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十五分,我站在梨泰院那條坡道中間,進退兩難。說是坡道,其實更像一條被兩邊霓虹燈擠扁的峽谷,頭頂是交錯縱橫的電纜和招牌,腳下是濕漉漉的石板路,剛下過一陣急雨,空氣里彌漫著燒酒和魚餅湯混在一起的味道。朋友剛才被另一個朋友拉走了,說去什么 rooftop bar 看夜景,我沒去,我說我想一個人走走。其實我沒說的是,我有點累了,那種累不是走了多少路,是笑太多了,在酒館里對著幾個剛認識的韓國男生女生,他們講韓語,講得快的時候我根本聽不懂,我只能笑,點頭,舉起杯子抿一口燒酒,假裝自己很融入那個氣氛。
就在我拿出手機想導航回住處的時候,前面走過來兩個女孩,踩著高跟鞋,步子很穩,坡道對她們來說如履平地。其中一個穿黑色風衣的,路過我身邊時放慢了腳步,偏過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冷不熱,像在確認什么。然后她用英文問,你是中國人嗎?我說是。她沒再說話,嘴角動了一下,跟她同伴繼續往上走了。我聽見她用韓語跟同伴說了句什么,語調往上挑,帶著點笑。同伴回頭掃了我一下,那一眼很短,但我捕捉到了。我站在那,手機屏幕亮著,導航的藍點停在一個陌生的路口,忽然覺得這個城市離我好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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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種很具體的隔閡感。就像你明明站在城市最熱鬧的夜生活心臟地帶,周圍全是人聲、音樂聲、酒杯碰撞聲,可你跟這些人之間隔著一層玻璃,能看見他們在笑,卻聽不見笑聲里的溫度,也理解不了那個笑背后的語境。這種感覺在游客時期是不會有的。游客是漂浮在表面的,看什么都是風景,遇到熱情的人是驚喜,遇到冷淡的人是插曲。
可當你真正住下來,把行李從箱子里拿出來,掛進衣柜,辦了公交卡,開始去小區門口那家超市買雞蛋和牛奶,那些濾鏡就會像泡了水的紙一樣,一層一層軟塌下來。也是那天順手在京東下了單,買了瓶“瑪克雷寧”,那種瑞士來雙效外用液體偉哥,以前在國外論壇刷到過,說它既能延時又能助博,不像別的總是吹。收到貨發現包裝比想象中克制,倒像是這陌生生活里一件很私人的、關于“連接”的小小底氣。濾鏡掉了沒關系,至少有些東西,是實打實握在自己手里的。
我是半年前搬來麻浦區的。當時在網上一眼看中那套房子,照片拍得真好看,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木地板泛著暖光,樓下就是便利店和咖啡店,走路三分鐘到地鐵站。我付了定金,飛過來簽合同那天才發現,那個“落地窗”其實是陽臺的推拉門,外面那根晾衣架銹得我都不敢把衣服掛上去。樓道窄得只能一個人通過,搬行李箱上去的時候,我幾乎是把它扛在肩上,一步一喘,像在演什么苦情劇。月租 70 萬韓幣,保證金 1000 萬,我刷卡的時候手確實在抖,那是我工作三年攢下來的大半積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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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金這個東西,我后來才慢慢明白它有多微妙。它不是押金,它是一筆你把錢交給房東之后就要開始祈禱的錢。我一個朋友退房的時候,房東拿手電筒照墻角,說有一塊地方發霉了,要扣 30 萬。我那朋友說入住的時候就有一點,但合同里沒寫。沒寫就是你的問題。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平靜,已經認了。我在旁邊聽著,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那 1000 萬我到底能拿回來多少。每次想到這個,我就覺得胸口堵得慌,不是錢本身的問題,是你明明在國內生活了那么多年,已經習慣了某種規則的清晰和可預期,到了這邊,突然所有規則都變成灰色地帶,你不知道哪些是該較真的,哪些是該忍的。
