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人沖進臺兒莊,最后活著回來的,只剩三人。
六十九年后,陜西涇陽縣龍泉鄉雒仵村,一位九十七歲的老人去世了。
村里搭起靈棚,白布垂下來,院子里擠滿了人。逝者不是高官,也不是富商。鄉親們平日里見到他,多半只當他是一個種地、放羊、在磚窯干過活的老漢。
可追悼會上,海峽對岸送來一塊題詞。
上面四個字:“民族之光”。
這個老漢,叫仵德厚。
他一輩子最不愿忘的地方,不在陜西老家,而在山東臺兒莊。
一九一〇年,仵德厚生在陜西三原。家里不寬裕,他讀過書,后來父親失業,學業也就斷了。
十四五歲的少年,進染坊雜貨鋪當學徒。手上沾的不是墨,是染料和雜活。
兩年后,馮玉祥部在陜西招學生兵。仵德厚去當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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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想到,自己這一去,后半生都繞不開“軍人”兩個字。
中原大戰后,他所在部隊幾經整編,編入國民黨軍第三十軍。到了全面抗戰爆發,他已是帶兵軍官。
一九三七年,盧溝橋事變后,戰火壓到華北。仵德厚所在部隊投入抗戰,守過陣地,打過硬仗。
仗打到最緊時,全營六百多人,最后只剩百余人。
他的左手也中過彈。
這只手,后來跟著他回到鄉下,握過鋤頭,搬過磚,也曾在老人回憶往事時微微抬起。
真正把仵德厚推到史書里的,是一九三八年春天。
臺兒莊。
那時日軍攻勢很猛,城內巷戰慘烈。臺兒莊不是一座大城,可它卡在徐州北面,是津浦線、隴海線附近的要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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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侵略軍想往南壓,中國軍隊必須頂住。
仵德厚當時任第三十師一七六團三營營長。城內西北角吃緊,他奉命帶隊增援。
命令落下來時,誰都清楚,這不是普通增援。
那是往火里鉆。
三營挑出四十名士兵,組成敢死隊。仵德厚任隊長。
他們帶著大刀、手榴彈,朝城內沖。
城墻、街巷、院落、土圍子,一處一處奪。很多時候,中日雙方只隔一堵墻。墻這邊挖槍眼,墻那邊也在挖;手榴彈從墻頭扔過來,還沒炸,立刻再扔回去。
仵德厚后來回憶那一夜,說得最清楚的不是自己立了什么功,而是那些人怎么沒回來。
四十個人,最后幸存者寥寥。
他沒有退。
那一仗里,中國守軍以血肉巷戰拖住日軍。臺兒莊大捷,成為全民族抗戰初期一次重要勝利,極大鼓舞了全國軍民抗戰信心。
可仵德厚后來最常說的,不是“我打贏了”。
他提到臺兒莊,常把話往戰友身上推。
老人晚年說過,榮譽應屬于死難的官兵,他自己只是抗日戰爭中幸存下來的一個老兵。
這句話,比勛章重。
但仵德厚的人生,沒有停在臺兒莊。
抗戰勝利后,內戰爆發。他仍在國民黨軍中。到一九四八年,太原戰役前后,第三十軍軍長黃樵松曾準備率部起義,接應解放軍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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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失敗了。
黃樵松、解放軍聯絡代表晉夫等人被捕,后在南京遇害。太原戰役繼續打下去,城內外又付出沉重代價。
仵德厚卷入了這段歷史。
他抗日有功,可在解放戰爭中站在了人民的對立面。后來太原解放,他被俘受審,獲刑。
這就是仵德厚一生最難寫的一頁。
不能只寫臺兒莊的刀光,也不能抹去太原城下的選擇。
他后來刑滿,又在太原勞動多年。直到七十年代中期,才真正回到陜西老家。
那一年,他已經六十多歲。
村里人看到的仵德厚,不像“將軍”。
他種地,放羊,去磚瓦窯干活。工資不高,日子緊巴。家里窮,孩子孫輩也跟著受苦。
他飯量大,粗茶淡飯都能吃。
別人問起過去,他不愛多講。鄉親只知道他當過兵,沒人把眼前這個光頭老漢,和臺兒莊敢死隊隊長連在一起。
這事聽著像誤會。
可誤會持續了很多年。
直到晚年,媒體和研究者陸續找到他,臺兒莊大戰紀念、抗戰老兵采訪、相關報道把他的名字重新帶出來。
中國歷史博物館有關臺兒莊戰役的記載中,出現了他的名字:“臺兒莊戰役敢死隊隊長仵德厚”。
十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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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聽到后,很激動。
他等的不是名利,是有人還記得那四十個人,還記得臺兒莊城里的那些中國軍人。
二〇〇七年六月六日下午,仵德厚在家中去世,享年九十七歲。
靈棚前,人來了一撥又一撥。老兵、鄉親、各界人士送來花圈挽聯。連戰也題寫“民族之光”,轉贈給仵德厚家人。
后來,仵德厚之子把這幅題詞捐給臺兒莊大戰紀念館。
牌匾從臺灣來,又回到臺兒莊的記憶里。
仵德厚最后留給家人的,不是什么家產。
是一頁紙。
上面寫著:“不求盡如人意,但求無愧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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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于又站回了那群士兵中間。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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