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四萬萬人爭人格”——民國第一個享受國葬的人，只活了34歲

1916年11月8日上午，一個34歲的中國男人死在了日本福岡。半年后，長沙岳麓山下，十幾萬人跪送他的靈柩。北洋政府破天荒地給他辦了民國歷史上第一次國葬——民國國葬第一人。

他叫蔡鍔，生前只留下一句話："為四萬萬人爭人格。"

要講清楚蔡鍔，得先講清楚這個名字。

"鍔"是什么意思？——劍鋒。

1882年12月18日，湖南邵陽蔣家沖蔡橋頭，一個孩子出生在蔡家老屋的偏房里。偏房什么意思？就是家里最卑微的位置，孩子原名蔡艮寅。

他爹是個手藝人，家里窮得叮當響。可這孩子偏偏是個神童，6歲入私塾，13歲中秀才。

啥概念？就是同齡人還在玩泥巴的時候，他已經是國家承認的讀書人了。整個邵陽縣，都傳說蔡家老屋出了個"神童"。

15歲那年，他考進了長沙時務學堂。這地方是啥？中國近代第一批新式學堂，校長是熊希齡，老師有梁啟超、譚嗣同。

想想看，一個15歲的鄉下小子，坐在講臺下聽梁啟超講康有為的變法主張，聽譚嗣同講"我自橫刀向天笑"。梁啟超尤其看重他，說這孩子將來必成大器，還專門給他單獨輔導。

1898年戊戌變法失敗，譚嗣同就義于菜市口，說了那句"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這一刀，也砍在了16歲的蔡艮寅心里。

老師被殺，學堂被封，少年蔡艮寅第一次明白了光靠讀圣賢書救不了這個國。

第二年，17歲，他東渡日本留學，到日本第一件事，他給自己改了名，不叫艮寅了，叫蔡鍔。

鍔者，劍鋒也。

他要做那把劍。

一個13歲中秀才的讀書種子，轉身去考軍校，這在當時的中國，跟"清華畢業去當兵"是一個概念，可他就是去了。

考入日本陸軍士官學校。1904年畢業，回國。同學圈里有一個哥們兒叫蔣百里，一個叫張教準，三個人在日本陸軍士官學校成績全部名列前茅，被稱為"中國士官三杰"。

回國后，他輾轉湖南、廣西、云南新軍任職。1911年，云貴總督李經羲邀請他到云南編練新軍。他到云南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寫了本書《曾胡治兵語錄》。

這本書后來紅到什么程度？黃埔軍校拿來當教材，蔣介石隨身攜帶，毛澤東井岡山時期也研讀過。

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義，20天后的10月30日，蔡鍔在昆明發動"重九起義"，一夜之間推翻清朝在云南的統治。29歲的他，被推舉為云南都督。

那是他人生第一次登頂，可他沒想到，接下來等著他的，不是榮耀，是一個精心布置的牢籠。

1913年，袁世凱把蔡鍔調到了北京。

明面上：授"昭威將軍"，任全國經界局督辦、陸海軍大元帥統率辦事處處員、參政院參政，一堆聽起來嚇人的頭銜。

暗地里：全部沒有實權，派便衣密探全天候盯梢，從棉花胡同66號院門口一直盯到他吃飯喝茶的地方，走到哪兒身后都跟著兩三個。

袁世凱為什么怕他？因為蔡鍔是當時全國最能打的軍事人才之一，手里還握著云南新軍的舊部。這樣的人放在外省，就是老虎，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是貓。

袁世凱還有個小手段，先給蔡鍔送了一萬大洋當見面禮，然后把一處裝潢典雅的四合院"借"給他住。棉花胡同66號，就是這么來的。

住得越舒服，走得就越難。

這兩年，他表面上活得挺好，可誰也不知道，他內心已經開始盤算了一件大事。

1915年，袁世凱開始籌備稱帝。8月，"籌安會"公開鼓吹君主立憲。12月，袁世凱宣布接受帝位，改國號"中華帝國"，年號"洪憲"。

這一天，壓垮蔡鍔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下了，他對好友說了那句后來被寫進國防部官網的話："吾儕今日不能生做中國之國民，行將死做外國之奴隸。我今為四萬萬人爭人格起見，非拼著命去干這一回不可！"

為四萬萬人爭人格。

四萬萬，就是當時中國的總人口。他一個人，要為四萬萬人掙一個人應該有的樣子。

可怎么走？

袁世凱的密探24小時盯著他，走大門直接被截胡。軍政執法處的便衣布滿了整條棉花胡同。

蔡鍔想出了一個辦法——裝。

裝病，裝糊涂，裝墮落。

他開始經常去八大胡同，在陜西巷云吉班認識了一個年輕姑娘小鳳仙。皮膚黑，人不算漂亮，但聰明，會琴棋書畫。蔡鍔開始天天泡在那里，花酒雀戰，通宵達旦。

不僅如此，他還故意冷落發妻，跟妻子當眾鬧翻。老太太生氣回了湖南，妻子也走了。

楊度這些人看不下去了，跑去跟袁世凱匯報："蔡將軍現在整天泡在八大胡同，家都不回。"