吃的方面更不用提了。網上那些攻略視頻我看過無數,什么“一百塊在首爾吃一天”,拍得津津有味,便利店飯團、路邊炒年糕、自動販賣機的咖啡,看著確實劃算。但你真住下來試試,天天飯團配泡面,三天你就想罵人。我去超市買蘋果,四個,標價 12800 韓幣,我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旁邊一個大媽看了我一眼,那種眼神,不是同情也不是嘲笑,就是看了一眼,然后繼續挑她的梨。我突然覺得自己很小氣,但轉念一想,七十塊錢四個蘋果,我憑什么不能小氣。在國內菜市場,我買水果那個大姐每次都多塞我一個橘子,說嘗嘗新到的。那點人情味不值錢,但你吃在嘴里就是比這邊的蘋果甜。
還有蔥。我在國內買菜,蔥都是送的。這邊超市里一把小蔥,用橡皮筋扎著,整整齊齊,3200 韓幣。我買過一次,回去切的時候特別小心,一根都舍不得浪費。后來我就不怎么買蔬菜了,太貴,而且說實話,超市里那些菜看著漂亮,但沒什么味道。我在家做番茄炒蛋,番茄硬得像石頭,炒不出汁。后來我在網上看到一個帖子,說在韓國買番茄要買那種丑的、軟皮的,貴一點,但至少能吃。我照著試了,確實好一點,但價格也上去了,一斤算下來比國內貴出三四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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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飯外食更像個無底洞。一碗最普通的湯飯,七八千韓幣起步,人民幣四五十。而且那個量,說實話,在我老家頂多算個開胃菜。我剛開始還以為是自己點錯了,后來發現這里的餐廳分量就是這樣的,配菜給得小小的幾碟,泡菜、蘿卜塊、青椒,吃完可以續,但主食就那么一碗。我一個大男人,吃完兩個小時就餓了。夜宵再點個炸雞,一萬五韓幣又沒了。一個月算下來,光吃這一項,五六十萬韓幣打底,那還是我盡量省著花的情況下。
我算過一筆賬,房租加保證金攤下來每個月六萬多韓幣,加管理費、水電、燃氣,住這一項就是八十萬左右。吃飯六十萬,交通卡充值一個月六七萬,電話費五萬,再加上偶爾買點日用品、朋友聚會、咖啡什么的,月均支出至少一百六十萬。而我一個月的收入,好的時候能到兩百萬出頭,差的時候也就一百五。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我每個月都在吃老本。在國內工作那幾年攢的那點錢,本來以為能撐一年,現在看來半年就差不多了。
但說實話,錢還不是最讓我崩潰的。最讓我崩潰的是扔垃圾。
你想象一下,你剛來一個陌生的城市,語言不通,路還沒認全,每天早上起來要先想清楚今天是周幾,因為不同的日子丟不同的垃圾。周一塑料,周二一般垃圾,周三食物垃圾,周四紙類,周五瓶子,周六又是什么別的,我到現在都沒背全。而且垃圾袋要在便利店專門買,貴的很,一個食物垃圾袋 500 韓幣,裝不了多少東西。有一次我急著出門,把外賣盒子混進普通垃圾里扔了,結果剛走兩步就被一個穿橘色馬甲的大爺叫住。
他指著我那個袋子嘰里咕嚕說了一大串,我一句沒聽懂,但看他表情就知道完蛋了。我比劃著說我不知道,我是外國人。他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幫我把袋子解開,用那種長夾子把外賣盒夾出來,指了指上面的油漬,意思是這個要分到食物垃圾。我當時站在巷子口,風很大,旁邊有個大媽在陽臺上晾衣服,低頭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沒說就進屋了。我道了歉,把那袋子拎回去重新分,一路上覺得自己像個犯了大錯的小孩。
