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一次見到勞拉·格雷戈是在今年五月,威爾士邊界一片炙烤的田野里,我們坐在帳篷下。那天臺上的討論涉獵極廣:太空垃圾的危險、海洋法能不能適用于外層空間、人類對“神圣”的感知、還有我們星際未來的種種設想。物理學出身的格雷戈一度神情專注地說了句讓全場安靜的話:“人們必須清楚太空中正在發生什么。公眾的認知必須追上現實。”
三周后,SpaceX啟動上市流程,一度讓埃隆·馬斯克短暫成為地球上首個身家過萬億美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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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再次聯系上格雷戈、問她“那我們到底該知道些什么”時,她正坐在美國馬薩諸塞州劍橋市的屏幕前。她說,普通人關于太空的日常體感,馬上就要被改寫了。如果說迄今為止,一個人抬頭仰望星空時總能感到“滿懷驚奇、與宇宙緊密相連”,頂多偶爾瞥見一顆并非流星的飛馳光點,那么接下來的圖景完全不同。“有人計劃再發射數以萬計的衛星,這真的會改變你與天空中所見一切的關系。”她特別提到,SpaceX剛向聯邦監管機構提交了申請,要求獲準發射最多一百萬顆衛星。
格雷戈身上有一種不刻意的溫暖與緊迫感,同時毫無自我吹噓之態,這與當下太多空間議題中那股不管不顧的狂熱形成鮮明反差。她是在上大學時成為物理學家的,想法很直白——既然花了時間,就得挑最難的東西來學,用她自己的話說,“這是一種非常中西部化的視角”。后來她做了觀測宇宙學的研究,發現自己真心熱愛這份工作。而這份熱愛與她的另一重身份——一個始終關注反戰、勞工權益、種族正義等“所有對建設更好社會至關重要議題”的行動者——交匯在一起,最終讓她成為憂思科學家聯盟全球安全項目的研究主任。
憂思科學家聯盟誕生于越戰最激烈的那幾年,是一群美國科學家因震驚于本國政府對科學的濫用而成立的,目標是把研究力量轉向解決環境與社會問題。格雷戈將自己視為沿著萊奧·齊拉徳那一脈科學家的傳統在工作——那位物理學家曾奮力警告美國政府不要對日本使用原子彈。用她的話說,這是“科學家認真擔起揭示危險的責任”。所以她做研究、做教育,有時候也針對具體議題進行游說:比如當年她不得不向小布什政府解釋,他們那些關于“太空武器”的暈眩狂想——很大程度上受科幻小說、甚至可能是電影的啟發,想象著“在太空里把海軍陸戰隊員咻咻咻地傳來傳去,嗖嗖嗖地開火”——根本行不通。至于當下這屆政府,似乎把戰爭當做可以自行編造規則的電玩游戲,不出意料地更難打交道。
不過,太空中確實是有規則的。幾乎全世界所有國家都簽署了1967年的《外層空間條約》。這部條約明確要求太空只能用于和平目的,任何國家不得在太空部署核武器,也不得在任何天體上安置武器。麻煩的是,條約簽訂時沒人能預料到今天的技術形態:例如,條約禁止在太空部署“大規模毀滅性武器”,但反衛星武器算不算?從地面發射導彈擊毀自己的舊衛星,產生的數千片碎片幾十年都不會消失,這種行為算不算“污染”太空環境?
