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秋天,我拽著兒子的胳膊,幾乎是把他拖進了于家的門。
我教書二十年,從沒覺得哪一天像那天這樣丟人。
后備箱里塞得滿滿當當——煙、酒、營養品,花了我一個月的工資。
我罵了他一路,罵他不要臉,罵他毀了自己。
他一直低著頭,一句話也不回,手指不停地摳牛仔褲上的線頭。
于金開門時,那張黑臉像要擰出墨汁來。我剛要開口道歉,兒子卻比我快了一步。他膝蓋往下一彎,“咚”地一聲砸在地板上。
然后他說了一句話。
就一句話。
于金手里的搪瓷杯子“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幾瓣,茶水濺了我一褲腿。魏玉玨扶著墻,雙腿抖得像篩糠,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凈凈。
而我站在門口,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腦子里嗡嗡作響,耳朵里全是那句話的回聲。
怎么可能……
我養了他二十年,怎么從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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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電話是下午兩點打來的。
我正在廚房剁餃子餡。
暑假嘛,兒子在家,我想著包頓韭菜餡的。
面已經和好了,在盆里醒著。
肉餡也剁了一半,菜刀砍在砧板上,咚咚咚的,鄰居家都聽得見。
手機在茶幾上響了半天,我擦了擦手去接。
“喂,是蕭曉棠他媽?”
電話那頭的聲音粗得像砂紙,語氣里壓著一股子怒氣,像隨時要炸開似的。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是。你是……”
“我姓于,于欣蕊她爹。你兒子干的好事,你不知道?”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肉餡還粘在指甲縫里,韭菜的味道鉆進鼻子里。
“啥……啥事?”
“啥事?你兒子把我閨女的肚子搞大了!你說啥事!”
鍋鏟從手里滑下去,砸在瓷磚地上,“哐當”一聲,震得我耳朵都麻了。我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樣,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你會不會搞錯了?”
“我搞錯?我閨女親口跟我說的!你兒子自己干了啥你不知道?你當媽的連你兒子啥德性都不清楚?”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哭聲,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像被人捂住嘴在哭。我心里像塞了一團冰疙瘩,從胃里一直涼到嗓子眼。
掛了電話,我站在客廳里,看著蕭曉棠的房間門。門關著,里面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噼里啪啦的。他在打游戲,還是那款槍戰游戲,他玩了三年。
我深吸了一口氣,走過去推開門。
他戴著耳機,整個人窩在電腦椅里,屏幕上的槍火畫面閃得人眼睛疼。看我進來,他愣了一下,把耳機摘下來掛在脖子上。
“媽?咋了?”
“你先把游戲關了。”
他看我臉色不對,趕緊點了退出,把屏幕關了。轉過來的時候,我看到他的手在抖,鼠標拿起來又放下。
“我問你,你干了啥?”
“啥?”
“于欣蕊,你認識不?”
他的臉色一下子白了。那種白不是正常的白,是血色瞬間褪盡的那種,連嘴唇都變了顏色。手停在半空中,鍵盤上的手指僵住了,一動不動。
那個表情,我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明白了,但我不想相信。
我想都沒想,一巴掌扇了過去。
火辣辣的,手心都在發麻。他的臉偏到一邊,嘴角滲出一絲血,慢慢往下流,滴在白色的T恤領子上。
他不說話,就那么偏著頭,也不看我的眼睛。
“你說話啊!”我喊起來,嗓門大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你是不是干了那種事?你是不是把人家姑娘給糟蹋了?你說話!”
他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那種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讓人害怕。我看著他,我的兒子,我一手拉扯大的兒子,此刻像個陌生人。
半天,他點了一下頭。
就是那個點頭,輕得幾乎看不見,卻像一把刀子,捅在了我心窩上。
我的腿一下子軟了,扶著門框才沒倒下去。墻上的掛鐘“嘀嗒嘀嗒”地響著,一下一下,像在敲我的腦袋。
02
那晚我一宿沒睡。
坐在客廳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眼睛睜得像銅鈴一樣。腦子里像放電影一樣,翻來覆去地想,怎么想也想不通。
蕭曉棠從小就不是那種惹事的孩子。
他小時候,我帶他去菜市場買菜,他看見賣菜阿婆的手凍紅了,非要我買完菜再多給人家兩塊錢。
我說不用,他不干,自己掏了兜里的零花錢放阿婆的盒子里。
上初一那會兒,班上調皮蛋子打群架,都拿著板凳腿,他跑去拉架,結果被誤傷了額頭,縫了三針。
老師打電話來,我嚇壞了,趕過去的時候,他還在勸架:“別打了,老師要來了。”
高中三年,班主任開家長會從來都是表揚。
說他踏實,說他本分,說他從來不給班里添亂。
我坐在教室里,聽著別的家長羨慕的眼光,心里那個美啊。
怎么就跟人家姑娘搞出這種事?
