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客廳里飄著一股中藥味。
婆婆張冬花把她的藥瓶隨手放在我家茶幾上，“哐當”一聲。
她說這是幫我調(diào)理身體的方子，“生不出兒子就先把房子過給你姐，肥水不流外人田”。
大姑姐趙麗珍站在旁邊，抱著兒子，眼睛盯著客廳的每一個角落。
趙修杰站在陽臺抽煙，背對著我。
我轉(zhuǎn)過身，走進臥室，拉開梳妝臺抽屜。下面壓著一沓紙。三個月前打印的，紙張都翻舊了——離婚協(xié)議。
01
那個下午我從超市回來，鑰匙剛插進門鎖，就聽見屋里有人說話。
我推開門，看見客廳多了兩個編織袋。
綠色的，農(nóng)村用的那種，鼓鼓囊囊塞滿東西。
婆婆張冬花坐在沙發(fā)上，手里端著我平時喝水的杯子。
大姑姐趙麗珍站在陽臺上，手指敲著窗戶玻璃，“媽，這窗戶也該換了，冬天漏風”。
“你回來啦。”婆婆抬了抬眼皮。
我換了拖鞋，把菜拎進廚房。
趙麗珍跟進來，打量我家冰箱，“呦，這冰箱是雙開門的，得好幾千吧？”她拉開冷凍室翻了翻，“媽，你看，還有牛排呢，這日子過得真滋潤。”
我沒吭聲，把牛肉放回冰箱。
“筱薇啊，”婆婆的聲音從客廳飄過來，“你姐家那房子太破了，孩子連寫作業(yè)的地方都沒有。我想讓她們娘倆搬過來住一陣。”
我手里的動作頓了頓。
這套房子是我媽留給我的。三室兩廳，城南最好的學區(qū)。我媽走那年簽的遺囑，白紙黑字寫清楚了——于筱薇個人所有。
“媽，這事……”我放下菜，走到客廳。
“你放心，不住太久。”婆婆擺擺手，“就讓你姐和外甥住住，孩子上學要緊。你反正也沒懷上，空著也是空著。”
趙麗珍抱著兒子從廚房出來，蹲在我面前，眼眶紅紅的。
“弟妹，姐也不容易。離婚后一個人帶孩子，那破房子連暖氣都沒有。孩子冬天寫作業(yè)手都凍僵了，我……”她說著說著聲音就哽咽了。
小孩子抱著一個臟兮兮的玩具熊，怯生生看著我。
我心里一酸，嘴上卻說不出拒絕的話。
“媽，這房子……”
“怎么？你不樂意？”婆婆的眉毛豎起來，“你是我們趙家的媳婦，你姐就不是趙家的人了？你這房子以后還不是我們趙家的？”
門鎖響了。
趙修杰下班回來，看見客廳的陣勢，愣了一下。
“媽，您怎么來了？”
“你姐無家可歸了，我送她過來住幾天。”婆婆語氣硬邦邦的，“怎么？我兒子家我還不能來了？”
趙修杰看看我，又看看姐姐。
他沒說話，換鞋進了臥室。
那頓飯吃得格外安靜。婆婆喝了兩碗湯，大姑姐給孩子夾菜，筷子在盤子里撥來撥去。我埋頭吃飯，一句話都不想說。
趙修杰也是。
飯后我收拾碗筷，聽見婆婆在客廳和趙修杰說話。
“你就不能勸勸你媳婦？你姐都慘成這樣了，她還有臉吃牛排？”
“媽，那房子是她媽的……”
“她媽的不就是你的？你們是兩口子！一個被窩睡不出兩種人！”
趙修杰沒有回答。
我站在廚房里，洗碗的動作慢了半拍。水流過指尖，涼涼的，一直涼到心里。
那晚趙修杰加班到很晚才睡。我假裝睡著了，聽見他翻來覆去的聲音。
后來他輕聲說了一句：“筱薇，你睡了嗎？”
我沒應(yīng)聲。
他嘆了口氣，關(guān)了燈。
黑暗中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那道裂縫去年就有了，趙修杰一直說修，一直沒修。
02
大姑姐和婆婆在我家住了下來。
第一天，趙麗珍就把我媽的照片從客廳柜子上拿下來，放進了儲藏室。我問她為什么，她說“舊照片礙事”。
我忍著氣，沒說話。
第二天，她兒子把我的書房塞滿了玩具和作業(yè)本，桌上還沾著瓜子殼。我收拾的時候，發(fā)現(xiàn)電腦鍵盤上有一塊濕掉的糖，好幾個鍵按不動了。
