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山路上遇到過那種岔路口嗎?一塊路標上畫著兩個三角形,一個尖角朝右,一個朝左。你不假思索就能明白,它們在告訴你該往哪邊走。即便這兩個三角形明擺著是同一個形狀,只是轉了個方向,你也不會把它們當成兩種完全不同的符號。這種一眼認準幾何身份的能力,長久以來被視為人類智慧的特有注解——直到最近,一項研究把它放到了猴子和學齡前兒童面前,結果并不那么理所當然。
卡內基梅隆大學的科學家牽頭做了一組對比實驗,參與者橫跨物種和年齡:4只成年恒河猴、4只成年東非狒狒、55名美國3至6歲的學齡前兒童,以及77名幾乎沒有接受過正規學校教育的玻利維亞提斯曼原住民成人。研究者還調取了一項更早的研究數據,把里面的狒狒、法國學齡前兒童及一年級學生、法國成人和納米比亞的辛巴族成人也放進整體分析中。一切只為了追問一個根本的問題:對幾何形狀的抽象理解,究竟是學校教出來的,還是原本就刻在大腦更基礎的回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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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設計本身稱得上簡單粗暴。一臺觸摸屏,畫面上堆著各種幾何圖形:直角三角形、矩形、梯形,它們有的被旋轉了角度,有的被放大或縮小。參與者的任務就是找出兩個在幾何學上屬于同一類的形狀,比如兩個不同朝向的直角三角形。所有參與者——不管是有毛的還是穿著連帽衫的——都沒有得到太多指導,只是被扔到任務前,用試錯的方式自己“琢磨”。選對了,屏幕響起一聲清脆的“叮”,緊接著是一份獎勵:對猴子來說是一粒谷物球,對孩子們是一張貼紙。
這近乎游戲化的設定看起來沒什么驚人之處,但數據一攤開,一個反直覺的發現便浮出水面:在這套純幾何匹配的任務里,成年美國人的表現理所當然地最好,而學齡前幼兒和猴子的正確率幾乎踩在同一條線上,兩者之間的重疊程度甚至接近幼兒與成人之間的重疊程度。也就是說,從統計角度看,一個還沒上數學課的孩子,和一只從未碰過課本的猴子,在面對旋轉、縮放后的幾何圖形時,表現出來的識別能力相差無幾。
這項研究的共同第一作者、心理學研究者李佳林(Jialin Li)對媒體直陳了那個最令人意外的結果:“最驚人的發現是,幼兒在尚未接受任何正式數學教育之前,與猴子一樣在這個任務中吃力。我們發現幼兒和猴子之間的重疊幾乎與幼兒和成人之間的重疊一樣多。”她的言下之意很清楚:正式教育尚未介入之前,人類幼兒的幾何直覺并未自動勝過其他靈長類。聽起來有些反直覺,但線條就是那么冷靜地畫出來的。
這背后牽涉的是一個被認知科學界反復拉鋸的概念——“幾何不變性識別”。當你把一把剪刀轉個方向,你不會覺得它突然變成了一件陌生的東西;你把一個等腰三角形放大三倍,你仍然知道它還是那個形狀。這種對幾何特征(比如邊的數目、角的大小、相對比例)的抽象把握,使得人能夠超越物體當下的視覺圖像,觸碰到那個恒定的“形狀身份”。傳統觀點傾向于認為,這是一種高度發達的認識,依賴于符號化思維,甚至可能需要語言和正規教育的加持才能成熟。
但從猴子和幼兒拿到的幾乎同款成績單來看,這個觀點可能要松動一角了。幼兒還沒有學過“直角”“等邊”“相似形”這些詞,也沒有人教他們怎么在心里旋轉一個圖形,他們卻可以和猴子一樣,在反復試錯中逐漸抓到某些幾何屬性的規律。反過來看,受過教育的成人之所以能輕松碾壓這些圖形,很可能不是因為他們擁有猴子完全缺失的某種“天賦模塊”,而是因為他們在長期訓練中把幾何識別變成了一種半自動化的符號處理過程。