我想起他初中時同班有個女生老往家里打電話,一天打兩三回。
我當時還問過他,旁敲側擊地問,是不是早戀了。
他臉紅著說“就是普通同學,她問我數學題”,我也就沒再追問。
后來上了大學,我問他談沒談對象,他說沒有。我還信了。
現在想來,我這當媽的,啥都不知道。二十年,我以為我了解他,其實我了解個屁。
凌晨三點,我給他爸打了電話。
蕭樂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我以為他掛斷了。我聽見電話那邊有打火機的聲音,他在抽煙。
最后他說了一句:“這種事丟人,你看著擺平吧。”
我沒多說,掛了電話。
手機屏幕的光熄了,臥室里又暗下來。我坐在床邊,聽著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錘子敲我的胸口。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我就起來了。穿上衣服,洗了把臉,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鏡子里那個女人,眼窩深陷,頭發亂糟糟的,像老了十歲。
我去超市買了煙和酒,又去買了營養品和水果。收銀臺結賬的時候,我算了算,花了一千三百塊。那是我一個月的工資。我咬咬牙,還是付了。
后備箱塞得滿滿當當,關上蓋子的時候,我聽見里面的東西晃了一下。
蕭曉棠出來的時候,眼圈黑黑的,像兩天沒睡覺一樣。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頭發也沒梳,整個人看起來萎靡不振。
“走吧。”
他沒吭聲,低著頭跟在我身后上了車。
一路上我沒說話,他也沉默。車里只有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空調開著冷風,但我的后背全是汗。
到了十字路口等紅燈,我實在忍不住了。
“你到底咋想的?”
他沒抬頭,目光一直盯著自己的鞋尖。
“我問你話呢,你到底咋想的?人家姑娘才十九歲,還在上學,你讓人家以后咋做人?你想過沒有?”
“媽,我……”
“你啥你?你知道這事傳出去了,你這輩子咋過?你還在上大學,學校要是知道了,處分是輕的,搞不好要開除的!”
他咬著嘴唇,不吭聲了,嘴唇都咬白了。
我看見他一直在摳牛仔褲上的線頭,那個動作看得我心里一陣煩躁。從小到大,他一緊張就摳東西,摳衣服、摳桌角、摳書本的邊角。
“到了給我老實點,該認錯認錯,該賠償賠償,別讓人家覺得咱家沒家教、沒人管。”
他點點頭,點得很輕,像怕被風吹走一樣。
車子拐進一條巷子,兩邊全是老舊的菜地。
于家住在城郊的村子里,自建的兩層小樓,外墻上的白灰斑斑駁駁,墻角長滿了青苔。
院子里堆著一些農具和一個破舊的塑料桶。
車停在門口時,我看見于金站在院子里。他叉著腰,穿著一件沾了泥的藍色工裝,臉上的表情像是隨時要打人的樣子。
魏玉玨站在他身后,眼睛紅腫著,顯然是哭過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推開車門。
冷風吹過來,我打了個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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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提著東西往里走,回頭看了蕭曉棠一眼。他磨磨蹭蹭地下了車,低著頭跟在我身后,步子拖得很慢,像踩在泥巴里一樣。
“叔,嬸,這事是我家孩子不對……”我想開口道歉,先把態度放低。
話沒說完,蕭曉棠繞過我,站在了于金面前。
他抬起頭,看著于金的臉。
然后他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水泥地上,“咚”的一聲悶響。那聲音聽得我心里一顫。院子里安靜了兩秒,連雞都安靜了下來。
我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養了他二十年,從來沒見過他給誰下跪。他爸打他,他不跪。他外公去世,他鞠了三個躬,也沒跪。現在,他跪在了一個陌生人面前。
“叔,嬸。”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我不是來求原諒的。”
于金的眉頭皺了起來,臉上的橫肉擰在一起。
“我是來告訴你們的——”
他頓了頓,咽了一口唾沫。
“那天晚上你們給我喝的酒,是有藥的。”
風突然停了。
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于金的臉色變了——先是震驚,眼睛瞪得銅鈴一樣大;然后是憤怒,臉上的肌肉都繃緊了;最后,變成了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東西——恐懼。
那種恐懼,像老鼠看見貓一樣,從眼睛里一點一點滲出來。
魏玉玨站在門口,手里端著一個搪瓷碗,“啪”地掉在地上,牛奶濺了一地。
她往后退了兩步,背撞在門框上,身子順著門框往下滑。
她扶著墻,雙腿抖得像篩糠一樣,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一片慘白。
而我站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什么?
