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央視《焦點訪談》曝光湖南江華瑤族自治縣耕地種植亂象,當地上報近四十萬畝水稻種植面積,實地核驗的真實面積卻大幅縮水,十余萬畝基本農田并未播種糧食作物,而是被大面積改種羅漢果、香芋等經濟作物。基層為應付考核,形成了 “路邊種糧、地里種經濟作物” 的形式主義應付模式,糧食種植數據嚴重注水。
事件曝光后,輿論多聚焦于基層治理缺位、干部政績偏差等表層問題,卻忽略了亂象背后隱藏的現實:農民不愿種植水稻、耕地 “非糧化” 蔓延,早已不是局部個案,而是當下全國農村普遍存在的真實情況。
這種情況并非僅存在于山區縣域,即便在水土豐饒、素有魚米之鄉之稱的長江中下游平原,這一現象也尤為突出。
作為國內核心水稻主產區,長江中下游平原地勢平坦、水源充足、耕作條件優越,本是保障糧食產能的核心區域。但如今,區域內大量優質基本農田不再堅持雙季稻種植,多數農田僅栽種一季水稻,轉型發展稻蝦連作,部分耕地甚至棄糧、全年養殖小龍蝦,徹底告別傳統水稻種植模式。
農田的種植選擇,本質上是農民基于收益做出的理性抉擇。農民的核心邏輯,永遠是趨利避害、擇優而從。
收益失衡是農民棄種水稻的根本原因。
從農業種植收益數據來看,常規單季水稻的種植收益多年處于低位。在風調雨順、無重大病蟲害的理想條件下,水稻畝產穩定在千斤左右,按照國家常規稻谷收購價格計算,一畝水稻的毛收入十分有限。扣除逐年上漲的種子、化肥、農藥、灌溉、機械耕種與收割等生產成本,一畝水稻全年的純利潤僅有數百元。遇上大旱或大澇,甚至虧損。2024年,我哥去紅安縣高橋鎮承包97畝稻田種植水稻,當年大旱,需要長期抽水抗旱,還燒壞了一臺水泵;一年下來,虧損兩萬七千元,加上信用社的貸款利息一千元,合計虧損兩萬八。從此,老老實實在家釣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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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觀各類經濟作物與特色養殖產業,收益差距極其懸殊。山區縣域種植的中藥材、特色果蔬,以及長江中下游平原普及的小龍蝦養殖,畝均純收入遠超水稻種植。稻蝦共作、純水田養殖模式,讓同等面積的土地收益翻數倍甚至數十倍。
對于依靠土地謀生的農戶而言,在合規范圍內調整種植養殖結構,放棄低收益的水稻、選擇高回報的產業,是維持家庭生計、增加收入的最優選擇。在巨大的收益鴻溝面前,傳統糧食種植自然失去吸引力。
勞動力結構的巨變,進一步加劇了糧食種植的萎縮態勢。
水稻種植屬于高強度勞動密集型產業,育秧、插秧、田間管護、抗旱排澇、搶收晾曬,各個環節都有嚴格的農時限制;尤其是夏秋 “雙搶” 階段,勞作強度極大、時間緊、任務重。
外出務工的收入碾壓傳統種糧收入,短期務工的薪資,便可超過幾畝田的種糧收益,這也讓越來越多農村勞動力徹底脫離糧食生產。
當前,鄉村留守人群多為中老年勞動力,身體條件難以承受水稻種植的高強度勞作,一些村莊,還出現60歲以下的人,不會種水稻的情況。
如果雇傭人工,成本高昂,一畝水稻微薄的純收益,根本無法覆蓋雇工開支。
與之相對,經濟作物種植、水產養殖的管護模式更為寬松,無需嚴格搶農時,適配鄉村現有勞動力條件。
水稻種植的高風險性,也是農田 “非糧化” 的重要誘因。糧食種植高度依賴自然氣候,洪澇、干旱、高溫、寒潮、病蟲害等自然災害,隨時可能造成糧食減產甚至絕收。
多年來,稻谷收購價格保持穩定,但各類農資、人工、運維成本持續攀升,形成了 “糧價穩、成本漲、利潤縮” 的行業常態。種糧投入大、周期長、風險高、回報低,而特色種植、養殖產業經過多年發展,技術成熟、市場穩定,抗風險能力遠高于傳統水稻種植。
江華縣的 “紙上種田” 鬧劇,是農業結構性矛盾的縮影。
國家堅守耕地紅線、壓實糧食種植任務,是保障糧食安全的剛性需求;但在鄉村,農戶基于收益、人力、風險做出的種植調整,是市場經濟下的必然選擇。
基層治理陷入剛性考核與民生現實的兩難困境,最終催生數據造假、表面整改、形式主義應付等亂象。
糧食安全是國家發展的根基,整治耕地非糧化、杜絕種植數據造假,是必須堅守的底線。但在市場經濟下,治理亂象不能只依靠行政問責與強制整改,更不能單純否定農戶的生存選擇。
想從根源上扭轉農民不愿種水稻的現狀,關鍵在于打破低收益的困局。完善扶持政策、加大精準補貼、嚴控農資價格、推進高標準農田規模化建設,切實提升糧食種植的收益,讓種糧能致富,才能讓水稻種植真正落地,徹底告別流于臺賬的形式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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