袁世凱一聽，這小子也就這樣了，一個耽于酒色的廢人，放松了警惕。

1915年10月到11月，蔡鍔四次請病假。理由是喉嚨不舒服，想去日本看病。袁世凱全批準了，還在最后一次報告上寫："呈悉。一俟調治就愈，仍望早日回國銷假任事。"

這一批，就是他最大的失算。

11月11日，蔡鍔借著一次和小鳳仙出游的機會，甩掉密探，直奔前門東車站。梁啟超的家人早就在那兒等著，塞了一張三等票。

蔡鍔裝作路人，一屁股坐上了開往天津的火車。上車之后，他和遞票子的曹福連眼神都沒對一下，萬一被人認出來，全盤皆輸。

到天津，轉日本，繞香港，走越南，一路化裝輾轉。從北京到昆明，直線距離兩千多公里，他走了一個多月。1915年12月19日，他終于潛回昆明。

6天后，1915年12月25日，云南通電全國：反對帝制，獨立討袁！

護國軍三個軍，分三路出師討袁。蔡鍔任第一軍總司令，率4個梯團約8000人，入川作戰。

這一戰有多難？

袁軍有20多萬，裝備精良，全國半數省份還在觀望。蔡鍔手里就8000人，彈藥短缺，糧餉不足。云南地方財政窮得叮當響，護國軍的軍餉有時候是靠向當地富商借的。

更要命的是，蔡鍔此時已經病了，喉嚨里那顆腫瘤在生長，一天天勒緊他的呼吸。

可他還是打了。

1916年1月，護國軍進入四川，在敘州(今宜賓)、瀘州一線與袁軍血戰。馮玉祥、張敬堯的北洋精銳都被派了來。

蔡鍔帶著病，指揮打了兩個多月。有時候他連話都說不出來，就把命令寫在紙上傳下去。參謀長羅佩金回憶說，蔡鍔有幾次疼得整夜睡不著，只能靠一壺熱水撐到天亮，第二天照樣上陣。

結果袁軍進退失據，全國各省紛紛響應護國：貴州、廣西、廣東、浙江、湖南、陜西、四川……一個接一個宣布獨立。

袁世凱被打成了光桿司令。

1916年3月22日，袁世凱被迫取消帝制，前后當了83天皇帝。 1916年6月6日，袁世凱在憂懼中死去，共和恢復。

袁世凱死的時候在罵三個人，一個說是蔡鍔，一個說是段祺瑞，一個說是自己。

黎元洪繼任大總統，1916年7月6日，蔡鍔被任命為四川督軍兼省長。

按理說，34歲當四川一把手，前途無量，可他等不到那一天了。

喉癌已經晚期，他草草處理了川省事務，1916年9月拖著病體東渡日本，住進福岡醫科大學醫院。

那時候醫療條件根本治不了喉癌，醫生用盡辦法，他一天比一天虛弱。最后連喝水都喝不下去，只能靠糖水維持生命。

1916年11月8日上午，蔡鍔在福岡的病床上閉上了眼睛，年僅34歲。

他的遺囑只有寥寥幾句，其中一句是："鍔以短命，未能盡力為民國，應為薄葬。"

——我死得早，沒能為這個國家盡力，辦個簡單的葬禮就行了。

北洋政府沒聽他的。

1917年4月12日，北洋政府在長沙岳麓山為蔡鍔舉行國葬。這是中華民國歷史上第一次國葬，蔡鍔成為民國國葬第一人。

送葬當天，長沙城十幾萬人跪地相送。孫中山親書挽聯："平生慷慨班都護，萬里間關馬伏波。"章太炎題贊："知所惡有甚于死者。"梁啟超親自撰寫墓志銘，寫了幾千字，只寫他這一生的三件大事——重九、護國、遺囑。

而那位小鳳仙，蔡鍔死后來到長沙致祭，之后隱姓埋名，一輩子悄悄祭奠蔡鍔。1976年病逝于沈陽，享年76歲，她這輩子再也沒提過那段往事。

蔡鍔留下的《曾胡治兵語錄》，后來成了黃埔軍校教材，也被井岡山的紅軍研究。他生前帶出來的部下里，有一個叫朱德的年輕軍官，后來的十大元帥之首。朱德晚年回憶恩師蔡鍔，說了一句話："他是我一輩子想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