藥?
什么藥?
他在說什么?
“你……你胡說八道啥!”于金的嗓門很大,大得巷子里都聽見了,隔壁鄰居探出頭來看。
但我聽得出來,那聲音里帶著抖,像冬天里凍得發抖的人說話。
蕭曉棠跪得筆直,像一桿標槍插在地上。
他沒有抬頭,繼續說著:“那天的酒是你給我倒的,你說讓我陪你喝兩杯。我喝了第一杯就感覺不對勁,腦袋發暈,渾身發軟。第二杯下去,什么事都不記得了。”
“你放屁!”于金的嗓門更大了,臉漲得通紅,太陽穴上的青筋都暴出來了,“那天是你自己找上門來喝酒的,你說你跟我閨女處對象,你跟我閨女你情我愿的,你沒把持住,現在想賴賬?”
“我跟于欣蕊根本沒處對象。”
蕭曉棠抬起頭,直直地看著于金的眼睛。那眼神,我從來沒見過——不是害怕,不是憤怒,是一種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堅定。
“那天是她叫我去的,說你找我有事。我到了你家,你說吃飯喝酒,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第二天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于欣蕊的床上。我什么都不記得,什么都不記得……”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但腰板還是挺得直直的。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醒過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想不起來。你問自己發生了什么,但你腦子里一片空白。那種感覺——”
他停住了,咬了一下嘴唇。
“你覺得自己像一件東西,被別人用完了就扔在一邊。”
我站在一旁,腦子里像有一鍋粥在翻滾。
蕭曉棠說的話,每個字我都聽懂了,但連在一起,我好像又沒完全聽懂。
“你……你胡說八道!你有證據嗎?”
于金的嗓門大得像打雷一樣,但他的手在抖,他掏出煙來點,打火機打了三下才點著。
蕭曉棠慢慢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折得整整齊齊的,像是怕揉皺了。他展開來,遞過去。
是一份醫院的檢測報告。
“這是我去做的檢測。我體內檢測出了違禁成分。這個成分,你比我清楚。”
于金接過報告,手在發抖,紙在他手里嘩嘩地響。他的眼睛在報告上掃了兩遍,臉色越來越難看。
魏玉玨“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哭聲尖利得像指甲劃過玻璃。
她捂著臉,蹲在地上,整個人縮成一團。
04
回家的路上,我沒開車。
坐在副駕駛上,拿著那張檢測報告,手指抖得紙都拿不穩。車是鄰居老李幫忙開的,他在前面沉默著開車,時不時從后視鏡里看我一眼。
我盯著那張報告,目光落在幾個字上——“氯胺酮代謝物陽性”。
醫生寫得很清楚,白紙黑字。這不是什么毒品,是一種醫用麻醉藥,也是違禁的。普通人接觸不到。
但于金是干什么的?
