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我正在給妻子的遺像擦灰。
屏幕上跳出三個字——蕭玉蓮。
這個號碼躺在通訊錄里整整十年沒響過。
我盯著那三個字,手指沒動。
不是猶豫,是想看看她能憋出什么屁話。
電話響了七聲,斷了。
半分鐘后短信進來:“哥,小明在嗎?”我心頭一緊。
她怎么會知道我兒子的小名?
我沒回,直接把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但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爬起來打開床頭柜最底層那個上鎖的抽屜,抽出那張泛黃的診斷證明。
背面有蕭玉瑤的字跡,只寫著一句話:“妹妹,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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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幾乎沒合眼。
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蕭玉蓮那條短信。
小明這個名字,除了家里人,外人不知道。
我兒子大名叫羅志明,從小家里人都叫他小明。
他姥姥家那邊的人只知道他大號,從來不會這么叫。
蕭玉蓮怎么會知道?
我越想越不對勁。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發呆。
墻上掛著蕭玉瑤的遺像,是那年夏天拍的。
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彎彎的,嘴角往上翹。
那時候她病還沒查出來,還能笑。
后來就不行了,瘦得皮包骨頭,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我坐起來,開了燈。
床頭柜最底層那個抽屜,我從來沒讓兒子碰過。里面放的都是蕭玉瑤的東西——病歷、診斷證明、她寫的幾封信,還有一張銀行卡。
我把抽屜拉開,伸手摸到那份診斷證明。
紙已經泛黃了,邊角都卷起來。
打開來,上面寫著“家族性遺傳性血液疾病”幾個字。
下面有一行潦草的字跡,是蕭玉瑤寫的:“妹妹,對不起,沒能早點告訴你。”
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這是她去世前三個月寫的。
那天她精神還行,靠在床上,讓我給她拿紙筆。
我問她寫什么,她說不寫什么,就是隨便記點東西。
寫完了就夾在病歷里,讓我收好,別丟了。
我當時沒多想。
現在想想,她那時候就已經在安排后事了。
我把紙疊好放回去,關上抽屜。煙灰缸里已經堆了一堆煙頭,我掐滅最后一個,又摸出一根點上。
窗外天快亮了。
我腦子里亂得很。蕭玉蓮十年沒聯系,突然打電話來,還提我兒子的小名。她要干什么?難道是為了當年那套房子?不可能吧,都過去十年了。
可如果不是為了房子,又會是為了什么?
我越想越煩,干脆起床洗漱。鏡子里的自己老了很多,鬢角都白了。四十九歲的人了,一個人拉扯兒子長大,不容易。
這些年我也想過,要不要跟蕭玉蓮那邊聯系一下。畢竟她是蕭玉瑤的親妹妹,打斷骨頭連著筋。可一想到葬禮那天的事,我就咽不下那口氣。
那天蕭玉瑤剛下葬,人都還沒走完。
岳母就帶著蕭玉蓮來了,當著那么多親戚的面,直接說要分房子。
那套房子是我和蕭玉瑤結婚時買的,寫的是我的名字。
但她媽說,這是他們蕭家的錢,不能便宜外人。
我當時氣得手都在抖。
蕭玉蓮站在她媽身后,一句話沒說。但她那個眼神我記到現在——冷冷的,像是看仇人。
從那以后,我們兩家就斷了來往。
我洗了把臉,換了身衣服。兒子還在睡覺,我輕手輕腳出了門。
路上買了兩個包子,邊走邊吃。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手機又響了。陌生號碼,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是羅江河嗎?”
是個女人的聲音,有點啞,聽著很陌生。
“你是?”
“我是……玉蓮。哥,你別掛,我就說幾句話。”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包子差點掉地上。
02
我愣了好幾秒。
“哥,我知道你不想接我電話。”她的聲音有點發抖,“我也不想打擾你。但是……但是我真的沒辦法了。”
我沒說話。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我兒子病了,很嚴重。”她的聲音開始發顫,“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我找了很多人,都不行。醫院說,要是有血緣關系的親屬,成功率會高一些。”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什么都說不出來。
“哥,我知道當年的事是我做錯了。”她在電話那頭吸了吸鼻子,“但孩子是無辜的,他才十四歲。你能不能……能不能讓小明去配個型?就是抽個血,不費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小明的事?”我終于開口了,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我這些年一直有聯系他。”她說,“我不是不管你們,是我不敢。我怕你還在生我的氣。”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兒子跟她有聯系?我怎么不知道?
“他每個月都給我發微信,問我過得怎么樣。”她說,“我都回了,但沒敢多說。我知道你不想見到我。”
我攥著手機的手在抖。
“哥,我不求你原諒我。但孩子的事,你能不能幫幫忙?”她的聲音里帶著哭腔,“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才給你打這個電話。”
我深吸了一口氣。
“你兒子在哪家醫院?”
“省人民醫院,血液科。”
“我……我考慮考慮。”說完我就掛了電話。
站在校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我腦子嗡嗡作響。手里的包子已經涼了,我隨手扔進垃圾桶里。
抽了根煙,手還在抖。
十年來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比我想象的老了很多。當年那個倔強的女人,現在聽起來像一下子老了二十歲。
我走進辦公室,坐在椅子上發呆。手機屏幕上還顯示著通話記錄,那個陌生的號碼。我盯著看了很久,最后還是沒存進通訊錄。
中午的時候,我給兒子打了個電話。
“爸,咋了?”
“你……最近有沒有跟你小姨聯系?”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有啊。”兒子的聲音很平靜,“每個月都發微信,怎么了?”
我心里一緊。
“你怎么不告訴我?”
