”
院子里很安靜。風呼呼地吹過。
沈小川突然從客廳探出頭來,手里舉著他的畫:“爸爸!雪姨!看我畫的畫!”
畫上是三個人。一個大人,一個大人,一個小孩。手牽著手。
薛海燕別過頭去,沒說話。眼眶里已經閃了光。
我站起來。
我拿起那幅畫看了一眼,然后看著薛海燕,我伸出了手。
她愣了愣,抬頭看我。
我把手里的畫貼到她面前,畫里三個小人擠在一起,笑得歪歪扭扭,誰看了都會覺得幼稚好笑。
可我就是掉了眼淚。
我說:“六一兒童節,幼兒園表演活動,你去不去?”
薛海燕呆了一秒,然后笑了。她接過了畫,小心放在懷里。
小川仰著頭:“雪姨,你來吧?”
薛海燕蹲下來看著他:“好。我去。”
小川笑了。我也笑了。我伸手接過薛海燕手里的畫,把它貼在了墻上最顯眼的地方。
六年前的那句話,我已經不想再去想了。
風吹進來,吹走了桌上的灰,把畫紙吹得輕輕動了一下。
畫上的三個人,手牽著手。
現在,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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