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4點,河北的林平已經在廚房,給患鼻咽癌的父親制作鼻飼流食。
父親2020年又查出肝癌,每月都要去天津腫瘤醫院,做免疫和靶向治療,然后去北京西苑醫院看中醫。
林平并非沒問過河北本地的醫院,但治療方案不同,更令他擔憂的是急救拒診——去年春節,父親上頜動脈緩慢出血,“幾乎流了三分之一臉盆的血”,但在當地連夜輾轉了三家三甲醫院均被拒收,最后聯系臨市的醫生做栓塞術才保住命。
在林平的經驗里,跨省輾轉抗癌的方案最佳,林平如此過了19年。
5月31日,河北省醫保局聯合衛健委、財政廳發布《關于促進群眾就近就便就醫的若干措施》(下稱《若干措施》),提到降低跨省臨時外出就醫人員支付比例,門診降低10個百分點,住院降低20個百分點。
這意味著,根據最新政策,如果林平帶父親去北京或天津(省外)看病,住院每花1萬元,醫保會少報銷2000元;門診每花費1萬元,醫保會少報銷1000元。
但河北有自己的苦衷。
異地就醫的便利化,像一柄雙刃劍——在給患者打開生命通道的同時,巨額外流的醫保資金,也讓河北的醫保基金承受著越來越重的壓力。2024年,河北有接近34%的居民醫保基金流向了省外,2023年也有31%流出。河北中部?地市2020~2022年間,對京津凈流出的醫保基金高達44.7億元。
降低跨省醫保結算的同時,河北在新政里也同步制定了提高省內醫療水平的方案和計劃。
目的只有一個,河北想把病人和醫保基金,都留在自己省里。
河北:“便利的代價”
接近河北醫療衛生體系的李晨,曾和多位河北地區醫院院長交流過。
“以前,院長們抱怨最多的是無序外出就醫,不需要備案或者審批,買張高鐵票,直接就到京津就醫了。”抬腳就走的就醫便利,這是京津冀一體化推進的結果。
林平最有感觸。從2007年,父親患病起,他們就一直在天津腫瘤醫院治療。當時城鎮居民醫保剛剛起步,他還記得第一次到天津治療時的情況,“當時花了47000元,報銷了6000多元。”此后的19年,林平陪伴父親往返于天津和河北,異地就醫政策不斷便利:直接結算機構不斷擴大、備案制度逐步取消、報銷待遇逐步同參保地拉齊。
可以說,河北參保群眾在京津就醫享受的待遇和體驗與參保地完全無異,甚至由于京津的醫保耗材和服務目錄覆蓋更全,河北參保群眾還可以獲得優于本地的醫保待遇。
但便利的另一面是“虹吸”。
北京、天津擁有全國頂尖的醫療資源,而河北毗鄰這兩大醫療高地,患者外流幾乎是必然。僅2024年,河北人到北京、天津就醫就接近1500萬人次。在北京豐臺區,2025年異地來京直接結算的361.46萬人次中,河北省患者就占了103.12萬人次,高居全國第一。
這背后,是實打實的醫保基金支出。僅在北京豐臺區一地,2025年異地就醫直接結算基金申報就達54.05億元。
對河北醫保基金來說,每一筆流向外省的費用,都是從本省口袋里掏出去的錢。怎能不焦慮?
