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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官道上,頗有一番盛景。武壯騎在馬上,心里忽然覺得很輕松。那根扎了好幾天的刺,不知道什么時候不見了。
他想起自己剛才在酒樓上的猶豫,想起自己走到城門口又折返回來的糾結,想起自己心里那場架打得有多厲害。那些念頭,現在想起來,真是可笑。
丘世裕是什么人?就是個愛開玩笑的紈绔。他就是那樣的人,他跟誰都開玩笑。你要是跟他計較,那你就輸了。
而且,丘世裕這個人,雖然紈绔,雖然愛玩,可他不壞。他對朋友講義氣,對下人也和氣。剛才在樓上,他自己被人追著打,還惦記著讓武壯先把蔡老三救出來。這份義氣,不是裝出來的。
“武教頭!”丘世裕又喊了一聲。
武壯這才回過神:“怎么了?”
“你說,我回去怎么跟夫人交代?”丘世裕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我這副樣子回去,她非得把我關禁閉關一個月不可!”
武壯看了看他那身狼狽相,忍不住笑了:“丘老爺,您就說路上遇到劫道的了,跟劫道的打了一架。”
“劫道的?”丘世裕眼睛一亮,“這個好!就說是劫道的!我跟蔡老三英勇護銀,跟劫道的大戰三百回合,最終寡不敵眾,但保住了銀子!”
“那不重要!”丘世裕擺擺手,“重要的是故事好聽!”
武壯和馬忠都笑了起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一行人騎著馬,沿著官道往太皇河的方向走。路邊的草叢里有蛐蛐在叫,一聲接一聲,像是在給他們的笑聲伴奏。
武壯騎在馬上,忽然想起一件事。“丘老爺,”他開口道,“有句話我一直想問您。”
“問唄,”丘世裕大大咧咧地說,“咱倆誰跟誰,還用得著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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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壯頓了頓,說:“那天在閣子里,您說我是護院的首領,怎么不動手卻跑回來報信。您是真覺得我不該跑回來報信,還是就是……隨便說說?”
丘世裕愣了一下,轉頭看著武壯。夕陽照在他臉上,把他臉上那些醬油漬照得發亮。他看著武壯,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武教頭,”他說,“你是不是記恨我了?”
武壯搖搖頭:“哪敢記恨,就是想問問!”
丘世裕勒住馬,讓馬慢慢地走。他想了想,說:“我那就是隨便說說,開個玩笑。我這人就這樣,看見什么說什么,有時候不過腦子!”
他頓了頓,又道:“可你要是問我,是不是覺得你不該跑回來報信,那我得說實話,我覺得你該跑回來報信!”
武壯有些意外:“為什么?”
“因為你是護院教頭,你的職責是保護老爺的安全,不是去跟短工打架!”丘世裕難得正經起來,“那幾個短工都是莊稼人,你一個練家子要是動了手,把人打傷了,傳出去是王家的不是。我拿你開玩笑,是我不對!”
武壯聽了,沉默了一會兒。他沒想到,丘世裕會說出這番話。他以為丘世裕就是個沒心沒肺的紈绔,沒想到他心里什么都明白。
“丘老爺,”武壯說,“您別這么說。您是老爺的把兄弟,您拿我開玩笑,那是看得起我。”
丘世裕笑了:“你看,你又跟我客氣了。我說了,咱倆誰跟誰,用不著客氣。”
他拍了拍武壯的肩膀:“武教頭,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當年我帶頭組織鄉兵,不是為了什么大義,就是怕流寇搶我的莊子。可你知道嗎,后來我聽說,你是因為加入了鄉兵,立了功,才被世昌兄看中,當了護院教頭。我心里還挺高興的!”
“高興什么?”武壯問。
“高興我丘世裕這輩子,除了吃喝玩樂,總算還做了件好事。”丘世裕笑著說,“要不是我組織鄉兵,你還在城墻根下蹲著呢,對不對?”
武壯愣住了。他沒想到,丘世裕連這個都知道。
“您怎么知道我蹲過城墻根?”武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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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壯點了點頭。
“所以啊,”丘世裕說,“你該謝我。沒有我,就沒有你武壯的今天!”
武壯看著他,忽然笑了。“丘老爺,”他說,“我謝謝您。”
“謝什么謝,不用謝!”丘世裕大手一揮,“你剛才救了我,咱倆扯平了!”
蔡老三在后面聽得一頭霧水:“你們倆說什么呢?我怎么一句都聽不懂?”
