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點多,我正在院子里晾床單,六月的太陽曬得人后背發燙,槐樹上的知了沒命地叫。老公張建國騎著他那輛破電動車"吱呀"一聲停在門口,臉色黑得像鍋底。
"秀蘭,我媽沒了。"
我手里的衣架"啪"地掉進了盆里。
婆婆走了?我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這個婆婆,我已經二十二年沒見過了。
說起來話長。張建國他爹走得早,那年建國才八歲。婆婆一個人帶著孩子熬了三年,實在過不下去,就帶著建國改嫁到了鄰縣王莊的老王家。老王家有個比建國大兩歲的兒子,叫王志剛。婆婆過去以后又生了個閨女。
建國十六歲那年,跟繼父吵了一架,摔門就回了老家,投奔他大伯。從那以后,母子倆就跟斷了線的風箏,逢年過節連個電話都少。我嫁給建國的時候,婚禮上婆婆倒是來了,坐了不到兩個鐘頭就走了,紅包塞了二百塊錢。
我記得清清楚楚,那是1999年的秋天。
后來這二十多年,婆婆就像個影子。建國嘴上不說,心里那根刺一直在。我勸過他,說血濃于水,去看看老太太吧。他梗著脖子:"她當年扔下我不管,現在裝什么慈母?"
這話說得狠,可我知道他夜里翻來覆去睡不著。
"什么時候的事?"我擦了擦手,聲音有點抖。
"今早上,腦梗,沒搶救過來。"建國蹲在門檻上,從兜里摸出一根煙,手抖得點了三次才點著,"志剛打的電話,明天出殯。"
我心里"咯噔"一下。志剛,那個繼子。這些年,倒是他偶爾會給婆婆打電話到我們家,問問建國的近況。我接過幾次,那人說話客客氣氣的,聲音沉穩。
"那咱明天一早就過去。"我說。
建國吸了口煙,半天沒吭聲,最后憋出一句:"秀蘭,咱得拿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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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錢?拿多少?"
"志剛說喪事他一手操辦了,花了小四萬。我是兒子,怎么著也得出個兩萬。"
我一聽這話,腦袋"嗡"地一下。
兩萬塊錢!我們家什么情況,建國心里沒數嗎?兒子剛結婚,房貸還欠著十幾萬,閨女上大學一年學費加生活費兩萬多。我在服裝廠踩縫紉機一個月才掙三千五,建國在工地上打零工,好的時候五千,賴的時候兩千。家里存折上攏共不到三萬塊錢,那是留著應急的救命錢!
"建國,你摸著良心說,這二十二年,你媽在王家過的什么日子,跟咱有一毛錢關系嗎?"我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她吃穿用度,是志剛管的;她生病住院,是志剛跑前跑后的;她臨了咽氣那口氣,也是在志剛懷里咽的!"
建國把煙頭狠狠摁在地上:"那她也是我媽!"
"是你媽,你這二十二年盡過什么孝?"我眼淚一下子涌出來,"她七十大壽你去了嗎?她住院你去看了嗎?你連她住哪個村都說不清楚!現在人沒了,你拿兩萬塊錢去,是買心安還是買臉面?"
那一晚,我們誰也沒吃飯。
第二天一早,建國換上了那件壓箱底的黑襯衫,從抽屜里拿出存折,說要去鎮上取錢。我一把拽住他:"你敢取這個錢,咱倆就離婚!"
建國的手僵在半空中。
屋里靜得能聽見墻上鐘表"嗒嗒"的響聲。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晾衣繩上,嘰喳兩聲又飛走了。我看著他鬢角那幾根白頭發,心里也不是滋味。
可這個家,是我一針一線縫起來的,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把血汗錢送出去。
"秀蘭……"他嗓子啞了,"我就這么一個媽。"
"我知道。"我擦了擦眼淚,"錢可以拿,但不是兩萬。咱拿五千,是心意;再多,是打腫臉充胖子。志剛養了她二十二年,人家沒跟你要過一分錢贍養費,這份情你記著就行。喪禮上磕頭燒紙,認認親戚,比你甩兩萬塊錢有分量。"
建國怔怔地看著我,眼圈紅了。
到了王莊,靈堂搭在院子里,白幡在風里飄著,嗩吶聲嗚嗚咽咽。志剛穿著孝服迎出來,是個敦實的中年漢子,眉眼間有幾分憨厚。他看見建國,眼圈一下就紅了:"弟,你可來了,媽臨走前還念叨你呢……"
建國"撲通"就跪在了靈前,哭得像個孩子。
我把那五千塊錢遞給志剛,他說什么也不要:"嫂子,媽是我從小叫到大的,我給她養老送終是應該的。你們能來,媽在底下就瞑目了。"
推來推去,最后志剛只收了兩千,說是給老人買身好衣裳。
回去的路上,建國一句話沒說,快到家的時候,他忽然開口:"秀蘭,謝謝你。"
我別過臉,望著窗外一晃而過的玉米地。
有些賬,不是用錢算的。有些情,也不是用錢買的。婆婆這一輩子,苦是苦了點,可她臨了有人送終,有人披麻戴孝,也算是圓滿了。
至于建國心里那道坎,慢慢過吧。日子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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