《中國醫療保障統計年鑒》(下稱《年鑒》)的數據直觀體現了河北醫保基金外流,“失血”有多少。
2024年,河北省居民醫保省外異地就醫887.6萬人次,位居全國第一,占全國居民醫保異地就醫人次的21.9%;基金支出209.7億元,僅次于安徽,位居全國第二。比排名更讓人擔心的是增速,2024年河北省居民醫保異地就醫人次同比增長77%,基金支出同比增長21%,外流趨勢仍在持續加速。
這就是說,在2024年,河北有接近34%的居民醫保基金流向了省外,2023年也有31%流出。
“河北的醫保基金外流比較嚴重,特別是京津,對河北虹吸巨大,降低報銷比例可以直接減少醫保資金的外流,把資金留在省內。”李晨表示,“這是新政出臺的現實原因之一。
《若干措施》的出臺,就是河北試圖扭轉這一局面的努力。
河北并非毫無底氣。近年來,京津冀三地已共建醫聯體150個,覆蓋河北所有地市。2025年共有7196名京津專家到河北開展診療服務,門急診接診28.72萬人次。國家區域醫療中心項目也在加速落地——此次《若干措施》也明確提出為引進的新技術、新項目開辟價格審批綠色通道。遠程會診的醫保支付限價更是大幅提高,主任醫師可達450元/日、知名專家600元/日。
“這是一套組合拳,不止是降低待遇,河北也想提高本地的醫療服務能力。”李晨說。
透過新政,或許能窺見河北的真實想法:既然留不住所有患者,至少要把那些“可走可不走”的病人摁在省內;對于真正需要頂尖醫療資源的重癥患者,盡量通過遠程會診、專家引進等方式,把“京醫”請到河北來。
所有目的依舊指向——把大量外流的醫保基金留在河北省里,用在河北省里。
永恒的困局:“大魚吃小魚”
不止河北。
諸多緊鄰醫療資源高地的省份,都難逃被虹吸的命運,全國以京津冀、長三角尤為典型。地理上的咫尺之隔,就是醫保基金外流的天然通道。
“我們這里離市區一百多公里,離杭州也不過二百多公里,家庭條件好一點、疾病重一點的病人基本都去省外看病。”安徽某縣級醫院內科醫生陳鵬表示,對于稍微拿不準的病例,醫生不敢強留,患者也直接跳過市級醫院,轉頭就奔了江浙滬的大醫院。
《年鑒》數據顯示,安徽和內蒙古自治區也是醫保基金外流的“重災區”。
2024年,安徽居民醫保省外就醫人次數達719.7萬人次,基金外流229.6億元,占基金收入的42%,外流占比居全國第二。內蒙古自治區居保省外就醫128.5萬人次,外流基金84.4億元,雖然絕對值不高,但外流基金已占全省醫保基金47%。
也就是說,內蒙古每支出1元居保費用,就有0.47元流向了外省醫院。
即使是醫療資源豐富的江浙兩省,在虹吸安徽等周邊省份的同時,也難逃被醫療資源更豐富的上海虹吸的命運,“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的層層傳導格局延續多年。
2024年,江蘇和浙江職工醫保異地就醫(未區分省內外)的花費分別為292.0和253.6億元,位居全國前二。
一位接近浙江醫保局的人士向《健聞咨詢》表示,“像浙江每年醫保基金外流到上海的大概100多億元,絕對值不低,但比例不算高。”而且,被吸引過去的很多患者是因為有些項目上海能報銷,浙江卻沒有納入醫保。
這也是因為異地就醫執行就醫地目錄、參保地待遇,納入創新器械和服務最快的上海,快速涌入了一波周邊地區的疑難雜癥患者。比如,在上海,使用達芬奇手術機器人做4項指定的手術,醫保可以報銷80%,但在上海周邊,即使是經濟發達的江浙兩省,想要用達芬奇手術機器人只能自費。
如此差異,在京津冀同樣存在。
河北在此次新政中提到,在醫保基金可承受的前提下,按規定將更多臨床必需、群眾費用負擔較重的醫療服務項目和醫用耗材納入醫保目錄。而在《若干措施》發布前,河北醫保部門就參照京津兩地目錄,將“支氣管內鏡定位檢查術”等14個醫療服務項目納入支付范圍;將“軟鏡導管”等22種醫用耗材納入支付范圍,縮小京津冀在報銷目錄上的差異。