“小孩子不懂事嘛。”趙麗珍輕描淡寫地說。
我深吸一口氣，笑著說沒事。
第三天晚上，我聽見婆婆和趙修杰在陽臺說話。
“媽不是逼你，可你看看你姐，一個人帶孩子多辛苦。你外甥要上學，沒學區(qū)房不行。你媳婦那套房子閑著也是閑著，不如……”
“媽，那是我老婆的婚前財產(chǎn)。”
“什么你的我的！你們結(jié)了婚就是共同的！她一個不下蛋的雞，還好意思……”
“媽！”趙修杰打斷她。
“行了行了我不說了，”婆婆的聲音低了，“你自己看著辦，你姐要是想不開，你就是逼死她的兇手。”
趙修杰沒說話。
我站在客廳，僵在那里。
那個詞像一把刀，扎進心口——不下蛋的雞。
我不是不想生。
我剛結(jié)婚那年懷過一次，但沒保住。醫(yī)生說身體需要調(diào)理，這兩年不能太勞累。婆婆卻說我“嬌氣”，說我“裝”。
趙修杰知道這件事。
可他從來沒在婆婆面前幫我解釋過。
第四天，李桂英約我喝咖啡。
她是我從小到大的閨蜜，現(xiàn)在在一家律所當助理。她一聽我說完，皺著眉頭，“筱薇，你有點數(shù)。那個房子是你媽留給你的唯一財產(chǎn)。”
“我知道。”
“你知道還讓她們住進來？”
我張了張嘴，沒說話。
“趙修杰什么意思？”李桂英問。
“他……他也為難。”
“為難？”李桂英冷笑，“為難就是站在他媽那邊。你信不信，再過幾天，他就要開口讓你把房子過戶給你大姑姐了。”
“不會的。”
“會不會你自己心里清楚。”李桂英喝了口咖啡，“我見過太多這種案子了。媳婦忍氣吞聲，婆婆得寸進尺，老公裝聾作啞。最后吃虧的，永遠是你。”
我低頭攪著杯子里的咖啡。
“筱薇，你聽我的，回去好好查查你家那套房子。查查有沒有抵押，有沒有貸款。萬一他們偷偷動了手腳，你哭都來不及。”
我苦笑，“不至于吧？”
“什么不至于？人心隔肚皮。”
那天回到家，我站在門口，聽見屋里傳來趙修杰和他姐的對話。
“弟，你再想想辦法。姐真的走投無路了。你外甥那學校，沒有學區(qū)房根本進不去。”
“姐，我……”
“就借幾天，等孩子上了學，我就想辦法搬走。”
“可那房子是……”
“是她于筱薇的又怎樣？你們是夫妻，她還能逼你賣房不成？”
趙修杰沉默了很久。
“姐，我?guī)湍阆胂朕k法。”
我靠在門上，心臟跳得厲害。
趙修杰，你對得起我嗎？
03
李桂英的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第二天，我趁婆婆和大姑姐出去買菜，翻出房產(chǎn)證和所有銀行單據(jù)，去了趟銀行。
柜員幫我查了流水。
一開始沒發(fā)現(xiàn)異常。但當我要求查半年前的狀態(tài)時，柜員的臉色變了。
“于女士，這套房子在今年三月查過一次抵押貸款申請。申請人是以夫妻名義。”
我的手一抖，“誰申請的？”
“申請人寫的是趙修杰，您為配偶。當時我們要求提供您的身份證復印件和簽字，審核沒通過。”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趙修杰，他居然背著我，悄悄去抵押我的房子。
“那個……那個申請失敗了，對嗎？”
“是的，因為沒有您的親筆簽字和原件，審核被駁回。”
我收回銀行卡，走出銀行。
外面的太陽很大，刺得眼睛疼。
我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腦子亂成一團。我和趙修杰結(jié)婚五年，我一直覺得他雖然軟弱，但不至于算計我。可他居然背著我干這種事。
我拿出手機，想打電話問他。
剛撥通就掛了。