“告訴你干嘛?你又不想聽。”兒子嘆了口氣,“爸,都過去十年了。她也不是什么壞人,當初也是沒辦法。”
“什么沒辦法?”
“她離了婚,一個人帶孩子,孩子又有病。”兒子的聲音低了下去,“我聽她說,她兒子從小就不好,自閉癥。這些年她一直在給孩子看病,花了很多錢。”
我愣住了。
“自閉癥?”
“嗯。我沒跟你說,是怕你難受。”兒子說,“小姨說她當年搶房子,是為了給孩子籌錢看病。她媽逼她去要的,她自己也后悔。”
我靠在椅背上,半天說不出話。
“爸,她現在真的很難。”兒子說,“她兒子查出白血病的時候,她一夜頭發就白了。她跟我說過,要是找不到骨髓,孩子可能就保不住了。”
我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蕭玉蓮的樣子。
最后一次見她,是在蕭玉瑤的葬禮上。她三十出頭,頭發黑亮,臉上有肉。現在應該四十了,白了一半頭發,瘦得脫了相。
“爸,你要是方便,就去醫院看看吧。”兒子說,“她也不容易。”
我沒說話,掛了電話。
下午的課我上得心不在焉。放學后,我沒回家,騎著電動車往省人民醫院的方向開。
一路上腦子里閃過了很多畫面。
蕭玉瑤生病那會兒,蕭玉蓮來過幾次醫院。
每次來都帶著東西,水果、牛奶、營養品,大包小包的。
有一回我進病房,看到她在哭,蕭玉瑤拉著她的手,嘴里說著什么。
見我進來,她倆就停了。
我當時以為是姐妹倆說體己話,沒多想。
現在想想,那時候蕭玉瑤可能已經知道自己家族有問題了。她沒告訴我,也沒告訴妹妹。
她一個人扛著,什么都扛著。
到了醫院門口,我停了車。看著那棟白色的大樓,心里說不出的滋味。我在門口抽了兩根煙,最后還是推門走了進去。
血液科在三樓。
電梯門開的時候,我聞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走廊里人來人往,家屬們拎著飯盒,推著輪椅,臉上都帶著疲憊。
我走到護士臺,報了個名字。
“你說的是哪個病人?我們科室姓蕭的病人有好幾個。”護士翻了翻登記本。
“蕭……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那他媽媽叫什么?”
“蕭玉蓮。”
護士查了查電腦,抬起頭:“哦,你說的是蕭志浩小朋友吧?他在307病房。你往前走,右手邊第三個門。”
我道了聲謝,往那個方向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停住了。
透過門上的玻璃窗,我看到里面床上躺著一個瘦瘦的男孩,腦袋光光的,臉色蠟黃,正在睡覺。
旁邊坐著一個女人,低著頭,手撐在床沿上。
那個女人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毛衣,頭發用皮筋隨便扎著。她低著頭,我看不清臉,但那個背影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蕭玉蓮。
我站在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卻怎么也按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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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門口站了很久。
最后還是沒進去。轉身走了,下樓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回到家,兒子已經做好了飯。西紅柿雞蛋面,煮得有點糊,但我還是吃了兩大碗。
“爸,你去醫院了?”兒子問。
“嗯。”
“見到小姨了?”
“沒進去,在門口看了看。”
兒子沒再問,低頭吃面。
我放下碗,點了根煙。兒子咳嗽了兩聲,我趕緊掐了。
“爸,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兒子突然說。
“什么意思?”
“你以前心軟得很,見不得別人受苦。”兒子抬起頭看著我,“我媽生病那會兒,隔壁床的老太太沒人管,你還給人端水喂飯。怎么到小姨這,你就硬得跟塊石頭似的?”
我沒說話。
“我知道你生氣,氣當年的事。”兒子說,“但她也后悔了。她跟我說過,那幾年她過得不好,離婚了,孩子又那樣。她媽逼她去要房子,她不去,她媽就罵她沒良心,說白養她了。她是沒辦法。”
“你什么時候知道的這些?”我問。
“我上高中的時候,她加了我微信。”兒子說,“她每年都給我發紅包,讓我給自己買點好的。我沒收過,但她一直發。后來她跟我說了這些事,說對不起你,對不起我媽。”
我低著頭,盯著碗里剩下的面湯。
“爸,你要是不想去,我去也行。”兒子說,“我抽個血就行,不費事。”
“你上班忙,我去。”我說完就后悔了。
兒子笑了笑:“那成,你看著辦。反正那孩子是我表弟,算半個我家人。”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下午在醫院看到的畫面。
那個瘦瘦的男孩,那個低著頭的女人。
我想起蕭玉瑤化療那會兒,也是這樣,瘦得脫了相。
當時我守在病床邊,心里像刀割一樣。
現在輪到蕭玉蓮了。
我拿起手機,翻了翻通訊錄。蕭玉蓮的號碼已經被我拉黑了,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她從黑名單里移了出來。
給她發了條短信:“明天我去醫院。”
發完我就后悔了,但撤不回來了。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省人民醫院。
這次我沒猶豫,直接推開了307病房的門。蕭玉蓮正在給孩子擦臉,聽到開門聲,回過頭來。看到是我,她愣住了,手里的毛巾差點掉地上。
“哥……”
她真的老了。四十歲的女人,頭發白了一半,眼角的皺紋很深。瘦得厲害,顴骨都突出來了。
“孩子怎么樣了?”我問。
“還好,明天做第三期化療。”她回過神來,趕緊搬了把椅子,“你坐,你坐。”
我沒坐。站在床邊,看著那個叫蕭志浩的男孩。他醒著,睜著眼睛看著我,眼神有點怕生。
“這是你舅舅。”蕭玉蓮對孩子說,“叫舅舅。”
“舅舅。”孩子叫了一聲,聲音很小。
我點點頭,從兜里掏出兩百塊錢,放在床頭柜上:“買點好吃的。”
“不用,哥,真的不用。”蕭玉蓮趕緊推辭。
“給孩子買點水果。”我說完轉身要走。
“哥,你等一下。”蕭玉蓮追了出來,在走廊里叫住我。
“怎么了?”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這個你拿著。”
“什么?”
