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人的護照,翻開第一頁,往下看,有一行字已經印了幾十年。
“本護照適用于世界各國,以色列除外。”
這行字的存在,比大多數持有這本護照的馬來西亞人的年紀都大。它不是外交修辭,不是法律注釋,而是一道刻進國家骨頭里的裂痕。2026年7月,這道裂痕又一次被撬開了。
事情最早露出水面,是柔佛州的森林城市。
這片填海造出來的土地,隔著一條窄窄的柔佛海峽,對面就是新加坡的燈火。項目定位很高,主打科技和未來生活。今年7月,一個叫“網絡學校”的項目被社交媒體盯上了。有人在上面發帖,說運營團隊里有以色列人,用雙重國籍的身份文件混了進來。
柔佛州務大臣翁哈菲茲反應很快。他沒有等調查結果,直接向內政部和相關機構喊話,要求立即查。他用的原話是,老百姓非常擔憂,那些人疑似拿著第二國護照就進來了。
消息傳到布城,總理安瓦爾·易卜拉欣下令,不僅要查人,還要查整個項目。營業執照怎么拿到的,住宿怎么安排的,土地怎么用的,從頭到尾過一遍。隨后他又加了一道命令,只要在馬來西亞境內發現的以色列公民,一個不留,全部驅逐。
![]()
安瓦爾把話說得很死。有人以為換個護照就能蒙混過關,查到一個處理一個,沒有任何商量余地。
馬來西亞安全機構全部動起來了。柔佛州移民局在森林城市搞了一次聯合突擊行動,一口氣篩查了兩百六十六個外國人,來自四十個國家。移民局總監扎卡里亞后來對外說,這些人的身份文件都有效。但他留了一個尾巴:調查沒有畫句號。
他說到點子上了。雙重國籍的人,拿一本英國或加拿大護照入境,系統里跳出來的就是一個普通歐洲或北美訪客。護照上不會印出任何以色列身份。怎么甄別。怎么查。兩百六十六個人的篩查沒有找到以色列公民,不等于問題不存在。它只說明一件事:調查才剛剛摸到門檻。
安瓦爾當然知道這里面的麻煩。但他把話挑得那么明,有他自己的底牌。
馬來西亞和以色列之間,有一條用幾十年時間壘起來的隔離墻。墻的起點,在1956年。
那年,剛建國的以色列其實主動伸過橄欖枝。交換條件是,以色列承認即將獨立的馬來亞,換取馬來亞承認以色列。當時的總理東姑阿都拉曼沒接。國內穆斯林群體的反對聲浪太重,這一步邁不出去。1960年6月20日,馬來亞正式把話說明白了:永遠不會承認以色列。
![]()
1963年馬來西亞聯邦成立,緊接著印度尼西亞搞起“對抗馬來西亞”運動,逼得吉隆坡必須在阿拉伯世界和伊斯蘭國家中爭取支持。承認以色列的路,從此徹底斷了。
之后的幾十年里,阿拉伯世界內部并不是鐵板一塊。1979年埃及率先和以色列簽了戴維營協議,1994年約旦跟進,2020年阿聯酋、巴林、摩洛哥在《亞伯拉罕協議》框架下陸續和以色列關系正常化。沙特阿拉伯也在美國斡旋下往這個方向移動。每有一個阿拉伯國家松口,外界都會重新問一遍:馬來西亞跟不跟。
馬來西亞的態度從來沒變過。不跟。
這堵墻一直壘到了2023年。當年10月新一輪巴以沖突爆發,加沙地帶的傷亡數字每一天都在刷新。安瓦爾政府的立場驟然變得更硬。12月,馬來西亞直接禁止懸掛以色列國旗的船只停靠本國港口。安瓦爾說,這是對以色列無視基本人道主義原則、在加沙持續行動的回應。同時被禁的,還有以色列以星航運公司的船只。
緊接著,2026年5月,公海上又鬧出一件事。一支叫“全球堅韌船隊”的人道主義船隊準備駛往加沙,船上有二十九名馬來西亞公民。以色列海軍在塞浦路斯附近海域直接動手攔截。人被抓了。馬來西亞外交部當晚發聲明強烈譴責,說這是公然違反國際法,要求立即無條件放人。安瓦爾親自出面推動人員獲釋。
人回來之后,細節開始在馬來西亞國內流傳開來。下跪,上手銬,毆打。雪蘭莪州務大臣說起這件事,直接用了“綁架”兩個字。這幾個字在馬來西亞社會里激起的情緒,比任何外交聲明都更洶涌。
今年6月,交通部追加了一道警告:誰要是敢讓印著以星標志的集裝箱從港口駛上馬來西亞的高速路,誰就等著受罰。到了7月初,馬來西亞再次確認,以星的船別想再停靠任何港口。安瓦爾公開承認,交通部會因此蒙受一些經濟損失。但他接著說,會收獲更多的“祝福”。
![]()
從1956年拒絕承認,到2026年下令驅逐所有以色列公民,七十年過去了。這期間,馬來西亞換過近十位總理,政權輪替過好幾次,馬來民族統一機構長期執政后被希望聯盟取代,之后又經歷過國民聯盟和團結政府的更迭。內閣成員來來去去,政策重心左右搖擺,但“不承認以色列”這五個字,沒有哪一任總理動過。