問什么呢？質(zhì)問他？他已經(jīng)做了，我再問，不過是自取其辱。
我沿著馬路走了很久，最后拐進李桂英工作的律所。
“桂英，我想請你幫個忙。”
“怎么了？”
“我想查查這些年被轉(zhuǎn)移的財產(chǎn)怎么算。”
李桂英看著我，點點頭，遞給我一杯水。
“坐下說。”
那天下午，我在李桂英的辦公室待了三個小時。她教我查銀行流水、查資產(chǎn)轉(zhuǎn)移記錄、查夫妻共同財產(chǎn)的法律條款。
“我先問你，你打算怎么辦？”李桂英盯著我。
“我不知道。”
“那我問你，趙修杰值不值得你原諒？”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值得”兩個字。
“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什么？”
“你對他的感情，從什么時候開始變了？”
我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xiàn)出很多畫面——趙修杰在婆婆面前沉默的樣子，他把我媽的相框放進儲藏室的樣子，他在陽臺上抽煙不說話的樣子。
“可能……從一開始就有裂縫吧。”
李桂英沒有說話，只是拍了拍我的手。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婆婆和大姑姐正在客廳看電視。趙修杰坐在沙發(fā)上玩手機。茶幾上擺著我買的水果，核扔了一桌子。
“回來啦？”婆婆頭也不回。
“嗯。”
我走進臥室，關(guān)上門。
柜子里少了什么東西？我拉開抽屜看看，我的幾件首飾不見了。我翻出來問趙修杰，“我那條金項鏈呢？”
“哦，我姐說孩子學校要交費，借去了。”
“借？什么時候還？”
趙修杰抬起頭，一臉不耐煩，“就一條項鏈，你至于嗎？”
我看著他，覺得這個人和五年前結(jié)婚時的那個男人，不是同一個人。
04
我開始偷偷收集證據(jù)。
銀行卡流水，一筆一筆記下來。趙修杰每個月把工資的大半轉(zhuǎn)給婆婆，從我們結(jié)婚第二年就開始了。
轉(zhuǎn)賬記錄，聊天記錄截屏，婆婆和大姑姐的對話錄音。
李桂英教我一個方法：每次他們提房子的事，我就把手機錄音打開。
我覺得自己像個間諜。
可我不得不這么做。
有一天，趙修杰又和婆婆在陽臺說話。我站在廚房假裝洗碗，手機放在窗臺上錄音。
“媽，上次貸款沒批，卡在沒她的簽字。”
“你就不能想想辦法？找個會簽字的？”
“媽，那是違法的。”
“什么違法不違法！那是你老婆！你的東西不就是你的？”
趙修杰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了，我再去問問。”
“問什么問！你想辦法讓她簽字！就說房子裝修，或者給她買保險。她一個家庭主婦，懂什么？”
我手里的碗掉進水槽，“啪”的一聲摔裂了。
“怎么了？”趙修杰探頭問。
“沒事，手滑了。”
我把碎碗撿起來，手指被劃了一道口子。血流出來，我看著紅色的血珠，突然覺得很清醒。
李桂英幫我聯(lián)系了于建國——我親哥，在一家大律所當合伙人。
“哥，你來一趟。”
于建國風風火火趕來了。他聽了我的情況，臉色鐵青。
“于筱薇，你給我聽清楚。那套房子媽留給你的，法律上清清楚楚是你的婚前個人財產(chǎn)。如果趙修杰偷偷做了抵押貸款，那是刑事犯罪。”
“他沒成功。”
“那他試過也是犯罪。”于建國遞給我一份合同，“這是我?guī)湍闫鸩莸碾x婚協(xié)議。你看看，里面的財產(chǎn)分割怎么算。”
我接過來，翻到第三頁。