“嫂子當年留給我的。”她說,“我一直沒敢打開看。你能不能……幫我看看里面寫了什么?”
我接過信封,上面寫著“玉蓮親啟”四個字,是蕭玉瑤的字跡。
我沒打開,把信封塞回她手里:“你自己看就行。”
“我不敢。”她低著頭,聲音有點抖,“我怕看了受不了。”
我看著她,心里不是滋味。
“那就存著,什么時候想看了再看。”我說。
她點點頭,把信封收進口袋。
“哥,孩子配型的事……”她猶豫著開口。
“我讓小明來。”我說,“他年輕,身體好。不過得等他周末放假。”
“好,好。”她連連點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謝謝你,哥。”
我沒說話,轉身走了。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我聽到她在身后說了一句:“哥,當年的事,對不起。”
我停了一下,沒回頭,下了樓。
回到家,我坐在沙發上,抽了半包煙。
蕭玉蓮最后那句話一直在腦子里轉。十年了,她終于說了一句對不起。雖然晚了點,但至少說了。
我拿出手機,給兒子發了條微信:“周末有空沒?去醫院抽個血。”
兒子很快回了一個字:“好。”
我看著那個“好”字,心里說不出的復雜。
第二天早上,我翻出了蕭玉瑤的遺物。那個上鎖的抽屜里,除了病歷和診斷證明,還有幾封信。我之前從來沒認真看過,覺得那都是她的私事。
現在我把信都翻了出來,一封一封地看。
大部分是普通的家常信,寫給娘家的,寫給朋友的。有一封是寫給蕭玉蓮的,還沒寫完。字跡潦草,有些地方還涂改了。
我仔細看了一遍。
信的開頭寫著:“妹妹,我對不起你。”后面說:“我查出來這個病,可能有遺傳的。你帶著孩子去醫院檢查一下吧,萬一有事,早點發現早點治。”
信沒寫完,最后一個字是“不”,像是寫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我拿著信紙,手在發抖。
蕭玉瑤寫了這封信,但沒寄出去。她是想告訴妹妹的,但到最后也沒說出口。
為什么沒說?
怕嚇著妹妹?怕妹妹怪她?還是覺得說了也沒用?
我不得而知。
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裝著這件事。直到死,她都在擔心妹妹和外甥。
我把信疊好,放回抽屜里。關上抽屜的時候,我看到最底下壓著一張銀行卡。是蕭玉瑤的卡,里面有多少錢我從來沒查過。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卡拿了出來。
那天下午,我去銀行查了一下余額。
卡里還有八萬七千塊錢。
流水顯示,這張卡在蕭玉瑤去世前半年開過戶,存了十萬塊錢。
之后幾年,每個月都有一筆錢轉出,不多,就幾百塊。
我猜,那是蕭玉蓮取走的。
但她取的錢不多,都是小數目。最后一筆是去年年底,轉了五千。之后就再也沒動過。
我拿著那張卡,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蕭玉蓮這些年取的錢,加起來也就兩萬左右。她不是貪心的人,她只是真的沒辦法了。
04
周末,兒子一大早就起來了。
“爸,走吧。”
“這么早?”
“早點去,早點完事。”兒子一邊穿外套一邊說,“下午我還約了朋友打球。”
我沒說話,跟著他出了門。
到了醫院,蕭玉蓮已經在走廊等著了。她今天換了件干凈的外套,頭發也梳整齊了,但還是擋不住臉上的憔悴。
“小明來了。”她看到我兒子,臉上多了一絲笑,“長這么大了,都不認識了。”
“小姨。”兒子叫了一聲。
“誒。”蕭玉蓮的眼睛一下就紅了,趕緊擦了擦,“走,我帶你們去辦手續。”
抽血很簡單,幾分鐘就完事了。
兒子坐在椅子上,摁著棉球。蕭玉蓮在一旁站著,手緊緊攥著衣角,緊張得不行。
“小姨,你別緊張。”兒子笑著說,“抽個血而已,又不疼。”
“不緊張,不緊張。”蕭玉蓮嘴上說不緊張,但手還是在抖。
我看著她的樣子,心里軟了。
“孩子呢?”我問。
“在病房,保姆看著。”她說,“我請了個護工,白天幫我看著,我晚上過去陪床。”
“晚上也在這?”