他是菜農沒錯,但他也是附近幾個小診所的老熟人。
他常年腰疼,三天兩頭往診所跑,認識不少搞醫療的人。
那個吳醫生,跟他還是老鄉,一個村的。
這一切,我突然就想通了。像有人在我腦子里把所有的碎片“啪”地拼在了一起。
為什么那天晚上蕭曉棠十一點才回家,滿身酒氣,走路都走不穩。
我問他咋了,他說跟同學喝了點酒。
我沒多想,罵了他兩句,讓他洗洗就睡了。
他關門的時候,我還聽見他撞到了墻。
為什么第二天他睡到中午才醒,醒了之后一直說頭疼、惡心,趴在馬桶上吐了兩回。我以為是宿醉,還給他熬了小米粥,放了紅棗。
為什么于金打電話來的時候,語氣那么“寬容”。
他說:“年輕人嘛,犯點錯誤也正常,勇于承擔責任就好。”我還覺得這人通情達理,是個老實人。
現在想來,每一個細節都透著不對勁。
我轉過頭,看著坐在后座的蕭曉棠。
他側著頭看窗外,車窗外的樹一棵一棵地往后退。他手里還攥著那份報告的復印件,攥得緊緊的,紙都皺了。
“你……你為什么不早點跟我說?”
他沒回頭,聲音悶悶的:“我說了,你會信嗎?”
我的胸口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是啊,換了那天之前,如果他跟我說“媽,我被人下藥了”,我第一個反應一定是“你這孩子又在找借口”,或者“你是不是學壞了”。
我有什么資格說他?
車子在一個路口停下來等紅燈。我看見后視鏡里,他的眼睛紅紅的,像要哭出來,但他忍住了,使勁憋著。
“媽,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我連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么,都不記得。”
他的聲音很小,像蚊子哼哼一樣。
“一點都記不起來。我試過,但我就是想不起來。”
“但于欣蕊懷孕了,是我的。”
他頓了頓,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我不知道該怎么面對她。我也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你。”
“我也不知道……該怎么面對我自己。”
紅燈變綠了,后面的車在按喇叭。
老李踩下油門,車子沖了出去。
窗外的景物快速地往后退,樹、房子、電線桿,都模糊成一團。
我捏著手里的檢測報告,紙張被我的汗浸濕了,上面的字開始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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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家后,我把蕭曉棠鎖在房間里。
“你在屋里待著,哪也不準去。”
我把他的手機和錢包都拿走了。他坐在床邊,抱著膝蓋,像小時候做錯事被罰站的時候一樣。
“媽……”
“別叫我。”
我關上門,從外面上了鎖。
坐在客廳里,我把那份檢測報告翻來覆去地看。
醫生寫得很清楚,檢測時間是前天上午,結果出來是昨天。
也就是說,在我拎著他去于家之前,他自己先去醫院做了檢測。
這孩子,他自己先查了。
他心里比什么都清楚。
我盯著報告上那幾個字,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于金為什么要給蕭曉棠下藥?
他跟蕭曉棠無冤無仇。兩個人都不認識,沒有任何矛盾。無冤無仇,為什么要害他?
除非……
我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
除非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局。
手機響了,我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于欣蕊。
我盯著她的名字在屏幕上閃爍,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接了起來。
“阿姨……”
她電話里的聲音怯怯的,像一只被嚇壞了的小貓,說話都帶著顫音。
“你……你能出來一趟嗎?我有話跟你說。”
我沉默了一會兒。
“行。哪里見?”
“就學校門口那家奶茶店,行嗎?”
“行。下午三點。”
下午三點,我到了那家奶茶店。
于欣蕊已經坐在里面了,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戴著口罩,戴著一頂帽子,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的。
她來的時候我差點沒認出來。
瘦了一大圈。臉上的嬰兒肥沒了,眼窩凹進去,臉色蠟黃。穿著一件很大的衛衣,松松垮垮的,但肚子已經微微隆起來了。
“阿姨,對不起。”
一坐下她就哭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像開了閘的水龍頭一樣收不住。
“我知道我爸媽做的事不對。但我也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
她哭著跟我說了整件事。
原來她從小體弱多病,心臟不好,醫生說很難懷孕。于金一直擔心她嫁不出去,總覺得“一個不能生的女人,誰會要?”