1974年馬來西亞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時,外交照會里沒有涉及以色列的條款,但馬來西亞在對華關系正常化的同時,對以立場紋絲不動。1998年安瓦爾第一次入獄時,外界分析他的政治對手馬哈蒂爾用巴勒斯坦議題來鞏固馬來社群支持。二十多年后安瓦爾自己當上總理,在同一個議題上沒有絲毫松動。政治人物會變,政治版圖會變,但這條底線穿過了一代又一代人。
網絡學校的事,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冒了出來。
那個叫巴拉吉·斯里尼瓦桑的美國企業家,2024年搞起來的這個項目,定位是給科技創業者和所謂的數字游民建的共享社區。網上流傳的那段宣傳視頻里,有居民說,他們生活在“新加坡附近的人造島上”。創辦人自己說,他們是在“硅谷之外建一個硅谷”。
網友的反應比調查人員還快。有人說,聽起來像邪教,運作像邪教,招人像邪教。馬來西亞高等教育部也趕緊出來劃清界限,聲明網絡學校根本不是根據1996年私立高等教育機構法令注冊的私立高校,高教部管不著它。翻遍記錄,這學校和任何公立或私立大學都沒有合作,沒有認證,沒有關聯。
這邊話還沒涼,那邊柔佛王室也發了聲。如果查實存在違法違規,一定嚴懲不貸。森林城市方面表態全力配合當局調查。
但調查從一開始就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墻。雙重國籍問題在東南亞并不新鮮,很多國家原則上不承認雙重國籍,但在實際操作中,拿著兩本護照的人并不少見。泰國有,菲律賓有,馬來西亞也有自己的復雜案例。一個人用另一國護照入境,海關系統里留不下任何痕跡。除非情報機構提前掌握名單,否則事后追溯的難度極大。
安瓦爾當然知道這其中的麻煩。他手下的安全機構也知道。但這場調查本身,已經超出了找到幾個以色列人的意義。
馬來西亞是穆斯林占多數的國家,對巴勒斯坦的同情不是少數人的情緒,是滲透進社會肌理的普遍情感。每個周五的聚禮日,清真寺里會有為加沙祈禱的聲音。齋月期間,街頭會有人自發組織募捐。巴勒斯坦旗幟在集會上揮舞,不是什么新鮮事。在這個時刻展現對以色列的強硬姿態,國內民意支持幾乎沒有懸念。
有分析指出,巴勒斯坦議題對需要馬來社群支持的政治人物來說,是一個很容易獲得共鳴的抓手。2023年安瓦爾在吉隆坡武吉加里爾體育館舉行的聲援巴勒斯坦集會上演講,數萬人到場,那個場面的照片至今還在社交媒體上流傳。
可國際上的賬本不是這么算的。馬來西亞是典型的外向型經濟體,對外貿易總額占GDP比重超過百分之一百三十。半導體、棕櫚油、石油天然氣、電子產品,每一條供應鏈都和國際市場深度綁定。美國是以色列最堅定的盟友,歐盟也是。和以色列徹底撕破臉,會不會讓其他國家重新掂量。會不會讓外資心里多一層顧慮。安瓦爾自己已經承認了交通部那筆經濟損失。接下來的損失清單會不會更長,沒人說得準。
但馬來西亞的態度已經擺在這里了。
從地理位置看,馬來西亞和以色列相隔數千公里,沒有直接陸地邊界,沒有水域爭端,沒有任何傳統意義上的地緣沖突。這道裂痕不是地緣政治的產品,它是宗教信仰、歷史選擇和民族情感交疊在一起形成的斷層。斷層一旦形成,修補的代價遠比維持的代價更大。
網絡學校那邊還有更多傳聞正在發酵。有聲音說,這項目跟某種貨幣投資活動有著說不清的關系。這些傳聞和“以色列人滲透”的指控攪在一起,讓整個事情變得更加渾濁。輿論不會輕易翻篇。
森林城市本身就是一個頗具隱喻意味的存在。填海造出來的土地,人工建造的社區,面向國際的定位,想復制硅谷的野心。這片土地本身就是全球化的產物,但全球化在政治和宗教的斷層面前,往往脆弱得不堪一擊。
在一個建在人造島上的硅谷夢里,一個七十年前結下的政治疙瘩無聲無息地嵌了進來。安瓦爾用一紙命令告訴外界,這道裂痕還會繼續裂下去。柔佛海峽的海風里,有人在查護照,有人在翻營業執照,有人在看土地使用文件,而那所沒有注冊的學校引起的波瀾,正在一圈一圈蕩向更遠的地方。
馬來西亞護照上那行字,七十年了,沒變過。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