“嗯,他半夜經常疼得睡不著,我在旁邊陪著安心一點。”她說,“他爸不管他,離婚后就再也沒聯系過,連撫養費都沒給。”
我點點頭,沒說什么。
配型結果要等一個星期。這一個星期里,我每天都往醫院跑。不是去看蕭玉蓮,是去看那個孩子。
蕭志浩,十四歲,比我兒子小了整整一輪。
這孩子生下來就不順。
三歲查出自閉癥,不會說話,不會跟人交流。
蕭玉蓮一個人帶著他,到處求醫問藥,花光了積蓄。
好不容易治好了,能正常上學了,又查出了白血病。
老天爺好像就是要整她。
但孩子很乖。化療那么難受,他不哭不鬧,只是皺著眉頭,有時候小聲哼哼。看到我來了,他會咧開嘴笑一下,叫我“舅舅”。
那聲“舅舅”叫得我心酸。
“舅舅,吃蘋果。”他把床頭的蘋果遞給我。
“舅舅不吃,你吃。”
“你吃。”他堅持舉著手,眼睛亮亮的。
我接過蘋果,咬了一口。他笑了,笑得眼睛都瞇起來。
蕭玉蓮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淚嘩嘩地流。
“你看你,哭什么。”我有點尷尬。
“沒事。”她擦了擦眼淚,“我就是覺得……有人幫我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發上發呆。
手機響了,是兒子發來的微信:“爸,你今天挺爺們兒。”
我回了兩個字:“滾蛋。”
兒子又發了一條:“配型結果還沒出來,但我跟小姨說了,不管結果怎么樣,我都捐。你同不同意?”
我看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不知道該回什么。
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回了一個字:“行。”
兒子回了個“OK”的表情包。
我放下手機,心情復雜得很。我恨了蕭玉蓮十年,恨她當年跟我搶房子,恨她在蕭玉瑤最需要家人的時候選擇了錢。
但現在我忽然有點明白了。
她不是選擇了錢,她是沒辦法。
一個離婚的女人,帶著一個有病的兒子,娘家逼著,婆家不管,她能怎么辦?
她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蕭玉瑤知道妹妹的難處,所以才存了那筆錢,才寫了那封信。她什么都替妹妹想到了,只是沒來得及告訴她。
我關掉燈,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全是蕭玉瑤的臉。
她站在病床邊,手里拿著那封沒寫完的信,看著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什么都沒說。
她在等我發現,等我自己去理解。
而我這十年,都在恨別人,從來沒想過理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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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配型結果出來那天,我一大早就去了醫院。
蕭玉蓮已經在醫生辦公室門口等著了。看到我過來,她擠出一個笑,但那個笑比哭還難看。
“進去吧。”我說。
醫生是個三十出頭的小伙子,戴著眼鏡,說話很客氣。他翻了翻檢查報告,抬起頭看著我們。
“配型結果是半相合。”
“什么意思?”蕭玉蓮問。
“就是可以移植,但風險比全相合高一些。不過臨床上也有不少成功的案例。”醫生說,“主要是看孩子的身體狀況,能不能撐過移植前的化療。”
蕭玉蓮點點頭,眼圈紅了。
“還有一個問題。”醫生看了看我,“供者是你兒子,對吧?”
“他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年輕,身體好,問題不大。”醫生說,“不過移植前要做個全面體檢,確保他沒有其他問題。”
“行,沒問題。”我說。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蕭玉蓮拉著我的胳膊,手都在抖。
“哥,謝謝你。”
“別謝我,謝你外甥。”我說,“他自己愿意的。”
她擦了擦眼淚,沒說話。
那天下午,我去看蕭志浩。他剛做完一次化療,臉色發白,嘴唇都干裂了。看到我來了,他還是咧嘴笑了一下。
“舅舅。”
“誒。”我坐在床邊,摸了摸他光溜溜的腦袋,“疼不疼?”
“不疼。”他說,但眉頭皺得緊緊的,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
蕭玉蓮擰了條熱毛巾,給他擦了擦臉。他閉上眼睛,很享受的樣子。
“媽,我什么時候能回家?”
“快了,等你好一點,咱們就回家。”
“我想吃餃子。”
“好,等你好了,媽媽給你包餃子。”蕭玉蓮的聲音很溫柔,溫柔得不像她。
我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里酸溜溜的。
晚上回到家,我跟兒子說了配型結果。
“半相合,行不行啊?”兒子問。
“醫生說可以,就是風險大一點。”
“那就行。”兒子說,“我說了,不管結果怎么樣,我都捐。”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他長大了。
“爸,你是不是覺得我傻?”兒子問。
“有點。”
“你不傻,你當年跟她搶什么房子?”兒子說,“你傻就傻在太較真了。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你非要記著,累不累?”
“我媽要是還在,肯定不想看到你跟她妹老死不相往來。”兒子說,“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姨,我知道。”
我看著兒子,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去洗澡了。”兒子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爸,你也別想太多了。人這一輩子,哪有那么多愛恨情仇,大家都是普通人,活著都不容易。”
說完他就去了衛生間,留下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
我點了根煙,看著煙霧慢慢散開。
腦子里反復想著兒子說的那句話:“大家都是普通人,活著都不容易。”
是啊,都不容易。
蕭玉蓮不容易,蕭玉瑤不容易,我也不容易。
但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恨一個人太累,我不想再恨了。
第二天,我去了蕭玉瑤的墓地。
十年了,我每年都來,清明節、忌日、過年,一次不落。但這一次不一樣,我不是來訴苦的,我是來告別的。
“你放心,妹妹的事我會管。”我蹲在墓碑前,看著照片上蕭玉瑤的笑臉,“那孩子我也會管。你別擔心。”
風吹過來,吹得墓碑前的菊花晃了晃。
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走了。
走到墓園門口的時候,手機響了。是蕭玉蓮打來的。
“哥,孩子今天能吃下飯了,跟我說想你了。”她的聲音里帶著笑,是這十年來第一次笑。
“明天我去看他。”
“好,那我不打擾你了。”
“玉蓮。”我喊住她。
“嗯?”
