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耕“從0到1”，上海如何以制度呵護勇敢

在滬已建成運行的10家國家重大科技基礎設施全部實現向全社會開放，成為上海科創與產業融合的重要引擎。 新華社記者 陳朔 攝

一款名為“氟-18標記FD4”的核藥，上月在滬啟動臨床試驗，有望讓醫生提前五到十年捕捉到帕金森病病理信號。其研發者、中國科學院生物與化學交叉研究中心研究員劉聰已在該領域深耕十多年，從解析致病蛋白聚集體的原子結構，到破解背后機制，再到與藥物化學團隊合作研發診斷產品，一條從基礎發現通向臨床應用的路徑，就這樣一步步地被蹚了出來。

劉聰與核藥的故事是上海基礎研究厚積薄發的一個縮影。近年來，在這座超大型城市，高水平原創成果密集涌現，“十年磨一劍”的長周期攻堅漸成主流。今年上半年，上海科學家在三大國際頂刊發表論文103篇，占比全國32.7%；本月揭曉的2025年度上海市科學技術獎中，面向基礎研究的自然科學一等獎頒出21項，實現連續三年增長；在所有高等級獎項中，源頭創新的比重提升至58%。

基礎研究是整個科學體系的源頭，也是所有技術問題的總機關。在高水平成果輩出的背后，離不開上海“用制度呵護勇敢”的系統探索：從首創基礎研究先行區支持高風險、高價值研究，到推出企業出題、多元投入的“探索者計劃”，從培育長周期科研土壤到為不拘一格用好人才。當下的上海正在努力回答一個時代命題：一座志在建設國際科創中心的城市，如何更好地走出創新“最先一公里”。

持續強化投入，加碼源頭創新

建核電站一定要靠海的“鐵律”，被上海科學家打破。在甘肅武威戈壁深處，中科院上海應用物理研究所牽頭建設的2兆瓦液態燃料釷基熔鹽實驗堆，接連實現首次臨界、釷鈾核燃料轉換等里程碑式節點。作為全球唯一運行并實現釷燃料入堆的熔鹽堆，它非但用不著一滴冷卻水，更讓我國豐富的釷資源得以化為寶貴的能源，為內陸地區安全高效發展核電打開了想象空間。

自2011年啟動算起，釷基熔鹽堆的創新之路走了十余年。聚焦一個問題持續深耕，十年干成一件事，恰恰是基礎研究應有的樣子——它或許不會在短期內直接創造產值，卻常常在某個關鍵時點為國家戰略開辟全新可能。

類似的“從0到1”創新故事，正在上海多個前沿領域上演。中國科學院分子細胞科學卓越創新中心的曾藝團隊，用了15年時間攻克胰島再生的世界性難題，目前臨床移植研究已在瑞金醫院等多中心啟動，專利轉化合同金額近億元。在基礎數學領域，復旦大學王國禎與合作者將“球面穩定同倫群”這一代數拓撲百年難題的計算，從前人止步的59維推進到90余維，不斷逼近代數拓撲的“圣杯”。

回頭來看，支撐這些重大突破的，除了科學家團隊的執著堅守，還有一座城市持續加碼的投入。過去幾年，上海不斷強化基礎研究投入：2025年，全市財政基礎研究投入達92.53億元，較2020年增長3.2倍；基礎研究支出占全社會研發經費比重達12%左右，較2020年大幅提高約4個百分點。同時，上海已建、在建和規劃的重大科技基礎設施達20個，總投資超350億元，全球規模最大、種類最全的光子大科學設施集群已在張江建成。

敢于破格選人，錨定高風險高價值

2020年，在美國獲得博士學位的李雪回到上海，加入中國科學院腦智卓越創新中心。沒有任何“帽子”的她，憑借個人實力和大膽想法入選中心首批“青年研究員計劃”，很快擁有了自己獨立的實驗室，這種“破格”待遇讓李雪一度有些意外。

青年研究員計劃與傳統選人用人方式不同，它不要求博士后經歷，可直接將優秀年輕科研人員聘為研究組長，這種“破格”在之后幾年展現出了“意外”成效——李雪率領團隊，研發出了全球最小的侵入式腦控植入體，完成我國首例侵入式腦機接口臨床試驗，入選2025年度國內十大科技新聞。借助這一設備，高位截癱患者能通過意念操控智能輪椅到戶外遛彎，控制機器狗幫自己取快遞，未來甚至有可能操控機械臂實現生活自理。

李雪的成功，是上海基礎研究人才評價體系系統性改革的一個側面。近幾年，上海在全國率先推進基礎研究先行區建設，核心理念就是錨定真正有科學價值的方向，找到最合適的人，給予長期、穩定支持。

作為基礎研究先行區體系中唯一“不搞研究”的新型研發機構，上海尚思自然科學研究院不設實體實驗室，以研究工作是否具備前沿性和開拓性為標準，探索“以選題為基礎的選人機制”，迄今已累計支持了80余名“尚思”系列學者，重點支持優秀科學家面向前沿交叉領域開展高風險、高價值研究。

類似的故事，還發生在上海數學與交叉學科研究院等多家新型研發機構中，其共同點都是通過“長周期支持+國際小同行評價+寬容失敗”等機制，探索更加靈活的科研組織方式，不斷為科學家開展長周期探索提供必要的時間、空間和容錯條件。

統計顯示，目前上海市級科技計劃項目負責人中，40歲以下的比例超過60%。這個數據表明，當評價標尺不再只是度量短期產出，更多年輕人得以挑大梁、當主角。

探索企業出題，產業一線催生新命題

基礎研究常被定義為“錢變紙（論文）”，但上海通過制度創新，不斷引導企業將產業中難以通過常規技術迭代解決的關鍵難題化為基礎科學問題，與高校和科研機構協同攻關，在全國首創推出“探索者計劃”。

傳統CT拍的片子相當于黑白照片，能否造出一臺高分辨率的彩色影像CT，讓微小病灶無處遁形？源于產業一線的發問，在“探索者計劃”的牽引下，通過基礎研究得到了解答。“出題人”聯影集團提出攻關方向，上海科技大學賴曉春團隊聚焦產業痛點共同攻關。按照“探索者計劃”的制度設計，市科委還與聯影按1:1比例共同出資，與企業共擔創新風險，也將基礎研究服務實體經濟的目標壓實。

受益于這一“雙向奔赴”的政策，聯影醫療在去年成功研發了中國首款光子計數能譜CT并獲批上市，成為全球首家實現這一技術商業化的中國企業。此前，全球僅兩家企業做到這一點。“探索者計劃”自2021年推出以來，參與企業已從2家擴容至22家，覆蓋生物醫藥、航空、先進材料、信息技術等多個領域。

為拓展基礎研究與產業對接的通道，上海還圍繞“全過程創新、全鏈條加速、全要素賦能”，在若干未來產業領域布局項目經理人、概念驗證平臺、高質量孵化器、未來產業基金等配套體系，推動具備轉化條件的原創成果更順暢地跨越驗證、工程、資本和應用場景之間的關鍵環節。

從夯實源頭創新底座，到改革人才評價機制，再到引導產業資源澆灌基礎研究土壤——圍繞創新“最先一公里”，上海持續開展系統性布局，為建設國際科技創新中心、打牢科技強國建設根基貢獻不可替代的戰略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