格雷戈真正的研究重點,她稱之為“系統脆弱性”。這個詞遠沒有“末日”那么戲劇化,卻更精確地捕捉到了問題的本質:全球社會的關鍵基礎設施——通信、導航、金融交易、天氣預報、災害響應——已經悄無聲息地深度依賴太空資產。而這些資產本身防護能力極弱,一旦出事,沒有備用方案。她用一個非常生活化的類比來向政策制定者解釋:“就好像你每天早上起床,然后發現你的房子突然被一片森林包圍了,而你完全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搬進了森林里。”大多數人根本不了解,自己手機上的時間信號、網約車地圖上的定位、跨行轉賬的時間戳,甚至電網的同步運行,都來自那層薄薄的大氣層外高速飛行的金屬盒子。
格雷戈反復強調一個令人坐立不安的事實:這些系統并非天然安全,而是建立在一系列未經充分討論的假設之上。比如,冷戰時期美蘇之間形成了一種古怪的默契——雙方都不碰對方的衛星,因為一旦開始互相摧毀,誰也不知道局勢會如何升級。這種默契在當今多極化的世界還能維持多久?更讓人不安的是,她和團隊在向決策者做簡報時發現,許多高級官員對太空系統的依賴程度“沒有概念”。她記得有一次向一位國會議員展示:假如某天早上所有衛星突然集體失效,美國的金融系統會在幾小時內停擺,而軍隊的精確打擊能力將在幾分鐘內退回到二戰水平。那位議員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后說了一句話:“沒人告訴過我這些。”
而眼下更棘手的危險,來自核武器重返太空的可能性。格雷戈指出,大部分公眾以為1967年的條約已經一勞永逸地解決了這個問題,但實際情況并非如此。條約確實禁止在太空“部署”核武器,但某些國家正在探索的技術中間地帶——例如將核裝置送入軌道、但聲稱只是“經過”而非“部署”——正在考驗條約文本的每一個字。她在憂思科學家聯盟的同事一直在追蹤相關國家的衛星行為模式。畢竟,核爆炸如果發生在大氣層外,它不會像人們想象中那樣炸出一個火焰四射的蘑菇云;更具毀滅性的是它產生的電磁脈沖,可以在瞬間讓半個大陸的電子設備集體癱瘓,而那顆核彈可以偽裝成一顆普通的通訊衛星,被一種有核國家才掌握的、被稱為“核電站上天才用得著”的技術送入軌道。
這聽起來已經足夠像一部末日電影的開場,但格雷戈說話時的神情沒有任何刻意渲染恐怖的成分。她更像是在陳述一種工程層面的失敗可能性——而且是在我們這一代人已經把所有雞蛋放進同一個脆弱籃子之后。在她看來,最大的認知盲區在于:普通人討論太空時,要么覺得那是屬于未來學家的遙遠話題,要么被馬斯克那種“多行星物種”的敘事帶跑了節奏。她并不反對星際移民,但她堅持一個基本優先級:“在我們把人類送上火星之前,先確保地球軌道仍然是可用的。”
她指的是一個非常具體的現實:近地軌道已經擁擠到了危險的地步。目前太空中直徑超過十厘米的可追蹤碎片大約有三萬多個,而足以摧毀一顆衛星的微小碎片數量以百萬計。更要命的是,這些碎片之間一旦發生碰撞,會產生更多碎片,觸發連鎖反應——所謂的“凱斯勒綜合征”。格雷戈說:“我們已經在懸崖邊緣了,只是大多數人還沒往下看。”而這個懸崖之所以變得更陡,正是因為有公司申請一次性發射上百萬顆衛星。她算了一筆簡單的賬:就算其中只有極小比例出了故障、變成了不可控的太空垃圾,增量也足以讓近地軌道的安全運行窗口急劇收窄。
但讓她繼續工作下去的動力,與讓她擔憂的原因恰好來自同一個事實:這個問題技術上是有解的,只是缺乏足夠的政治意愿和公眾認知。她和團隊花了大量時間做一種非常基礎的工作——向不同國家的外交官解釋衛星軌道力學的基本原理,讓他們明白近地空間不是無限大的荒地,而是一個有限的、需要共同管理的公共資源。她甚至從海洋法中找到了類比靈感:公海的漁業資源曾被認為是取之不盡的,直到過度捕撈讓多個魚種瀕臨絕跡,人類才開始學會分配配額。她認為太空交通管理也需要經歷類似的覺醒過程,只是留給人類犯錯的時間窗口比海洋短得多。
采訪接近尾聲時,我問她:如果有人聽完這些覺得非常無力,該怎么辦?她想了片刻,然后給出了一個不太像標準科學家回答的答案:“去看看夜空。”當然,她接著說,不是讓你毫無頭緒地焦慮,而是去意識到:那些你看到的靜默星辰之間,有一層人類剛鋪上去不久的新基礎設施正在高速穿梭。那層設施連接著你的生活,也承載著巨大的風險。而“意識到”本身,就是普通人能做的第一件事。她說,當年全球禁止大氣層核試驗的條約之所以能通過,很大一部分推力來自公眾看到了放射性塵埃落到自家后院的數據。同樣,只有當足夠多的人開始追問“為什么我的定位信號今天又偏了五百米”或者“為什么航班莫名其妙延誤了四個小時”時,政治行動才有可能跟上。
格雷戈的語氣始終沒有變成說教。她更像是一個在深夜里發現了火警信號燈閃爍、于是挨個敲門叫醒鄰居的人:沒有時間禮貌客套,但每個字都壓著真實的分量。“多數人不知道,我們已經建好了一套末日系統。”她最后這樣說道,然后糾正自己,“不對,不是‘建好’,是我們在不知不覺中住進了一套末日系統里。現在的問題只是,我們是否會在它出故障之前,學會管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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