“當年的事,翻篇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壓抑的哭聲。
“別哭了,哭什么。”我鼻子也酸了,“好好照顧孩子,別的事不用操心。”
“嗯。”她帶著哭腔應了一聲。
我掛了電話,上了車。透過車窗,看到墓園大門外一棵老槐樹的葉子黃了,落了滿地。秋天了,天氣涼了。
我把車窗搖上來,發動了車。
后視鏡里,墓園的大門越來越遠。
我忽然覺得心里那塊壓了十年的石頭,好像松了一點。
06
兒子做完體檢,結果沒什么大問題。
醫生說可以安排移植,但要等孩子身體狀況穩定一些。蕭志浩剛做完第三期化療,白細胞和血小板都太低,移植不了。
“再等兩周吧。”醫生說,“等血象恢復一點,我們再安排。”
蕭玉蓮點點頭,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高興還是擔心。
我抽空去了一趟銀行,把蕭玉瑤那張銀行卡里的錢取了出來。八萬七,加上我自己攢的一點,湊了個整數,給了蕭玉蓮。
“哥,我不能要你的錢。”她推辭。
“不是我的,是你姐的。”我說,“她走之前存的,本來就是給你的。”
她愣住了,拿著那張卡,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什么時候存的?”
“你姐走之前半年。”我說,“她應該是知道自己不行了,偷偷存了這筆錢,留給你應急。”
蕭玉蓮握著那張卡,哭得說不出話來。
“別哭了,你姐在天上看著呢。”我說,“她也不希望看到你這樣。”
她擦了擦眼淚,深深吸了口氣。
“哥,我當年真不是人。”
“行了,別說這個了。”我擺擺手,“過去的事就過去了,以后好好過日子。”
她點點頭,把銀行卡收好。
兩周后,醫生說可以安排移植了。
那天早晨,我和兒子一起去的醫院。兒子要做造血干細胞采集,需要提前打動員劑,連續打好幾天。
“疼不疼?”我問兒子。
“應該不疼吧,就是抽點血。”兒子說得輕描淡寫。
但我知道,采集造血干細胞不是抽點血那么簡單。
要先打動員劑,把骨髓里的干細胞趕到血液里,然后再通過血液分離機把干細胞分離出來。
整個過程要好幾個小時。
兒子打了三天動員劑,每天兩針。
第三天開始發燒,骨頭疼。他躺在床上,臉色發白,額頭上全是汗。但一聲沒吭。
“疼就說出來。”我說。
“沒事,還能忍。”他咬著牙說。
我看著他的樣子,心里難受得不行。
“爸,你別那副表情。”兒子笑著說,“我年輕,扛得住。倒是那個小孩,他比我難受多了。”
他說得對。蕭志浩那孩子,這幾個月來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化療、放療、骨髓穿刺,一樣沒少。十四歲的孩子,頭發掉光了,瘦得像根竹竿。
但他從來不哭,不鬧,不喊疼。
有時候我去看他,他就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樹。看到我來了,咧嘴笑一下,叫我一聲“舅舅”。
那聲“舅舅”叫得我心里發酸。
采集那天,我一大早就在醫院等著。
兒子在采集室里躺了四個小時,兩條胳膊都插著管子,血液從這邊抽出來,經過分離機,再從那邊輸回去。
機器嗡嗡響著,我看著那紅色的管子,心揪得緊緊的。
采集結束的時候,兒子臉色慘白,嘴唇都是白的。
“喝點水。”我把水杯遞到他嘴邊。
他喝了兩口,閉著眼睛躺了一會兒。
“爸,我是不是挺牛?”他虛弱地笑了一下。
“牛,你最牛。”我說,眼眶有點濕。
蕭玉蓮站在門口,扶著門框,臉色跟兒子一樣白。
“小明,謝謝你。”她說,聲音都在抖。
“小姨,你別這樣。”兒子說,“一家人,說什么謝謝。”
蕭玉蓮捂住嘴,眼淚嘩嘩地流。
我看著他們倆,心里說不出的滋味。恨了十年,到頭來發現,那些恨都是白費的。在一家人面前,什么都不重要。
下午,醫生安排做移植。
蕭志浩躺在無菌病房里,透過玻璃窗,我看到他瘦小的身體蜷縮在床上。護士把一袋淡紅色的液體掛上去,通過輸液管,一滴一滴流進他的身體里。
那是兒子的造血干細胞。
我站在玻璃窗外,看著那袋子液體一點一點減少,心里默默念叨:“蕭玉瑤,你看到了嗎?你兒子救你外甥了。你在天上保佑他們吧。”
手術很順利。但醫生說,移植只是第一步,后面還要觀察幾個月,看有沒有排異反應。
“如果排異反應嚴重,可能會出現各種并發癥。”醫生說,“要做好心理準備。”
蕭玉蓮點點頭,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我知道了,謝謝醫生。”
從醫院出來,天已經黑了。
秋天的風涼嗖嗖的,我縮了縮脖子。兒子靠在后座上,閉著眼睛,臉色還是不太好。
“回去我給你燉點湯補補。”我說。
“算了吧,你做的飯能吃嗎?”兒子有氣無力地說。
“那你點外賣。”
“這還差不多。”
回到家,我讓兒子躺下休息,自己去廚房熬了鍋粥。雖然兒子說我做飯難吃,但粥我還是會熬的。
熬好了粥,給兒子盛了一碗。
他喝了兩口,抬起頭看著我:“爸,你今天是不是挺感慨的?”
“你覺得我傻不傻?”