上面列了趙修杰這些年轉(zhuǎn)移給婆婆的每一筆錢。加在一起，夠買半套房子的。
“他有這么多錢？”
“他工資不低，全給你婆婆了。”于建國冷笑，“當著你面哭窮，背地里養(yǎng)著一大家子。”
我翻到最后一頁。
離婚條件：賠償我所有被轉(zhuǎn)移的共同財產(chǎn)，加上房屋使用費和精神損失費。算下來，趙修杰未來三年的工資都不夠賠。
“這……這會不會太狠了？”
“狠？”于建國看著我的眼睛，“他對你就不狠？他想偷偷抵押你媽的房子，他有想過你的退路嗎？”
我把協(xié)議放在桌上，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是啊，他想過我的退路嗎？
沒有。
婚后的五年里，他把工資給了婆婆，把耐心給了工作，把沉默給了他媽。他唯一沒有分給我的，是善意。
那天晚上，趙修杰回來得很晚。
他喝了一點酒，臉紅紅的。躺到床上就睡著了，連被子都沒蓋。
我坐在床邊，看著他。
結(jié)婚那年他給我買了一條裙子，帶我去吃火鍋，紅油鍋里咕嘟咕嘟冒泡，他隔著熱氣說“老婆，這輩子我絕不讓你受委屈”。
當時我感動得眼眶都紅了。
可現(xiàn)在呢？
現(xiàn)在我坐在這里，手里拿著他這輩子最怕看到的離婚協(xié)議。
05
大姑姐的兒子要開學了。
學區(qū)房的事，終于擺到了臺面上。
那天晚飯，婆婆特意做了一桌子菜。氣氛很微妙，我隱約覺得有什么事情要發(fā)生。
“筱薇啊。”婆婆給我夾了一塊排骨，“你知道的，你姐一直想讓浩浩上好學校。學校那邊說了，必須在片區(qū)內(nèi)有房有戶口。”
我夾菜的手頓了頓。
“你看，你們家這房子正好是學區(qū)房。要不先暫時過戶給你姐？等孩子上了學，再過回來。”
“暫時過戶？”我重復了一遍。
“對啊，反正就是走走程序。孩子上學要緊，等上了學，過兩年再過回來。”婆婆笑著說，“反正這房子又不會跑了，怕什么？”
趙麗珍也點頭，“弟妹，你放心，我就住兩年。等浩浩上完小學，我肯定搬走。”
我看了看趙修杰。
他低頭扒飯，沒吭聲。
“趙修杰，你倒是說句話。”我聲音很輕。
“我……”他放下碗，“筱薇，你先聽咱媽說完。”
我的手指捏著筷子，骨節(jié)發(fā)白。
“我要是不同意呢？”
“你這是什么話？”婆婆的臉色變了，“那是你親姐！你親外甥！你還能看著孩子沒學上？”
“媽，這房子是我媽給我的。”
“你媽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趙家的！你嫁給趙修杰，你就是趙家的人！”
我抬起頭，看著婆婆。
“媽，這些年，趙修杰的工資全都給你了，我沒說過一句話。我來例假疼得打滾的時候，你在哪？我懷孕流產(chǎn)躺在床上的時候，你在哪？現(xiàn)在你問我要房子，我問你一句——憑什么？”
飯桌上安靜得可怕。
婆婆的臉漲得通紅，嘴唇直抖，“你……你不要不識好歹……”
趙修杰站起來，“筱薇，你別說了。”
“我為什么不能說？”
“她是我媽！”
“她是你媽？那我呢？我是你什么？”
我看著他，眼淚止不住地落下來。趙修杰避開我的眼神，張了張嘴，卻什么都沒說。
“今天這字你不簽也得簽！”婆婆猛地一拍桌子。
趙麗珍站起來，她兒子在后面哇哇大哭。
我心里有個聲音說：夠了。
夠了。
我站起身，走進臥室。
拉開梳妝臺的抽屜，里面壓著一沓紙。紙是我的，協(xié)議是于建國起草的，上面寫著我這五年的血和淚。
我把它拍在桌上。
客廳里的人全愣住了。
趙修杰走上來，拿起第一頁看了看，臉色瞬間變成一張白紙。他的手開始抖，紙張在他手里嘩啦啦響。
“這……這是什么？”