縮小報銷差異背后,是河北想把患者留下來的巨大誠意。
而誠意的背后,往往是隱藏的壓力。醫保基金持續外流,也正在影響河北當地的醫院生態。在醫保基金支出序列中,異地就醫支付基金優先級高于本地就醫,異地就醫基金支出過快增長必然會擠壓本地就醫可支配基金,導致本地醫院陷入低標入院、推諉重癥分解住院、高套分值的怪圈。外地醫院由于缺乏監管,也有低標入院、過度檢查的沖動。
接近河北醫保的趙亮表示,河北已經出臺措施,對各類違規行為扣分并雙倍扣款,“但管不到外地的醫院”。
陳鵬對此也有直觀感受:前些年患者外流最嚴重的時候,為了維持床位使用率和營收,難免會放寬住院指征,“像普通呼吸道感染,本來門診就能解決,過去也有可能收進來住院”。
此外,本地可支配基金減少,還可能會導致DRG、DIP點值貶值加速。“近幾年河北各市DIP點值持續小幅下降,核心誘因是異地就醫基金外流。”趙亮說,前兩年,環京地市跨省醫保支付年均增速10%~22%,DIP點值年均下降3%~7%,明顯高于冀南地區。
流出地需先墊付外流基金,再等待統一劃撥回來。“河北外流多的市,常年墊付數億元,占用醫保流動性。”
更令流出地擔心長期惡性循環,醫療資源高地虹吸走的不止是患者和基金,還有人才。
“疑難病癥都到了北京天津,河北醫務人員的技術靠什么提高?”李晨說,三級醫院國考中,河北沒有一家醫院進入全國百強,“病人都走了,醫生靠什么提升?”
今年內河北每個地市要確定兩個縣,進行縣域醫共體打包支付試點,落實結余留用、超支分擔機制,調動醫共體的積極性,把患者留在縣里,從而減少基金外流。
據李晨了解,河北還有地市正在探索轉診制度,建立轉診評估中心,對異地就醫患者做前置甄別,本地可治的病例就地承接,確需外轉的再放開,把分級診療的分流邏輯落地。
降比例,攔患者,是不是真辦法?
多地收緊異地就醫報銷,其實低調進行了一陣子。
長三角某市醫保局人士黃鑫觀察到,“寬松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從2024年下半年開始,都在收緊。”原先備案可以先承諾再補齊材料,現在必須通過審核后才能去就醫,否則可能不予報銷或者無法直接結算。
從事異地就醫研究的學者王超也發現,不止是河北,長三角的幾個省份,也在研究限制異地就醫的措施。
2025年,內蒙古醫保也出臺規定建立異地就醫轉診制度,將跨省臨時外出就醫人員細分為“異地轉診就醫人員”和“其他臨時外出就醫人員”兩類,不經轉診的臨時外出就醫,報銷比例降低10個百分點。
“醫保局手里工具有限,只有一個差別化支付,它只能起到引導作用。”
“通過降低報銷比例這種純醫保手段去限制異地就醫,作用非常有限。”王超也持相同觀點,當患者真正遇到重疾時,報銷多或少10個百分點,并不是患者最關心的。
而且,降低報銷比例等同于將醫保負擔轉嫁給患者個人,“從福利角度講,這是沒有意義的”。設立醫保制度的初衷,也是保障患者就醫,而非確保基金安全。
從結構上看,各地限制異地就醫,主要關注的是臨時外出就醫人員,其實只占異地就醫總量的一小部分。“我們研究發現,異地就醫人群中,一半以上是在異地長期居住的人員,這些人不可能再跑回老家看病。”一位學者表示,因此只降低臨時外出人員報銷比例,對于減少基金外流,效果可能低于預期。
異地就醫出現的根本原因還是地區醫療資源差異,醫保政策僅僅是協同配套政策,要把患者留在當地,根本還是要提高醫療水平,同時做好分級診療。黃鑫最后表示,“如果只通過經濟杠桿降低比例,不科學也不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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