“陳年舊事,你這年輕人別插嘴!”丘世裕回頭瞪了他一眼。
蔡老三委屈地嘟囔:“我比你小不了幾歲……”
馬忠騎著馬跟在最后面,腰還是疼,可聽著他們說話,也忍不住笑了。
一行人回到太皇河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照得太皇河的水面亮晶晶的。
丘世裕沒回家,先跟武壯去了王家。王世昌正在書房里看賬本,聽說丘世裕來了,連忙迎了出來。他看見丘世裕那副狼狽相,嚇了一跳。
“你這是怎么了?”王世昌上下打量著他,“跟人打架了?”
“劫道的!”丘世裕理直氣壯地說,“我跟蔡老三遇到劫道的了,大戰三百回合,寡不敵眾,但保住了銀子!”
王世昌看了看他空空的兩手:“銀子呢?”
“呃……”丘世裕卡了一下,“銀子……武教頭身上了!”
王世昌看看丘世裕,又看看蔡老三,再看看武壯,嘆了口氣:“武壯,你說實話,怎么回事?”
武壯猶豫了一下,看了丘世裕一眼。丘世裕朝他擠了擠眼,那意思是,你看著說。
武壯想了想,說:“丘老爺在府城酒樓里跟人爭包間,起了沖突。對方人多,丘老爺吃了點虧。我正好路過,就把他們帶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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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昌聽完,看著丘世裕,哭笑不得。“你呀,”他搖搖頭,“都多大的人了,還跟人在酒樓里爭包間?”
“不是爭包間,”丘世裕辯解道,“是那幫人不講理!我們先到的,他們非要占我們的位置,還先動了手!”
“你先動的手還是他們先動的手?”王世昌問。
“呃……”丘世裕又卡了一下,“這個……我也記不清了!”
王世昌嘆了口氣,不再問了。他吩咐張鐵牛去燒水,讓丘世裕洗個澡,又讓廚房準備飯菜。
“今晚就在這兒住吧,”他說,“明天再回去。你這副樣子回去,弟妹又該擔心了!”
丘世裕嘿嘿一笑:“還是世昌兄想得周到!”
武壯回到自己的小院,翠兒還在燈下等著。見他進來,翠兒站起身,上下打量了一番,見他身上干干凈凈的,松了口氣:“怎么這么晚才回來?吃飯了嗎?”
“吃了點,又餓了!”武壯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壺倒了杯水,一飲而盡。
翠兒去廚房熱了飯,端上來。武壯吃著飯,翠兒坐在對面,看著他。
“武壯哥,”翠兒忽然問,“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武壯抬起頭:“什么事?”
“你看起來不一樣!”翠兒說,“像是……像是心里有什么事想通了似的!”
武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還真說對了,”他說,“我心里確實有個事,今天想通了!”
“什么事?”
武壯想了想,說:“我以前覺得,有些人說話難聽,是故意讓我難堪。今天我明白了,有些人說話就是那個樣子,他不是故意的。你要是跟他計較,那就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翠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武壯吃完飯,洗了澡,躺在床上,望著頭頂的房梁,心里很平靜。
他想起丘世裕那句話“要不是我組織鄉兵,你還在城墻根下蹲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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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要是以前聽,他可能會覺得是在取笑他。可今天聽,他覺得丘世裕說的是真心話。
第二天一早,丘世裕在王家吃了早飯,換了身干凈衣裳,帶著蔡老三和馬忠回了丘家莊。
臨走的時候,他特意找到武壯。“武教頭,”他站在院子門口,笑瞇瞇地說,“昨天的事,謝了!”
武壯抱拳:“丘老爺客氣了!”
“不客氣,”丘世裕擺擺手,“我說了,回頭請你喝酒。等過幾天涼快了,我讓人馬忠接你,咱倆好好喝一頓!”
武壯笑了笑:“行,我等您!”
丘世裕翻身上馬,走了幾步,又勒住馬,回頭喊了一聲:“武教頭!”
武壯抬頭看他。
丘世裕笑嘻嘻地說:“下次你要是再遇到我被人打,別猶豫,趕緊跑!”
武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來。丘世裕也笑了,笑得很開心。他朝武壯揮了揮手,打馬而去。
武壯站在院子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晨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
翠兒從屋里出來,手里拿著一件剛洗好的衣裳,正要往繩子上晾。她見武壯站在門口發呆,便問:“武壯哥,你看什么呢?”
“看一個人!”武壯說。
“什么人?”
“一個很有意思的人!”
翠兒歪著頭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低頭晾衣裳去了。
武壯轉身回了院子,在棗樹下的石凳上坐下。他抬起頭,看著頭頂的棗樹,看著樹枝間漏下來的陽光,心里覺得很輕松。
人生在世,有些事想通了,就過去了。想不通,就一直堵在心里。武壯覺得自己想通了。
他從石凳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朝校場走去。新的一天開始了,他還要去教那些家丁練拳腳呢。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翠兒正在晾衣裳,陽光灑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亮堂堂的。武壯笑了笑,轉身出了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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