“離婚協(xié)議。”
趙修杰的眼睛瞪得很大，盯著我。
“于筱薇，你……”
“你看完再說。”
他翻到第四頁，財產(chǎn)分割那部分。手指停在上面，臉越來越白。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后退，撞上餐桌，然后順著桌子滑下去，坐倒在地。
“趙修杰，你怎么了？”婆婆叫了起來。
趙麗珍也跑過來，看了一眼協(xié)議，臉也白了。
“弟妹，你……你真要離婚？”
我站在原地，看著坐在地上的趙修杰。
“我不是臨時起意。”
“三個月前，我就打印好了這份協(xié)議。這三個月里，我一遍遍想過我們之間還有沒有可能。”
“答案是沒有。”
趙修杰抬頭看著我，眼淚順著臉流下來。
“筱薇，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的錯，還完再說吧。”
我把協(xié)議翻到最后一頁，“簽字吧。簽完你我都清靜。”
06
趙修杰坐在地上，半天沒動。
“筱薇，我求你，別這樣……”他聲音發(fā)顫，眼淚一滴滴掉在紙上。
“你說你錯？錯哪了？”
“我……我……”
“我來說吧。”我拿出手機，按下一段錄音。
客廳里響起了趙修杰和婆婆的對話——婚后的第三年，婆婆讓他偷偷改房產(chǎn)證，他同意了。
“媽，改名字要交稅。”
“交就交，值當。你老婆又不懂這些，簽個字就行了。”
“可萬一她發(fā)現(xiàn)了……”
“發(fā)現(xiàn)就發(fā)現(xiàn)了，你就說幫我辦事。她一個婦道人家，還能翻天？”
錄音結(jié)束。
趙修杰的臉色比死了還難看。
“你……你什么時候……”他嘴唇哆嗦。
“你猜。”我又按下另一段錄音。
這次是趙修杰和趙麗珍的對話。
“弟，你想辦法讓筱薇在抵押合同上簽個字。就當是買房保險，以后還能翻回來。”
“她那簽字，我找人寫上去呢？”
“工作證明造假不會查，但簽字一定要真的。不然銀行看出來，就完了。”
“你確定？”
“放心，我有熟人在銀行，能操作。”
錄音放完，趙修杰的臉煞白。
“弟、弟，不是那樣的……”趙麗珍慌亂地說，“你別聽她瞎說！”
“瞎說？”我把手機翻過來，屏幕上是銀行流水的截圖，“那這個呢？趙修杰，你跟銀行申請抵押貸款是三月八號。那天你說你加班，其實是去了銀行。”
“我沒……”
“需要我把銀行的監(jiān)控調(diào)出來嗎？”
趙修杰坐在地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筱薇……”趙麗珍擠出一個笑臉，“你看你和我弟……夫妻這么多年，有話好說……這協(xié)議可不興簽……”
“趙麗珍，你兒子上學的錢，你老公給的撫養(yǎng)費去哪兒了？”
她愣住了。
“你少血口噴人……”
“我沒噴人。你老公每個月給你兩千撫養(yǎng)費，你一分沒存，全花到你弟弟身上了。你向你弟借錢，他給不起，你才想要這房子。”
“你胡說！”
“那你敢把你銀行流水拿出來看看嗎？”
趙麗珍的臉白得發(fā)青，嘴巴張了張，什么都沒說。
“筱薇，”趙修杰拉著我的手，“我求你，給我一次機會……”
“機會？”我抽回手，“我給過你太多次了。”
“你記不記得我們結(jié)婚第一年，我跟你媽媽吵，你讓我原諒她。我原諒了。”
“第二年，你姐姐跟我說，我媽的存款不夠還債，要我想辦法。我還了。”
“第三年，你媽說要我生兒子，我忍著難過沒說話。你說對不起，我說沒事。”
“第四年，你媽說要搬來住，我沒吭聲。你問我是誰，我說是你老婆。”
“第五年，你媽要我過戶房子，你站在她們那邊。”
