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西邊的天燒得通紅,像誰打翻了一盆胭脂。我蹲在院子里劈柴,斧頭一下一下落在木墩上,"咔嚓咔嚓"的響。汗珠子順著我的鬢角往下淌,落在塵土里,砸出一個個小坑。
"小軍,又一個人悶頭干活呢?"
是嫂子的聲音。我手一抖,斧頭差點劈到自己腳上。抬頭一看,她端著一碗剛出鍋的茄子打鹵面,站在院門口。圍裙上還沾著面粉,鬢角的碎發被汗水黏在臉上,眼睛彎成了月牙。
"嫂子,你又給我送飯。"我趕緊把斧頭放下,在褲腿上蹭了蹭手。
"知道你今天去鎮上拉貨,沒空做飯。"她把碗擱在石桌上,又從兜里掏出兩瓣蒜,"就著吃,香。"
我叫趙小軍,今年三十六,老光棍一個。隔壁的嫂子姓林,名叫秀云,比我大兩歲。我哥三年前在工地上出事走了,留下嫂子和一個八歲的侄子。按理說,嫂子守了三年寡,早該改嫁了。可她不,她說放不下娃,也放不下我爹娘。
我爹娘走得早,是我哥一手把我拉扯大的。哥走那年,我才三十三,本來談著一個對象,姑娘嫌我家里負擔重,黃了。從那以后,嫂子就變著法兒給我張羅對象。
"小軍,下禮拜天有空不?"嫂子坐在石凳上,看著我吃面,"鎮東頭王嬸子家的外甥女,三十二,離過一回婚,沒孩子,模樣周正,人也勤快。我跟王嬸子說好了,禮拜天讓你們見個面。"
我嘴里嚼著面條,半天沒吭聲。
"你這孩子,又不愿意?"嫂子嘆了口氣,"上個月那個供銷社的小劉,前個月那個開小賣部的春芳,你都搖頭。你到底想找個啥樣的?嫂子心里也好有個數啊。"
![]()
夕陽的余暉打在她臉上,把她那點細細的皺紋照得分明。我忽然發現,她左眼角下面有一顆小痣,以前怎么沒留意過。
"嫂子……"我喉嚨發緊,"今天不說這個。"
"那啥時候說?"她急了,"你今年都三十六了,再拖下去,好姑娘都被人挑走了。你哥要是還在,看你這樣,得多著急。"
提起我哥,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低頭扒拉著碗里的面,一根一根地數。
"嫂子,你先回吧,娃該餓了。"
她看了我一會兒,欲言又止,最后還是站起身走了。她的背影瘦瘦的,藍布褂子被風吹得貼在身上,像一片單薄的葉子。
我望著她走遠,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這碗茄子打鹵面,是我哥生前最愛吃的,也是嫂子做得最拿手的。三年了,她每個禮拜都給我送兩回,從來沒斷過。
可我心里那點東西,怎么就壓不下去呢?
入了秋,村里人話多了起來。
"小軍這孩子,是不是有啥毛病?這么多對象都看不上。""我看是眼光太高。""嫂子也是操碎了心,自己日子都過得緊巴巴的,還惦記著小叔子。"
這些話飄進我耳朵里,像針一樣扎著。可比這些話更難受的,是嫂子第四次給我介紹對象那天。
那天下著小雨,淅淅瀝瀝的,打在屋檐上"叮咚叮咚"地響。嫂子披著件舊雨衣進來,鞋上全是泥。
"小軍,這回是真不能再推了。"她搓著手,眼圈有點紅,"是我娘家表妹的同學,在縣城醫院當護士,條件好得不能再好了。人家點了名要見你。"
我站在堂屋中間,半天沒說話。屋里很靜,只聽見外面的雨聲,還有我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撞得胸口生疼。
"嫂子,你坐下,我有話跟你說。"
她愣了一下,慢慢坐在板凳上。
"這幾個對象,我一個都不見。"我盯著地上的青磚,"以后你也別給我介紹了。"
"為啥?"她聲音都抖了,"小軍,你告訴嫂子,到底為啥?"
我抬起頭,看著她。三年了,我看了她三年。看她一個人把娃拉扯大,看她下地干活磨破了手,看她半夜偷偷在院子里抹眼淚。看她每次給我送飯時眼里藏不住的溫柔。
"嫂子……"我深吸了一口氣,"因為我喜歡的人,是你。"
屋里安靜得能聽見雨滴落地的聲音。嫂子的眼淚"啪嗒"一下掉在圍裙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沒說話,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以為她會罵我,會扇我一巴掌,會從此不再踏進我家門。可她沒有。她哭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說:"傻孩子……嫂子也是人,嫂子也知道你的好。可是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娃將來怎么抬得起頭?你哥在天上看著,咱們不能這樣。"
我心里那塊石頭,"咣當"一聲落了地,又一下子被砸得粉碎。
她抹了把眼淚,站起身:"這門親事,我不提了。但你也得答應嫂子,好好找一個,把日子過起來。咱們……還是叔嫂。"
她走出門,雨還在下。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忽然就明白了——
有些喜歡,說出口就是結束。可不說出口,又怕這輩子都過不去這道坎。
人這一輩子啊,有些情分,只能埋在心底,爛在肚子里。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