這就把辯論的正反方擺到了臺面上:
正方(傳統派)認為:幾何抽象能力是智人獨一無二的認知成就,依賴于數學符號系統和邏輯推理。兒童要等到學齡期,經過系統的幾何教學,才能把旋轉、縮放后的圖形識別為同一個幾何類別。在此之前,他們看世界的幾何方式應該和動物有本質區別。
反方(演化派)認為:識別幾何不變性是許多動物在復雜環境中定位、擇路、辨認物體時早已擅長的基本功。猴子和猩猩需要在樹林間判斷同一棵樹的枝條方向,需要從不同角度認出同類的面孔和食物,這些生存需求完全足以驅動一套不依賴語言和學校教育的幾何直覺。人類幼兒只是更晚才被教育覆蓋了那層符號化的外衣,而不是從頭發明了一種完全新的能力。
卡內基梅隆團隊的這項研究,用具體的實驗數據給反方加了一個沉甸甸的砝碼。研究中的視覺匹配任務,本質上考察的正是那種“即使轉了圈兒我也認得你”的底層能力。猴子做到了,幼兒做到了,只是幼兒一旦開始接受數學教育,就會迅速拉開差距。換句話說,教育在這個拼圖里扮演的角色,不是蓋房子,而是裝修——它把原本粗糙的直覺骨架變得高效而精確,但它并沒有憑空建起一面墻。
還有一組對比同樣值得咀嚼。來自提斯曼和辛巴族社區的成年人,他們在日常生活中幾乎不會接觸到系統的幾何教學,幾何詞匯也相當有限,但在任務中的表現卻遠優于幼兒,甚至在某些分析中接近受過教育的西方成人。這說明,就算沒有黑板和教科書,成年人類在漫長生活經驗的打磨中也會發展出一套實用的幾何直覺。這個現象進一步弱化了“只有坐在教室里才能幾何入門”的固執假設,也暗示幾何本能隨著年齡和日常經驗的積累會自然成熟,而教育只是把它拉升到一個更抽象更高效的層次。
當然,研究團隊沒有把話說死。論文資深作者、發展神經科學家杰西卡·坎特隆(Jessica Cantlon)在解釋研究出發點時說得很謹慎:“通過研究接受過非正式幾何教育的成人,同時對比接受過正式幾何教育(比如美國的)成人、兒童以及猴子,我們可以去問,幾何推理的哪些方面是自然涌現的,哪些又是通過教育專門得到加強的。”她并沒有宣稱猴子擁有與人類等同的幾何理解力。猴子的局限仍然顯而易見:它們并不擁有幾何符號,不會寫證明,也不可能告訴你為什么等邊三角形三個角都是60度。它們擅長的是感知和判斷,而不是命題和推理。
但這恰好是這項研究微妙的地方。它把“幾何能力”拆成了兩層:一層是感知層面的直覺匹配,另一層是符號層面的邏輯操作。在感知層面,人類幼兒和猴子幾乎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在符號層面,教育才是拉開距離的真正發令槍。這樣一來,我們就不必在“人類獨一無二”和“動物毫無差別”之間做二選一的站隊。答案更像是:演化給了靈長類一個共通的幾何感光底片,而人類文化在這張底片上沖洗出了一張高分辨率的照片。
實驗中還有一處細節容易被人忽略:任務的設定刻意把語言指導壓到了最低。“自己琢磨”的指示意味著所有參與者都不能依賴口頭解釋,只能依靠內隱學習——那種通過反復嘗試、獎勵反饋而緩慢積累起來的直覺。這種設定本身就偏向于考察演化古老的、非語言的認知系統。猴子在用這套系統,幼兒也同樣在用它。而當成人接手任務時,他們可以調用的不只是這套古老系統,他們大腦里還多了一套由教育構建的、可以迅速命名和規則化的符號通路,相當于在直覺的馬達上加裝了一臺渦輪引擎。
如果進一步追問,這種原始的幾何直覺到底有什么用,也許可以把目光移回自然棲息地。恒河猴和東非狒狒在野外的日常活動,包括記住果樹的特定形狀、從不同角度識別社群成員、判斷樹枝之間能否支撐跳躍,所有這些都離不開對物體幾何屬性的快速提取。人類幼兒雖然已經離開了森林,但在他們能夠說“三角形”這個詞之前,他們已經能夠伸手抓住一塊三角形的積木,并能在一堆積木中找出另一塊形狀相似但方向不同的出來。這項實驗所做的,不過是把這種日常里的微小奇跡搬到屏幕上,用嚴謹的對比數據把它描粗描深。