“不傻。”
“那就好。”他笑了笑,繼續喝粥。
我坐在旁邊,看著他喝粥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十年也不算什么。日子雖然苦,但兒子長大了,懂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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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移植后的第一個星期,蕭志浩的情況還算穩定。
沒有出現嚴重的排異反應,體溫正常,吃喝也還行。蕭玉蓮天天守在病房里,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
“醫生說要觀察一個月。”她對我說,“如果這一個月沒事,基本就穩了。”
“那就好。”
“哥,這段時間麻煩你了。”她說,“又要你操心,又要小明受罪。”
“別說這些了。”我擺擺手,“都是一家人。”
她笑了笑,沒再說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家翻出了蕭玉瑤那封沒寫完的信。我看了好幾遍,一個字一個字地琢磨。
信里她寫了很多,大多是些家常話。但最讓我在意的,是中間那一段:“妹妹,我對不起你。我查出來這個病,醫生說可能有遺傳的。我讓你去醫院檢查一下,你一直忙,沒去。我怕你出事,又不敢跟你說實話。你要是看到這封信,就去查一下,別耽誤了。”
原來蕭玉瑤早就勸過妹妹去做檢查。
只是她不敢說破,只能旁敲側擊。而蕭玉蓮忙著照顧孩子,根本沒當回事。
我把信收好,放進抽屜里。
第二天,我帶蕭玉蓮去了一趟醫院,讓她做了個全面體檢。
“查什么?”她問。
“查你姐姐那個病。”我說,“你也要注意一下。”
她點點頭,什么都沒說。
結果要等三天。那三天里,她坐立難安,手里老是捧著杯子,喝一口又放下。
“別緊張。”我說。
“能不緊張嗎?”她說,“我姐就是這病走的。要是我也有……”
“你不會有事的。”我說,“你姐走的時候才三十六,你現在都四十了,有事早有事了。”
她聽了,勉強笑了一下。
三天后,結果出來了。
沒什么大問題,就是血壓有點高,肝有點脂肪。其他都正常。
蕭玉蓮拿著體檢報告,手都在抖。
“沒事,沒事。”她重復說著那兩個字,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行了,別哭了。”我說,“沒事就好。”
那天晚上,我請她吃了頓飯。就在醫院附近的小館子,點了兩個菜,一碗湯。
“哥,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謝你。”她端著茶杯,眼眶紅紅的。
“不用謝,你姐生前最不放心的就是你。”我說,“我幫她圓個心愿。”
她低下頭,眼淚掉進茶杯里。
“我姐要是還活著就好了。”她說,“她可以看到小明長大了,可以看看我兒子。她那么好的人,怎么就走了呢?”
我沒說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是啊,她那么好的人,怎么就走了呢?
這個問題,我十年都沒想明白。現在也不想明白了。有些人,注定只能陪我們走一段路。
吃完飯,我送她回醫院。
秋天的風很大,吹得路邊的樹葉嘩嘩響。她縮著脖子,裹緊外套,走得很快。
“哥,你別送了,回去吧。”
“沒事,送你到門口。”
走到醫院門口,她站住了。
“哥,你恨過我嗎?”她忽然問。
我愣了一下。
“恨過。”我說,“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那你現在呢?”
“現在?”我想了想,“現在我不恨了。你姐說得對,一家人,沒必要計較那么多。”
她聽了,眼淚又下來了。
“別哭了,進去吧。”我說,“孩子還等著你呢。”
她點點頭,擦了擦眼淚,轉身走進醫院。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風吹過來,有點冷。我點了一根煙,抬頭看著醫院的燈光。那扇亮著燈的窗戶,是307病房。
那個瘦弱的孩子,那個白了一半頭發的女人,都在那扇窗后面。
我掐滅了煙,轉身往家走。
路上的車不多,路燈昏黃,映著地上的落葉。我走得很慢,腦子里什么也沒想,就是覺得心里輕松了不少。
回到家的時候,兒子還沒睡,正在客廳里看電影。
“爸,你今天心情不錯啊。”兒子說。
“還行。”
“小姨沒事吧?”
“沒事,就是血壓有點高。”
“那就好。”兒子說,“爸,你變了很多。”
“變了嗎?”
“變了。”兒子說,“以前的你,不會管她的事。”
我坐到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換了個臺。
“人都會變的。”我說。
兒子笑了笑,沒再說什么。
拿出手機,翻了翻相冊。
相冊里有蕭玉瑤的照片,不多,就那么幾張。
我打開其中一張,是她生病前拍的。
她站在公園里,穿著一件白裙子,笑得很好看。
“你放心,妹妹和孩子我都照顧好了。”我對著照片輕聲說,“你也別擔心了,安安心心的。”
手機屏幕的光滅了,房間里一片黑暗。
我閉上眼睛,覺得心里那塊石頭,終于放下了。
08
蕭志浩在無菌病房里待了整整一個月。
這一個月里,他經歷了好幾次排異反應。皮膚起疹子,拉肚子,發燒。醫生說這些都是正常的,但蕭玉蓮還是急得吃不下飯。
“沒事的,孩子年輕,扛得住。”我安慰她。
“我知道,但看著他那樣子,我心里難受。”她眼圈紅紅的。
我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姐當年生他的時候,也是這樣擔心的吧?”
她愣了一下,點點頭。
“是啊,我生他那會兒,我媽說第一胎順產好,死活不讓我剖。”她說,“疼了兩天兩夜,差點沒把我疼死。后來實在不行了,才剖的。”
“那時候你姐守著你?”