去年,她去醫院做了全面檢查。醫生說得更明白了——她懷孕的概率極低,幾乎不可能自然受孕。
于金知道后,急得整宿整宿睡不著。他跟他老婆商量了半個月,最后想出了這么個法子。
他找了一個在診所上班的老鄉,姓吳,弄到了那種藥。然后讓于欣蕊以“有事”為借口,把蕭曉棠叫到家里來。
于欣蕊一開始不愿意,說這不是害人嗎。
于金罵她:“你想一輩子被人看不起?你想老了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
魏玉玨也勸她:“你就聽你爸的吧,他也是為你好。”
于欣蕊最后屈服了。
“阿姨,我真的不想的。但我不敢不聽我爸的話。他打我,從小到大都打我。”
她撩起袖子,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的。
“我不敢不聽……”
我盯著那些傷疤,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段錄音,我發給你。”
她掏出一部舊手機,邊框都摔裂了,屏幕上也有一道裂紋。她按了幾下,傳了一個文件給我。
“這是我爸跟我媽說話時我偷錄的。里面什么都說了。”
我接過手機,點開了那段錄音。
錄音里先是沙沙的雜音,然后是于金的聲音。
“那小子喝了藥,肯定記不住。等他醒過來,隨便編個理由,他就認了。”
魏玉玨的聲音很猶豫:“萬一……萬一他不認呢?”
“不認?不認就告他強奸。他一個大學生,不怕坐牢?他不怕他媽沒臉見人?”
錄音很短,四十多秒。
但我聽了三遍。
每一遍,都覺得心里那股火越燒越旺。
06
我報了警。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一個姓張的警官,三十多歲,黑黑瘦瘦的,說話辦事雷厲風行,一看就是個干實事的。
我把檢測報告和錄音都給了他,一張一張地擺在桌子上。
他先看了檢測報告,從頭到尾掃了一遍,沒說話。
然后戴上耳機,聽了一段錄音。
聽了大概二十秒,他摘下耳機。
“這份錄音你從哪里來的?”
“于欣蕊給我的。她是于金的閨女。”
“錄音里的人是誰?”
“于金和他老婆,魏玉玨。”
張警官沉默了一小會兒,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
“這事我去查。”
第三天下午,于金被抓了。
張警官帶人到他家的時候,他還在院子里擇菜。蹲在地上,手里抓著一把韭菜,一根一根地擇。
看見警車來了,他還愣了一下,臉上露出一個標準的“老實人”的表情。
張警官拿出拘留證,念了一遍。
“你涉嫌強奸罪、非法使用違禁藥物罪,現在依法對你采取刑事拘留措施。”
于金的臉一下子就變了。
“你們憑啥抓我?那個錄音是假的!她陷害我!那是她媽教她錄的!”
沒有人理他。
但證據不會說謊。張警官調取了那家診所的監控錄像。畫面里,于金在案發前兩天的下午四點二十分,走進了吳醫生的診所。
張警官一審問吳醫生,吳醫生就交代了。
于金確實找他要過氯胺酮,說是“幫朋友要的,朋友腰疼得厲害”。
吳醫生開始不肯,于金塞了兩千塊錢給他。
“我就一時貪心……”
吳醫生捂著臉哭了。
證據鏈就這么完整了。
于金被刑事拘留的時候,還在喊冤。喊得整條街都聽見了,鄰居們都站在門口看。
“我沒干!我冤枉!都是她栽贓我的!”
魏玉玨也被傳喚了。她比于金軟得多,一進派出所就崩潰了。坐在審訊室的椅子上,還沒等警察問,就開始哭,邊哭邊說。
“是我家老于想的辦法,我就是勸過他幾次,他不聽啊,我也不敢不聽他的……”
張警官把材料整理好,遞了檢察院。
我站在派出所門口,看著于金被押上警車。
秋天的風冷颼颼的,吹在臉上像刀子刮一樣。
我站在風里看著警車遠去,心里五味雜陳,什么滋味都有。
但我高興不起來。
因為這件事,沒有贏家。
于欣蕊懷孕了,孩子是她爸設局得來的,她一個十九歲的姑娘,還沒畢業就要面對這些。她要怎么跟別人說?她要怎么把這個孩子養大?
蕭曉棠被下藥了,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天晚上經歷了什么,他連自證清白的機會都沒有,連自己是不是被冤枉的都無法確認。
而我呢?
我養了二十年的兒子,被人像一件東西一樣用了。
我還帶著他去給別人賠罪,我手里拎著那些煙酒,像個小丑一樣站在人家門口,還準備低頭哈腰地道歉。
誰贏了?
