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joy your last day in a future that works for everyone but you.” 第一次在Steam頁面上看到這句話,我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忍不住揚起來。這不就是那種又刻薄又精準的黑色幽默嗎?一個對所有人都運轉得無比絲滑的未來,唯獨把你拋下——而你現在得在這個完美世界里度過最后一天。主角哈維·哈夫斯通,一個固執的嬰兒潮一代老白男,申請了安樂死,但在這之前,他得先完成一份由AI根據他個人數據生成的遺愿清單。聽起來像個陰郁的自殺故事?不,實際上它更像一場荒誕的社會喜劇,而且諷刺的矛頭不只是沖著右翼保守派,也沒放過那些如今當家作主的左翼理想主義者。
這就是《Future? No Thanks!》,由資深諷刺游戲人保羅·“Molleindustria”·佩迪奇尼打造的一款開放世界城市游戲。我在Steam上下載了它的demo,30分鐘限時體驗,一進去就被那個有自我意識的馬桶、蟋蟀肉漢堡、公園里裝飾性的斷頭臺、還有大麻自動售貨機給鎮住了。作為一個同樣滿腹牢騷的千禧一代,我那30分鐘玩得簡直心滿意足。這游戲不是那種教你做人的說教產品,至少目前放出來的部分不是,它更像是把左右兩邊的荒誕都拎出來晾一晾,邊晾邊跟你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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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維·哈夫斯通是個怎樣的角色呢?他不是那種沉浸在深度抑郁和痛苦中的人,更像是丹尼·德維托加點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混合體——一個渾身帶刺、對周遭一切健康積極的生活方式都看不順眼的老頑固。游戲里他跑起來的樣子能把人笑死:雙臂像關節炎發作的漩渦鳴人那樣朝兩邊僵直地伸著,兩條腿卻蹬得飛快。他受夠了眼下這個生態社會主義天堂,這里的每一個人都那么和善、那么環保、那么政治正確,而他想做的就是體面地結束這一切,并且已經向全新全民醫保體系提交了安樂死申請。但制度不會讓他一拍腦袋就上路,為了避免被年輕人揶揄成“你們這代人典型的沖動消費”,哈維必須要完成一份AI根據他過往個人數據自動生成的遺愿清單。
這份清單本身就不怎么樣,這大概也是在嘲諷生成式AI的粗制濫造。上面赫然列著:抽一根雪茄、喝一罐可樂、吃一塊“真正的牛排”。聽起來稀松平常,但在這個世界里,每一項都成了難如登天的復古體驗。牛肉排之所以難找,是因為集約化畜牧業早已被廢除——一個餐車司機直白地告訴我,那玩意兒浪費土地,制造碳排放,還是人畜共患病的溫床。于是哈維滿城找牛排的過程,就成了一場對舊日飲食習慣的荒誕考古。雪茄和可樂呢?估計也得翻遍那些藏在街角的地下黑市,或者去跟某個對“不健康嗜好”持包容態度的年輕店主磨嘴皮子。
這里就得說說游戲最讓我著迷的地方:它那些對話。你會在路上遇見各種不以為然卻又充滿支持態度的廚子、學生、前臺接待員和車間工程師,他們禮貌、克制、充滿同理心地對待哈維,但每一句話里都藏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優越感。那種感覺太微妙了:他們是真的想幫你,可你也能清晰地感到自己是個從舊時代遺留下來的、需要被“治愈”的病例。哈維的憤懣和這些人的耐心擠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帶刺的喜劇張力。游戲文本帶著一絲學術腔,但絕不掉書袋,反而讓那些你來我往的對話像是在看一場小型的社會學情景劇。
游戲對開放世界這個類型本身也毫不留情。它揶揄那些已經顯得過時、充滿“消費主義”色彩的開放世界傳統:比如你可以讓哈維煞有介事地去收集樹枝,滿心期待會不會藏有什么隱藏獎勵,結果什么都沒有——這不就是在嘲笑我們自己當年在《上古卷軸》里翻箱倒柜找蘋果的日子嗎?更有意思的是,游戲的Steam頁面角色圖直接戲仿了《俠盜獵車手》的封面,把里面那些人設干凈利落的角色頭像換成了游戲里真實的、不那么完美的面孔,仿佛在說:看,你們愛的那些包裝精美的開放世界傳奇,本質上也是另一種可笑的人造神話。
如果不談那些諷刺,單純從技術角度看,這個demo也相當扎實。配音很棒,哈維那把沙啞又倔強的嗓子把老頑固的脾氣拿捏得死死的,其他NPC的聲音則溫和到讓人產生一種“被集體關懷”的輕微窒息感。3D畫面平滑而帶著一點慵懶的色調,跑起來毫不費力——甚至在我這臺只有集成顯卡的i5辦公本上都能流暢運行。它沒有那種需要RTX 4090才能體驗的所謂次世代畫質,但它用恰好的視覺風格把城市里那些奇奇怪怪的細節呈現得很舒服:路邊自動販賣機里翠綠的大麻制品、公園里掛著花環的斷頭臺、會在你經過時發出嘩嘩沖水聲的智能馬桶,全都透著一種“未來已來,但不太對勁”的違和感。
這種違和感讓我想起了一部蘋果TV+的劇集《Pluribus》,講的是一個可惡的作家在微生物將大部分人類同化成仁慈的蓋婭意識后,過著固守堡壘的日子。雖然我不確定開發者會不會喜歡這個比較,但《Future? No Thanks!》和它確有某種精神上的相似:都是用個人與集體意念的沖突,去戳破那種看似完美的烏托邦表象。不過游戲做得比劇集更輕松,也更狡猾——它不讓哈維成為單純的反派,也不讓他成為一個可憐的受害者,而是讓他成為你自己可能偶爾也會有的那種“全世界都瘋了,只有我清醒”的煩躁感的代言人。
有人可能會擔心,一個以申請安樂死為起點的故事,會不會玩得太過沉重。但在這個社會的語境里,“自我預定”的死亡早已被重新定義,游戲甚至不帶任何煽情地把它處理成了一次行政流程。哈維對這項申請的執著,更像是他對舊世界秩序的堅定告別,而不是精神崩潰的呼喊。于是玩家要做的,就是陪著他拿著那份潦草且乏味的AI清單,在這座左翼天堂里進行最后一次老老實實的探索。你在幫他完成這些任務的時候,其實也在一點點理解他為什么如此急于離開——不是因為這個世界不夠好,恰恰是因為它太“好”,好到容不下任何一根舊時代的刺。
30分鐘太短,結束的時候我甚至有點舍不得。這游戲沒有讓我破防,也沒有那種“牛啊,神作”的沖動,但它讓我一直在笑,而且笑完之后又有點說不上來的恍惚。如果你也對當下那些向左看、向右看的爭論感到疲憊,不妨去下個demo試試。它不是答案,它只是一面哈哈鏡,照出了我們每個人在某個瞬間都可能成為的那個哈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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