“趙修杰，我不是不給你機會，是給你太多機會了。”
我看著他。
他從地上爬起來，拉著我的手，“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他伸手去奪協(xié)議，“這個我們撕掉，重新來……”
我往后一退。
“簽，或者法院見。”
07
趙修杰的手停在半空中。
“法院？你真要告我？”
“你不簽，我就走程序。你非法抵押婚前財產(chǎn)、轉(zhuǎn)移共同資產(chǎn)、偽造文件……這些事，夠你喝一壺。”
“于筱薇，你瘋了！”
“我是醒了。”
婆婆撲過來，搶過協(xié)議，撕了個粉碎，“你想離婚？做夢！我兒子不簽！”
紙片飛了一地。
我看著她，嘴角扯了扯，“媽，你撕的只是一份。”
我又從抽屜里拿出三份。
“我打印了四份。一份簽字的，一份存檔的，一份備用，一份留著給你兒子做紀念。”
婆婆的臉又紅又白，“你……”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這幾年干了什么？”我看著她，“你偷偷用我老公的身份證借錢，替他簽過幾份擔保。你外甥的撫養(yǎng)費有一半被你賭掉了。你敢說你知道趙修杰抵押房子的主意不是你出的？”
“你胡扯！”
“那我問你，你上個月打牌輸了八千，錢哪來的？”
婆婆的臉徹底白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筱薇……”趙修杰的眼淚掉下來，“你原諒我這一次，我改，我真的改……”
“我們結(jié)婚那天，你對我媽說，這輩子絕不讓我受委屈。”
“可你讓你媽欺負了我五年，讓你姐欺負了五年。你還口口聲聲說愛我。”
“你愛的是誰？是你媽，是你姐，是你自己。”
趙修杰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
“簽字吧。簽了，我們各自放過。”
他從地上撿起一支筆。
“趙修杰！”婆婆尖叫，“你別簽！她離了婚一無所有！讓她滾！”
趙修杰沒有理她。
他拿起協(xié)議，在最后一頁上歪歪扭扭寫了兩個字。
簽名。
于筱薇。
“你……”婆婆撲過來，趙修杰推開她，“媽，夠了。”
趙麗珍站在旁邊，抱著孩子，臉上的表情又青又白。
“行了。”我把協(xié)議放好，“這房子，一周之內(nèi)清空。”
“你……”婆婆指著我，“你個賤人，你把我們趙家的臉都丟盡了！”
我看著她。
“媽，趙家的臉面，不是這套房子。”
“是你們自己。”
我轉(zhuǎn)身走進臥室，關(guān)上門。
那扇門隔開了我和他們。客廳里傳來婆婆歇斯底里的哭聲，趙修杰喊“媽”的聲音，趙麗珍抱著兒子往外跑的聲音。
我坐在床邊，看著房間里的一切。
墻上的照片是我和趙修杰的結(jié)婚照。他咧著嘴笑，我依偎在他身邊。那時候我們都很年輕，很天真，覺得這世上沒有什么過不去的坎。
可有些坎，過不去。
趙修杰敲了敲門，“筱薇，我有話跟你說……”
“協(xié)議上寫得很清楚。你簽了，就生效了。”
“我……”
“你走吧。”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終于癱倒在床上，枕頭上是兩個人用過的味道，混著淡淡的洗衣粉香。眼淚順著臉流下來，落在頭發(fā)里，落在枕頭上。
五年，就這樣結(jié)束了。
08
婆婆和大姑姐當天晚上就走了。
趙修杰沒走，在客廳沙發(fā)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出來，看見煙灰缸里塞滿了煙頭。他一夜沒睡，眼睛紅腫著。