沒有人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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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案子進入司法程序后,我在家躺了兩天。
不想動,不想吃飯,不想跟任何人說話。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屋里暗得像晚上一樣。我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一動不動。
電話一直響。
我媽梁淑英打來罵我:“你是怎么教孩子的?從小到大給他吃好的穿好的,就教出這么個東西?”
傅秀君打來問我:“你家曉棠那事是真的還是假的?我聽人說是因為那姑娘……”
我沒等她說完就掛了。
蕭樂打來問:“事情處理得怎么樣了?”
我告訴他真相,告訴他兒子是被下藥的,告訴他于金已經被抓了。
他沉默了很久,電話那邊傳來打火機的聲音。
“那學校那邊知道了嗎?”
“還不知道。”
“這事傳出去,咱家臉算丟光了。”
我沒接話。
“你讓曉棠這段時間少出門,別出去丟人現眼。”
“他被下藥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但那又怎樣?人家會管他怎么樣的?人家只會說他把人家肚子搞大了。”
我掛了電話。
第三天早上,蕭曉棠敲了我房間的門。
“咚咚咚”三聲,輕輕的,像怕吵醒我一樣。
“媽,我想出去租房子住。”
我坐在床上,沒動。
“你……你說啥?”
“我想出去自己住。”
他從門縫里遞進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就在學校附近。
“這是我存的壓歲錢和平時打零工攢的錢,夠交三個月房租了。”
我站起來,走過去拉開門。
他站在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背著書包,整個人瘦了一圈,鎖骨都露出來了。
“你不上學了?”
“上。但是我不想住宿舍,也不想住家里。”
“為什么?”
“我睡不著。”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很平靜,但我知道這話意味著什么。
“在這里,我一閉眼就想起那天晚上的事。腦子一直轉,轉個不停。”
“我怕我待下去會瘋。”
我看著他的眼睛。眼睛下面一片烏青,像好幾宿沒睡覺了。
“你……你就這么走了?你不怕別人說三道四?”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你知道這事傳出去了,你在學校怎么待?”
“那就待不了,大不了退學。”
“退學?你瘋了?你知道你考上這所大學我有多高興嗎?你知道咱家……”
“媽。”
他打斷了我。
那個語氣,讓我愣住了。
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
像是一個終于下定決心的人,不再管后果是什么。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這個地方,我待不下去了。每天晚上我都睡不著,我怕閉上眼睛就想起那天的事。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當時沒去他家,如果我沒喝那杯酒,這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但我回不去了。”
“媽,我想喘口氣。”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樣。
他轉身走了一步。
“等一下!”
我轉身跑進臥室,拉開柜子,從最底層翻出一個信封。
里面是我這些年攢的十萬塊錢。
我遞給他。
“拿著。”
他愣住,手沒有伸出來。
“我不要。”
我把信封塞進他書包里。
“不夠了再跟我說。”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只是點了點頭。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手放在門把手上,沒回頭。
“媽,謝謝你。”
“謝什么?”
“謝謝你相信我。”
他沒回頭,打開門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他的腳步聲從樓道里一點一點消失。
先是“咚咚咚”地下樓梯,然后越來越遠,最后什么都聽不見了。
我站在客廳里,窗簾拉著,屋里暗沉沉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一條一條地打在地板上。
我蹲下來,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08
于金的案子開庭那天,我去了。
法院的大廳里冷清清的,旁聽席上沒坐幾個人。除了我和于欣蕊,還有兩個記者,拿著相機坐在最后一排。
審判長是個中年女人,說話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于金被帶進來的時候,換了看守所的衣服,頭發剃短了。他沒有抬頭看旁聽席,全程低著頭,像是在看自己的手銬。
檢察官宣讀了起訴書,一樁樁一件件,從下藥到設局到威脅,寫得清清楚楚。
然后法官問于金有什么要說的。
于金站起來,沉默了一會兒。
“我沒話說了。”
他說完又坐下了。
法官又問了魏玉玨。她作為從犯被起訴,坐在另一個被告席上,一直低著頭,偶爾抬頭看一眼女兒的方向。
“我也沒什么說的……”
魏玉玨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在叫。
最后,審判長宣讀了判決。
于金犯強奸罪、非法使用違禁藥物罪,數罪并罰,判處有期徒刑兩年六個月。
魏玉玨犯從犯,且在被抓獲后主動交代事實,判處有期徒刑一年,緩刑一年六個月。
法槌敲響的時候,旁聽席上安靜了幾秒。
于欣蕊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她的背影很瘦,走得很慢,一只手扶著墻,一只手護著肚子。
我跟了出去,在法院門口的臺階上叫住她。
“欣蕊。”
她轉過頭來,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
“你打算怎么辦?”