“嗯,她守了一天一夜。”她說,“我疼得受不了,她就拉著我的手,跟我說,沒事的,沒事的。后來孩子生出來了,她比我還高興。”
我聽著,沒說話。
“她一直對我很好。”蕭玉蓮說,“從小到大都是。我媽重男輕女,對我不好,她總是護著我。有好吃的都留給我,有好玩的也先給我。”
“那你怎么還跟她搶房子?”我問。
她低下頭,半天沒說話。
“我媽逼的。”她終于開口,“她說你姐走了,那房子就是蕭家的,不能讓外人占了便宜。我當時剛離婚,手里一分錢沒有,孩子又查出自閉癥。我媽說,只要我要到房子,她就幫我帶孩子。”
“后來呢?”
“后來我沒要到房子,我媽就不管我了。”她苦笑著說,“她說我沒用,不配做她女兒。從那以后,我就再也沒回去過。”
我沉默了。
“我知道我錯了。”她說,“對不起我姐,也對不起你。”
“行了,別提了。”我說,“過去的事就過去了。”
她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移植后第四十天,蕭志浩的血象開始恢復。
醫生說這是好現象,說明移植的干細胞已經開始發揮作用了。蕭玉蓮高興得差點跳起來,抓著我的手不停地謝。
“別謝我,謝你外甥。”我說。
“要謝,都要謝。”她笑著說,眼淚卻往下掉。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這消息告訴了兒子。
兒子躺在沙發上,正在打游戲,聽到這個消息,頭也不抬地說:“那就好,沒白挨那幾針。”
“你這話說的,好像你多委屈似的。”
“不委屈,就是有點疼。”兒子說,“不過想到能救個人,也值了。”
我看著兒子,覺得他真的長大了。
“爸,你要是沒別的事,我去打籃球了。”兒子站起來,拿起外套往外走。
“晚上回來吃飯嗎?”
“不回來,跟朋友吃火鍋。”
“少喝點酒。”
“知道了。”兒子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我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點了根煙。
窗外的天黑了,路燈亮了。馬路對面,一對年輕夫婦推著嬰兒車走過,車里的小孩子哇哇哭著。那畫面很溫馨,我多看了兩眼。
十年前,我也推著嬰兒車走過這條路。
那是蕭志浩剛出生的時候,蕭玉瑤非要抱一抱,抱了一下,說:“長得像玉蓮。”我接過來一看,紅紅的臉,像個小猴子。
后來她生病了,再也沒抱過那個孩子。
現在那個孩子長大了,躺在她曾住過的醫院里,被她的兒子救了。
也許這就是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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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蕭志浩出院那天,天氣很好。
秋天最后的尾巴,陽光暖暖的。蕭玉蓮收拾好行李,帶著孩子從醫院出來。我開車去接他們,后備箱里塞滿了東西。
“舅舅。”蕭志浩看到我,咧嘴笑了一下。
他頭上的頭發長出來一點,黑黑的,像個青皮西瓜。
“看著精神多了。”我說。
“醫生說恢復得不錯,以后定期復查就行。”蕭玉蓮笑著說。她今天換了件新衣服,頭發也剪短了,看上去年輕了好幾歲。
“上車吧。”
路上,蕭志浩靠在窗戶上,看著窗外的風景。
“媽,那是什么樹?”
“那是梧桐樹。”
“為什么它的葉子黃了?”
“因為秋天了,樹要準備過冬了。”
“那春天還會綠嗎?”
“會,春天就綠了。”
孩子問了一大堆問題,蕭玉蓮一個一個回答。她的語氣很耐心,不急不躁,跟以前大不一樣。
到了她租住的地方,我幫她把東西搬上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廳,但收拾得很干凈。陽臺上養了幾盆花,綠油油的,看著挺精神。
“哥,你坐,我去倒水。”
“不用了,我坐會兒就走。”
她倒了一杯水,端到我面前。我接過來,喝了口。
“你以后打算怎么辦?”我問。
“先讓孩子把身體養好。”她說,“等他徹底康復了,我就去找份工作,慢慢還債。”
“還欠多少錢?”
“不多,就幾萬塊。”她說,“慢慢還就行。”
我猶豫了一下,從口袋里掏出一張銀行卡。
“這里有兩萬,你先拿著。”
“不行,哥,我不能再要你的錢了。”她推辭。
“不是我的,是你姐的。”我說,“她那張卡里還剩一點,我添了點,湊了個整數。你拿著,給孩子買點營養品。”
她看著那張卡,眼淚又出來了。
“哥,我欠你太多了。”
“別說欠不欠的。”我說,“一家人,幫幫忙是應該的。”
她擦了擦眼淚,把卡收起來。
我站起來要走,她忽然叫住我。
“哥,我有件事想問你。”
“什么事?”
“我姐走的時候……有沒有說過什么?”她問,“她有沒有提到我?”