有趣的是,這項研究并沒有在幼兒和猴子之間畫出絕對的等號。研究數據指出,幼兒的整體表現波動更小,某些子任務上的策略可能略有不同,但從統計的總體趨勢看,兩者的能力區間高度交疊。這也意味著,人類在幾何上的優勢并不是在起跑時就已經決定的,而是隨著教育介入逐漸累積起來的。如果只看到3歲孩子和猴子的相似表現就下結論說“人的幾何智力不比猴子高多少”,那也失之偏頗。正確的解讀是:基礎的幾何敏感度是靈長類的共有家當,但人類通過教育裝配了一套精細的加工設備,使得這份家當能夠被計算、被傳遞、被跨代積累。
這套解釋框架,也呼應了近年來認知科學里一個越來越清晰的聲音:許多被視為人類特有的高級思維,其前身可以在非人類動物中找到,但人類文化——尤其是教育和符號系統——把這些原始的材料重新熔鑄,鍛造出了看似獨一無二的能力。幾何不是孤例,數字感知、序列記憶、工具因果推理等領域也陸續出現了類似的“連結點”。與其繼續追問“我們到底比其他動物強在哪里”,不如轉向另一個更具體也更可驗證的方向:這些共通的基礎,往上到底能接住多重的文化磚石?又是在哪一層開始,人腦和猴腦才真正分道揚鑣?
李佳林的觀察可以說是在這個方向上插下一塊清晰的標牌。她指出,幼兒在任務中的掙扎與猴子的如出一轍,但一旦這些幼兒進入課堂,開始系統學習形狀的名稱、分類的標準、圖形的旋轉和平移,他們很快就會把猴子遠遠甩在后面。那種“找出兩個直角三角形的共同點”的任務,從需要絞盡腦汁的謎題,變成眨眼間就能完成的例行公事。這說明教育在這里發揮的作用,很像給一臺原裝相機更換了更高像素的鏡片組——原來的成像能力沒有消失,但分辨率和抓取速度被大幅提升了。
再回過頭看提斯曼成人和辛巴族成人的數據,他們的表現優于幼兒,甚至接近受過教育的西方成人,這提示我們還有一個變量在悄悄起作用:生活經驗。成年人在幾十年的日常操作中,即便沒有受過正式幾何教育,也被迫處理了大量的空間問題——導航、建筑、編織、工具制作,每一項活動都在默默訓練大腦的幾何處理回路。這種非正式的、浸泡式的經驗,雖然沒有數學課本那么系統,卻在緩慢地為直覺鍍上一層效率。它沒法完全替代教育帶來的符號躍遷,但足夠把一個人從幼兒的水平拉到更成熟的高地。
綜合來看,這項研究其實是在冷靜地拆解一個常常被疊在一起的命題。猴子對旋轉幾何圖形的識別,不宜被夸張成“猴子懂幾何學”,也無需被貶低為隨機碰運氣。它展現的是靈長類感知系統里一個穩當的立足點,這個立足點同時也是人類在學會說話、寫字和數學之前就已經踩著的地方。把幾何理解的全部光環都歸給學校和文化,或許忽略了大腦深處那一套演化的遺產;但若看不到教育如何把這種遺產打磨成一種全新的思維工具,也同樣會錯過認知科學最迷人的一段進化故事。
所以,當你在山路上瞬間識別出那個右轉的三角形時,你正在使用的,是一套歷經數百萬年打磨的感知機制,又疊加了數年乃至數十年文化訓練的提煉。那一刻,猴子的本能、祖先的經驗、課堂上的例題,以及你剛剛才注意到的路標,都安靜地交匯在一起。研究沒有給出聳人聽聞的結論,但它拆開了一個被我們視為理所當然的動作,讓你看到里面真實的分層結構。這大概就是坎特隆和李佳林團隊想要傳遞的信息:幾何不是一道窄門,而是一把通往演化核心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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