她低下頭,摸了摸肚子。
“孩子我會生下來。”
“你一個人?”
“嗯。”
“你爸進去了,你媽判了緩刑,你一個人怎么養?”
“慢慢養。”
她抬起頭看著我。
她彎下腰,給我鞠了一躬。
“真的對不起,我替我爸跟我媽,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恨她嗎?當然恨。要不是她,我兒子不會經歷那些事。
但看著她挺著肚子站在法院門口的秋風里,我又不知道該恨誰了。
她比我更慘。
一個十九歲的姑娘,還沒畢業,懷著一個不被期待的孩子。她爸蹲了大牢,她媽被判了緩刑。以后的路,她得一個人走。
“要是……有什么困難,可以找我。”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阿姨,你……你不恨我?”
“恨你干什么。你也是受害者。”
她蹲在法院門口的臺階上,哭得撕心裂肺,聲音都變了調,像一只受傷的小動物在嚎叫。
我站在一旁,不知道該不該扶她。
最后我蹲了下來,把手搭在她后背上,輕輕地拍了拍。
“別哭了,哭多了對孩子不好。”
她點點頭,擦了擦眼淚,站了起來。
風很大,吹得她頭發亂七八糟地飄。
我看著她一個人慢慢地走遠了,瘦瘦的影子消失在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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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于金判刑后,消息在小區里傳開了。
先是傅秀君最早聽到風聲,她那個消息網比派出所還靈通。那天下午她就跑到我家里來了,手里還抓著一把瓜子,一臉神秘兮兮的。
“我聽說那事反轉了?是你兒子被人下了藥?”
我沒理她,繼續擇手里的芹菜。
“哎喲,我就說嘛,你兒子從小就不是那種人,多老實的一個孩子。”
她坐下來,咔咔地磕著瓜子,一副“我早就知道”的樣子。
“那個于金啊,真不是個東西,居然能干出這種事來。”
“我看他面相就不是好人,一臉橫肉,一看就不是正經人。你說是不是?”
她坐了一會兒,大概覺得沒意思,站起來走了。
但事情并沒有結束。
有一天下樓買菜,我聽見幾個大媽在涼亭里聊天。三個大媽圍坐在石凳上,一人端著一個搪瓷杯,聊得熱火朝天。
“聽說了沒?七號樓那家,就是他家兒子,被人下藥了。”
“真的假的?下藥干什么?”
“還能干什么?給人家姑娘配種唄。”
“哎喲,這也太缺德了吧。”
“可不是嘛。聽說那姑娘才十九歲,肚子里懷的也不知道是誰的種。”
“那小伙子以后怎么辦?”
“誰知道呢,反正這事傳出去了,名聲肯定不好聽。”
我從旁邊路過,低著頭沒吭聲。
回到家,我把門關上,站在廚房里,手里握著菜刀。
手在發抖。
我從窗戶看下去,那幾個大媽還在聊,嘴一張一合的,像鴨子一樣。
我把菜刀“哐”地一聲剁在砧板上,震得整個廚房都響。
蕭曉棠在外面租了房子。我去看過一次。
房子不大,一室一廳,家具很少。客廳里只有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臥室里有一張床,上面鋪著他從家里帶去的被褥。
他一個人住,白天上課,晚上在一家奶茶店打工。
我去的時候,他正在廚房煮面條。
鍋里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他把面下進去,用筷子攪了攪,又切了幾片火腿腸放進去,最后打了個雞蛋。
“媽,你吃了嗎?”
“吃了。”
我坐在他租來的小沙發上,看著他在廚房里忙活。
心里不是滋味。
他本來不用過這種日子的。如果不是于金,他現在還在家里住著,每天早上起來就能吃到現成的飯。
他端著面出來,放在桌子上。
“你打工累嗎?”
“還行。活不多,就是點單、端茶、洗杯子。”
“錢夠花嗎?”