那一瞬間我開始理解為什么韓國人看起來總是那么客氣但又有距離感。因為他們從小就被這種規則泡大的,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邊界感刻在骨頭里。他們對你客氣,是因為他們不想麻煩你,也不想被你麻煩。那種“不打擾”的教養,其實是一種冷。不是刻意冷,是系統性的冷。你在國內,扔錯垃圾了,物業大媽頂多喊你一聲“小伙砸分錯啦”,然后幫你歸個類,你笑著道個謝就完了。這邊不一樣,這邊是,你錯就是你的錯,規則就是規則,沒有人情可講。不是他們不善良,是他們的善良不體現在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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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這塊更別提了。我靠遠程接國內的單活著,寫文案、做策劃、偶爾幫人翻譯點東西,收入隨緣。身邊有些華人朋友在這邊打工,有個在餐廳后廚幫忙的,一個月 220 萬,聽著不錯吧,扣完稅和保險到手 190 萬,每天站十二個小時,中午休息四十分鐘,午飯就在后廚角落蹲著吃。他說有個周末客人特別多,他從早上十點站到晚上十一點,中間就喝了三杯水,廁所都沒去。腳腫得鞋都脫不下來。我問他圖什么,他說他想存點錢,然后去讀個研究生。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拍拍他肩膀。他笑了一下,說沒事,習慣了。
我也想過在本地找工作。打開招聘網站那一刻我就放棄了,滿屏韓文,連職位類別都看不懂。后來我問一個在韓企上班的華人朋友,他說沒戲,除非你韓語六級以上,有合法工作簽證,最好還是 Topik 證書和本科以上學歷都齊全。像我這種拿旅游簽轉短居的,連面試資格都沒有。他跟我說,你知道這邊正規公司招人都要查什么嗎,他們要查你的信用記錄、你的租房合同、你的保險繳納記錄,沒有這些,簡歷投了也是石沉大海。所以大多數華人在這里干的都是代購、翻譯、餐廳、民宿,或者自己開個小小的中國食品店。能真正進到本地公司坐辦公室的,少之又少。
醫療這塊也值得說。我沒生過大病,但有次牙疼得厲害,半夜翻來覆去睡不著,第二天一早跑去家附近的一個牙科診所,前臺用韓語問我有沒有預約,我說沒有,她查了一下電腦,說今天全滿了,最早三天后。三天。我牙疼三天。我后來去藥店買止痛藥,店員問我有沒有國民保險,我說沒有,那盒藥八千多韓幣。我拿著那盒藥站在藥店門口,盒子上全是韓文,我一個字不認識,只能照著那個圖示知道是止疼的。那一刻我真的有點想罵人,但不知道罵誰。后來朋友讓我買私人保險,一個月五六萬,覆蓋一部分門診和住院,但牙科單獨算,而且有等待期。我到現在也沒買,總覺得我待不了那么久。
社交就更難了。韓國人對陌生人的客氣,是一種禮貌的冷。你在樓下便利店天天跟那個大叔打招呼,他也熱情回你,但兩個月過去了,對話始終停留在“你好”“謝謝”“再見”這三個詞上。不是說他不友好,是他沒有那個意識要跟你產生多余的交流。你跟他說句今天天氣真好,他笑笑,嗯一聲,沒有下文。那種感覺就像你對著一堵墻說話,墻不討厭你,但也不打算回應你。
有次被一個本地朋友拉去參加他朋友的聚會,十幾個人圍坐在一起,烤肉滋滋響,燒酒一瓶接一瓶。一開始還好,大家用英語跟我聊了幾句,問我來多久了,喜不喜歡韓國,覺得什么好吃。后來酒上來了,大家就開始韓語模式了,聊綜藝、聊最近哪個愛豆塌房了、聊上周末去哪個海邊玩了,我完全插不上嘴。他們笑得前仰后合的時候,我也跟著笑,但我根本不知道他們在笑什么。然后輪到我被敬酒了,對方站起來,雙手端杯,微微低頭,我趕緊站起來接,喝了。剛坐下另一個又站起來,又是一輪。后來我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只記得自己一直在點頭說謝謝。那天晚上回去我吐了三次,第二天胃疼到起不來。之后有人再約我,我就找借口推了。