“筱薇，你恨我嗎？”
“不恨。”
“那你……”
“我只是累了。”
他沒有再說話，低頭收拾自己的行李。
東西不多，幾件衣服，一臺電腦，一些零碎物件。
我看著他，突然想起我們剛結(jié)婚的時候，他也是這樣打包行李，從出租屋搬進這套房子。
當時他高興地說：“老婆，我們終于有自己的家了。”
現(xiàn)在他又要搬走了。
“筱薇，那個……”
“協(xié)議里的賠償金，我拿不出來。”
“那就慢慢還。法院會幫你算。”
他咬咬牙，“筱薇，你非要這么絕嗎？”
“趙修杰，是你先絕的。”
他沉默了很久，拖著行李走了。
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我站在原地，聽著門外腳步聲越來越遠。整間屋子安靜得可怕，只有一只蒼蠅在窗玻璃上嗡嗡叫。
我走到陽臺，看著樓下的街道。
趙修杰拖著箱子，站在路邊，像一只喪家犬。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塌著，和那晚結(jié)婚時意氣風發(fā)的樣子判若兩人。
我轉(zhuǎn)過身，關(guān)上了窗戶。
那之后的日子，我一個人住在這套房子里。
白天找李桂英幫我處理離婚手續(xù)，晚上一個人做飯，一個人看電視，一個人發(fā)呆。
有時候翻到以前的舊照片，會忍不住流淚。
但哭完，又覺得心里什么東西空了，也輕了。
李桂英來看我，帶了一瓶酒。
“喝點？”
“我不喝。”
“那你陪我喝。”
她給自己倒了一杯，咕嘟灌下去，“筱薇，你這么想就對了。那種男人，不值得。”
“我也沒覺得他壞到骨子里。”
“那你還……”
“他只是太軟弱了。”我看著窗外的月亮，“軟弱的男人，有時候比壞人更傷人。”
李桂英沉默了一會兒，“你說得對。”
“桂英，你說我做錯了嗎？”
“你沒錯。”
“可我有時候也覺得狠了點。”
“狠？”她瞪著我，“他想偷偷抵押你媽留給你的房子，讓你無家可歸。這叫狠？筱薇，你清醒點。”
我沒有說話，端起她的酒杯，喝了一口。
辣得嗆嗓子。
但真痛快。
09
離婚手續(xù)辦好那天，我收到一條趙修杰的短信。
“筱薇，我搬回我媽家了。房子你留著，我不會來要。”
我沒回。
隔了兩天，又收到一條：“你還好嗎？”
又過了幾天，李桂英打電話給我，“筱薇，你聽說了嗎？趙修杰被他媽趕出來了。”
“他不是簽了協(xié)議嗎？離婚賠了你不少錢，他媽嫌他沒本事，把他趕出來了。聽說他姐也翻臉了，罵他沒出息。”
我愣在那里。
“他還住你那個陪嫁房？你怎么收的？”
“我那房子在銀行抵押著呢，但是貸款是他媽逼他簽的。現(xiàn)在他離婚了，房子抵押被銀行查出來，查封了。”
“那他……”
“他那房子沒了，人也沒了。他媽本來想靠他養(yǎng)老，現(xiàn)在房子都沒了，他姐還翻臉不認人。他媽聽說，整個人都癱了。”
我沉默了很久。
“他呢？”
“不知道，聽說在租房住，一家公司也沒要他。你也別太心軟，有些事是他自找的。”
我掛了電話，盯著窗外。
秋天到了，梧桐葉一片片落下來。
我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趙修杰的確對不起我，但他的結(jié)局也讓我心里堵得慌。五年的夫妻，到頭來變成這樣，誰都說不清是誰的錯。
我給他打了過去。
“喂？”
“筱薇？”
他的聲音聽起來老了五歲。
“聽說你媽住院了？”
“嗯，老毛病，加上受刺激……這幾天在醫(yī)院。”
“你還好嗎？”
他沉默了很久，“不好。”
“但你不會死了。”
他苦笑，“不會。”
“那就好好活著。”
“筱薇，我想跟你說……”