“夠。”
他低頭吃面,“呼嚕呼嚕”的,吃得很快。
我坐在對面,看著他,心里猶豫了半天。
“曉棠。”
“嗯?”
他抬起頭,嘴角還掛著一根面條。
“你……你有沒有想過,以后打算怎么辦?”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一會兒。
“想過。”
“怎么想的?”
“好好上課,畢業了找個工作。先把眼前的日子過好。”
“那件事……你能放下嗎?”
他又沉默了,轉了轉手里的筷子。
“放不下。”
“那……”
“但我不想想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越想越難受。一想起來就睡不著。”
“媽,你別擔心我了。我能扛。”
我看著他,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變了。
以前他什么都聽我的,什么事都依賴我。
從上初中開始,連穿什么衣服都要問我。
現在不一樣了,他自己做決定,自己承擔責任,甚至反過來安慰我。
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但我知道,他長大了。
10
時間過得很快。
一轉眼到了第二年春天。
于欣蕊生了。
一個女孩,五斤八兩,小小的,皺巴巴的,像一只剛出生的小貓。
我是在菜市場碰見魏玉玨知道的。她買了排骨和鯽魚,說是要給女兒補身體。
“生了?什么時候的事?”
“上個月十六號,順產。”
“孩子還好嗎?”
“好著呢,就是小了點,醫生說要好好養。”
魏玉玨看起來老了不少,頭發白了一小半,眼睛下面全是皺紋。
“我能……能去看看嗎?”
她愣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
那天下午,我去了于家。
于欣蕊住在二樓的一個房間里,窗臺上放著幾盆綠蘿。她靠在床頭,懷里抱著孩子。
“阿姨,你來了。”
她看起來比之前好多了,雖然還是瘦,但氣色好了很多。
她把孩子抱起來給我看。
“你看,她睡著了。”
孩子睡得很香,小臉紅撲撲的,鼻子皺皺的,像一只小老鼠一樣。
我伸出手,想摸摸她,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像她爸。”我說。
“嗯,都這么說。”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點苦澀。
“名字起了嗎?”
“起了。”
“叫什么?”
“于念。念書的念,也是念想的念。”
“念……”
“嗯。念著以前的事,也念著以后的事。”
我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
“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等孩子大一點了,我就去找工作。我媽還能幫我帶著。”
“不上學了?”
“不上了。先把日子過好再說吧。”
她低下頭,用指腹輕輕地摸著孩子的小手。
“這孩子來得不對,但她沒有錯。我要把她養大。”
我坐在床邊,看著她給孩子喂奶。孩子小小的,窩在她懷里,像一只小動物。
“阿姨,你說我是不是很傻?”
“什么?”
“我明知道我爸做的不對,但我還是聽了他的話。我以為他是在為我好。”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讓眼淚流下來。
“可我不該聽他的。我毀了好幾個人的日子。你的,你兒子的,還有我自己的。”
“你當時也是沒辦法。你還小,又怕你爸。”
“可我還是做錯了事。”
“你說,你兒子能原諒我嗎?”
我愣了一下。
“這話你不該問我。”
她低下頭,沒再說話。
我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準備走。
走到樓梯口,我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坐在床上,抱著孩子,輕輕搖著。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打在她側臉上。
我下樓,出了門,走在巷子里。
春天的風吹過來,暖洋洋的,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回到家,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的天。
太陽慢慢落下去,把云層染成了橘紅色,一片一片的,像燒不盡的火。
我想起蕭曉棠臨走時說的那句話。
“媽,謝謝你信我。”
原來他等的從來不是我的原諒,而是一句“我相信你”。
我掏出手機,翻到他的號碼。
響了三四聲,他接起來。
“媽?”
“怎么了?”
“你……最近過得怎么樣?”
“挺好的,媽你別擔心我。”
他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了很多,不像之前那樣悶悶的了。
“天氣暖和了,你注意換衣服。”
“知道了,媽。”
“有空了,回來吃頓飯。我給你做紅燒肉。”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
“好。這周末吧。”
“好。媽等你。”
掛了電話,我坐在陽臺上,看著最后一點光亮消失在天邊。
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灑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我想,也許有些事情一輩子也愈合不了。
但我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那就繼續走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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