我愣了一下,回憶了一下蕭玉瑤走那天的場景。
那天她靠在床上,我拉著她的手。
她已經說不出話了,臉色發白,嘴唇干裂。
但她使勁張著嘴,想說什么。
我把耳朵湊過去,聽到她說:“妹妹……照顧……妹妹……”
“她說,讓你好好的。”我說,“別讓她操心。”
蕭玉蓮聽完,捂住嘴,哭得渾身發抖。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都沒說。
下樓的時候,我聽到孩子在樓上喊:“舅舅,再見。”
我抬起頭,看到他站在陽臺上,沖我揮手。陽光照在他光溜溜的腦袋上,亮亮的。
“再見。”我沖他揮了揮手。
上了車,我發動引擎。后視鏡里,蕭玉蓮站在陽臺上,抱著孩子,也沖我揮手。
我掛上擋,踩下油門,車開出了小區。
秋天的風吹進車里,有點涼。我把窗戶搖上,打開了收音機。里面放著一首老歌,是蕭玉瑤以前愛聽的。
“還記得年少時的夢嗎?像朵永遠不凋零的花……”
我跟著哼了兩句,嗓子啞啞的,不好聽。
但管他呢,反正車里也沒人。
10
時間過得快,轉眼到了年底。
蕭志浩恢復得不錯,體重也長了幾斤,頭發長出來了,黑黑的,看著精神。醫生說再過半年,如果沒什么大問題,就算徹底康復了。
蕭玉蓮找了一份工作,在超市做收銀員。工資不高,但勝在穩定。她說慢慢還債,不著急。
兒子升了職,當了部門主管,天天加班到半夜。我說他,他說年輕就是要拼。
日子好像回到了正軌。
只是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以前每年過年,我就跟兒子兩個人,冷冷清清的。年夜飯隨便炒兩個菜,看會兒春晚,就各回各的房間了。
今年不一樣。
蕭玉蓮說要帶孩子來過年,我沒拒絕。
年三十那天,她一大早就來了。買了雞鴨魚肉,大包小包拎上來。一進門就開始忙活,擇菜,洗肉,切蔥姜蒜。廚房里鍋碗瓢盆響,熱熱鬧鬧的。
兒子也破天荒沒去打牌,陪著蕭志浩在客廳里看電視。兩個人看動畫片,一個笑得咯咯響,一個趴在沙發上,手撐著下巴,看得比小孩還認真。
“舅舅,你看,那個熊好笨啊。”
“是啊,笨死了。”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以前過年,家里冷冷清清。我跟兒子坐在沙發上,一人捧個手機,電視開著,也沒人看。現在人多了,熱鬧了,反而覺得這才像過年。
“哥,你幫我看看,這魚怎么做?”蕭玉蓮從廚房探出頭來。
“我不會做魚。”
“那你會做什么?”
“我會吃。”
她翻了個白眼,繼續在廚房里忙活。
我笑了笑,坐到沙發上,跟兒子一起看電視。
“爸,你笑了。”兒子說。
“我沒笑。”
“你笑了,我看得見。”兒子說,“你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
我沒理他,繼續看電視。
吃年夜飯的時候,蕭玉蓮做了一大桌子菜。
紅燒魚、糖醋排骨、酸辣土豆絲、涼拌黃瓜、西紅柿雞蛋湯。雖然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
“小姨,你這手藝,開個飯店都行。”兒子邊吃邊夸。
“你這嘴,隨你爸,會說話。”蕭玉蓮笑著說。
“我這是實話實說。”兒子夾了一塊排骨,啃得滿嘴油。
蕭志浩坐在旁邊,一口一口吃著飯。他吃得慢,但很認真,不挑食,什么都吃。
“浩子,多吃點,這魚好吃。”我夾了一塊魚肉放到他碗里。
“謝謝舅舅。”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那笑容,忽然讓我想起了蕭玉瑤。
她笑起來也是這個樣子,眼睛彎彎的,嘴角往上翹。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爸,怎么了?”兒子問。
“沒什么。”我低下頭,繼續吃飯。
吃完飯,蕭玉蓮收拾碗筷,我跟兒子在客廳里看春晚。
電視里,小品演員在臺上抖包袱,觀眾笑得前仰后合。兒子也笑得直拍大腿,蕭志浩指著屏幕,奶聲奶氣地說:“那個人好搞笑。”
我也跟著笑了。
笑著笑著,我的眼眶就濕了。
我趕緊轉過頭,假裝被煙嗆到了,咳了兩聲。
“哥,你怎么了?”蕭玉蓮從廚房里出來,看到我的樣子,愣了一下。
“沒事,抽煙嗆到了。”我擦了擦眼角。
“別抽那么多煙,對身體不好。”
“知道了。”
她沒再說什么,繼續回廚房洗碗。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里熱鬧的節目,心里卻想著蕭玉瑤。
如果她還在,該多好。
她應該也會像現在這樣,坐在我旁邊,看著電視,嗑著瓜子,跟著臺上的演員一起笑。她的手會搭在我的腿上,暖烘烘的。
可是她不在了。
十二點,鐘聲敲響。
窗外響起了鞭炮聲,噼里啪啦的,震得窗戶都在抖。
“新年快樂。”蕭玉蓮端著一盤餃子從廚房出來。
“新年快樂。”兒子站起來,舉著杯子。
“舅舅,新年快樂。”蕭志浩也舉起手里的飲料。
“新年快樂。”我說。
我們碰了杯,清脆的聲音在房間里回蕩。
窗外,煙花在夜空中炸開,紅的、黃的、綠的、紫的,照亮了半邊天。
蕭志浩趴在窗臺上,仰著頭看煙花,嘴里發出驚嘆聲。“哇,好漂亮。”
“是啊,好漂亮。”我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看著窗外的煙花。
煙花炸開的時候,我想起了蕭玉瑤。
她以前最喜歡看煙花了。
每到過年,她都要拉著我去廣場上看煙花。
她站在人群里,仰著頭,眼睛里映著煙花的顏色,嘴里不停地說:“好看,真好看。”
“小姨,你以前也喜歡看煙花吧?”蕭志浩忽然問。
蕭玉蓮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
“是啊,很喜歡。”
“那我們一起看。”
“好。”
窗外的煙花還在放,一個接一個,像一朵朵盛開的花。
我看著那些煙花,忽然覺得,有些事,有些人,雖然不在了,但他們永遠活在我們的記憶里。
就像蕭玉瑤,她雖然走了十年,但她一直都在。
在我們每個人的心里。
風從窗戶的縫隙里吹進來,涼涼的,帶著煙花的硝煙味。
我深吸了一口,覺得這個年,過得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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