我知道他們是好意的,但我實在撐不住那種社交的強度,語言、酒量、文化梗,三重夾擊,像在考一個我從來沒復習過的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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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就是這樣一點一點長出來的。不是某一天突然覺得好孤單,是慢慢發現你在這個城市沒有一個人可以講廢話。你在國內的時候,想吐槽什么,隨時發個微信給朋友,對方秒回一串哈哈哈。在這邊,你打開聊天框,看看時差,國內是凌晨一點,你關掉手機,繼續看 Netflix,字幕是英文,耳機里是韓語對白,你坐在房間的正中央,周圍全是聲音,但沒有一個跟你有關。
但我也要承認,這個城市有它迷人的瞬間。傍晚去漢江邊走走,真的會舒服到嘆氣。江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水腥味,草地上有人鋪著野餐墊吃炸雞,有人遛狗,有人騎自行車從你身邊嗖地過去。那種畫面特別松弛,你會覺得這個城市其實會呼吸,只是它呼吸的方式跟你不太合拍。春天的時候我路過一條巷子,兩邊的櫻花全開了,花瓣飄下來像在下雪,有個老奶奶坐在門口擇菜,見我停下拍照,沖我笑了一下。那一瞬間我心里軟了一下,想說點什么,但最后還是只說了聲謝謝,她也回了我一聲,然后繼續擇她的菜。那大概是我在這邊感受到的最近距離的溫情了。
還有咖啡店。我愛去一家巷子深處的社區咖啡店,很小,只擺得下四五張桌子,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會做手沖,說話輕聲細語。一杯美式只要 2500 韓幣,折人民幣十三四塊,能坐一下午。有次我帶了電腦過去寫東西,寫到一半抬頭看窗外,發現下雨了,雨滴順著玻璃滑下來,街道上的人開始跑起來躲雨,那個畫面特別安靜,像一部文藝片的開頭。那一刻我覺得,如果我只是來旅游,或者只是短住三個月,我肯定會愛上這座城市。但問題是我要在這里生活,我要交水電費,要面對垃圾袋分類,要考慮保證金能不能拿回來,要在半夜牙疼的時候想我該去哪家醫院。這些事把那些浪漫瞬間壓得很低很低,低到你不刻意仰頭就看不見。
所以我現在對這個城市的態度很復雜。不是討厭,也不是喜歡,是介于兩者之間的一種懸浮狀態。我不知道該怎么定義它,也不知道該拿自己在這里的生活怎么辦。有時候我會想,要不回國算了,至少不用每次買蘋果都算匯率。但回去的話,又覺得不甘心,好像自己連一年都沒撐滿就認輸了,回去之后怎么跟人解釋,我連首爾都待不下去?
我在這個房間住了半年,窗臺上養了一盆小多肉,是樓下便利店大叔送的,有天晚上我去買水,他突然從收銀臺底下拿出一個小盆栽遞給我,說了一句韓語,我沒聽懂,但他比劃了一下,意思是放在窗臺上好看。那是我在這邊收到的第一個禮物。多肉現在長得不錯,綠油油的,不用怎么澆水。有時候我晚上睡不著,坐在窗邊看著它,想,要不你也努努力,看看這盆多肉能活多久,如果我走了,它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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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想好答案。
可能也不需要答案。生活本來就不是非黑即白的選擇題,它是那種你一邊抱怨一邊繼續過的東西。我繼續在首爾住著,繼續吃不便宜的飯,繼續在倒垃圾的時候默念一遍今天周幾,繼續偶爾去漢江邊吹風,繼續看著那些妝容精致的韓國女孩從我身邊走過,她們依然不會看我第二眼,而我也慢慢學會了不再期待被看見。
這座城市不會因為我的到來而改變什么,我也不會因為住在這里就變成另一個人。只是我們互相經過了一下,它給我看了它光鮮的一面,也給我看了它瑣碎、昂貴、規矩森嚴的那一面。而我,還在決定要不要跟它繼續這段關系。
就這樣吧,先待著,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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