“該說的都說完了。”
“我……”他深吸一口氣，“對不起。”
我握著手機，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
“趙修杰，我不恨你了。”
“但我也不愛你了。”
“我們就到這里吧。”
我掛了電話。
窗外的風很大，吹得窗戶呼呼響。
我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那條街。街邊那棵梧桐樹，樹葉枯黃，風一吹就掉一大片。有的人從樹下走過，連頭都不抬。
10
三個月后，我在新公司上班了。
李桂英幫我找的工作，小會計，工資不高，但好歹是正經(jīng)事做。同事們都挺好，老板也溫和。
那天中午，我和同事去樓下吃飯。
電梯門打開，我一眼就看見了趙修杰。
他瘦多了，穿著一件洗起球的黑色夾克，頭發(fā)亂糟糟的。他在大廳的椅子上坐著，看見我，站了起來。
“筱薇。”
同事看了我一眼，“你認識？”
“你先上去，我馬上來。”
同事走了，大廳里只剩下我和趙修杰。
“你怎么來了？”
“我……我來看看你。”
“看過了，回去吧。”
“筱薇，我就說一句話。”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銀行卡，“這個，還你。”
我接過來，“什么？”
“那些年給媽的錢，還剩下的。我重新做了賬，還給你。”
我看著那張卡，心里涌出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你不需要……”
“我需要。”他的眼睛紅了，“我知道我做錯了很多事，還不起。但能還一點是一點。”
我沒說話。
“還有……我媽已經(jīng)出院了，但我姐不在了。她搬走了，帶著孩子去了別的地方。我媽現(xiàn)在……”
“趙修杰，這不關(guān)我的事。”
“我知道。我只是想跟你說，我懂了。我真的懂了。”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老了，眼圈發(fā)黑，眼角皺紋深了。但眼神不一樣了。以前那種猶豫不決、搖搖擺擺的東西，不見了。
“趙修杰，你活明白了？”
“活明白了。”
“那就好好過日子。”
“我走了。”
我轉(zhuǎn)身往門口走。
“筱薇！”他在后面喊，“你恨我嗎？”
我沒有回頭。
“我希望你過得好。”
“你也一樣。”
我推開玻璃門，走進秋天的陽光里。
風有點涼，陽光卻很亮。我抬起頭，瞇著眼看天空，看了一會兒，嘴角彎了彎。
五年。
我終于從那套房子里走出來了。
我掏出手機，給李桂英發(fā)了條消息：“晚上一起吃飯？”
她秒回：“好啊，吃什么？”
“你定。”
“那吃火鍋。”
“行。”
我收好手機，大步向前走。身后的秋天很冷，但前方有很多熱鬧在等我。
火鍋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紅油鍋底發(fā)散出辣味，隔著熱氣，我看不見對面李桂英的臉，但我知道她在笑。
“于筱薇，你終于從那個家支棱出來了。”
“以后有啥打算？”
“腳踏實地，好好活著。”
“不再找個人？”
“看緣分吧。”
“你這女人，還是太心軟。”
我笑了。
心軟就心軟吧。有些東西沒了，但沒關(guān)系的。
我還有我媽留給我的房子。還有李桂英這樣的朋友。還有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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