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幾天前你問大家參議院里哪位元老最有可能駕鶴西去,絕大部分人都會認為是躺在醫院里的參議院前共和黨領袖麥康奈爾。歷史總是充斥著某種偶然性,結果死得卻是格林厄姆。
7月12日晚間,這位71歲的南卡羅來納州共和黨參議員因主動脈夾層在華盛頓猝然離世。就在前一天,他還在基輔與澤連斯基會面。沒有任何預兆,一個在特朗普與烏克蘭之間扮演了極其特殊角色的人就這么消失了。
很多悼詞把格林厄姆描述為特朗普的親密盟友,和共和黨外交與國防政策的重要聲音。這兩個標簽都沒錯,但在今天的共和黨內部,同時滿足這兩個條件的人幾乎不存在。特朗普二次上臺后的共和黨已經發生了深刻的裂變。老派的新保守主義鷹派,或者說那些主張全球軍事存在和干預主義的人,要么已經被邊緣化,要么被迫改頭換面。
格林厄姆屬于極少數完成了這種改造還活得不錯的人。他非常擅長討好特朗普的同時,還非常有用。比如當特朗普想在參議院推行某項不那么受人歡迎的議程時,格林厄姆總是他的首選。作為交換,特朗普也會接受一些新保守主義的優先事項。對伊朗的打擊就是最新的例子。
不過更重要的例子永遠是烏克蘭。事實上,如果沒有格林厄姆反復潤滑關系,特朗普和澤連斯基的關系可能早已破裂。換言之,格林厄姆在今日的美烏關系上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
澤連斯基和他的團隊對此心知肚明。特朗普第二任期開始后,基輔方面最緊迫的問題從來不是前線能不能守住某個城鎮,而是能不能在華盛頓保留一條通往白宮的可靠管道。這個判斷本身是清醒的。烏克蘭的戰爭處境,說到底是一場高度依賴外部輸血的消耗戰,顯然特朗普本人對烏克蘭沒有意識形態層面的同情。除此之外,澤連斯基在大選中對民主黨的全力押注也讓MAGA陣營對他毫無好感。
可能很多人還記得澤連斯基在競選最激烈的時候訪問美國的故事。這次訪問表面上非常中立,澤連斯基訪問了一處為烏克蘭生產武器的兵工廠。沒有說的故事是,這處兵工廠位于賓夕法尼亞州。該州當時是最大的戰場州,兩黨更是投入不計其數的資源。考慮到澤連斯基完全被一群民主黨官員圍繞著去參觀,明眼人都知道澤連斯基到底想要干什么。
特朗普上臺之后,澤連斯基不得不開啟轉向。一開始,基輔把賭注押在了烏克蘭問題特使基思·凱洛格身上。(當時他應該被稱為俄烏問題特使)他們甚至將主意打到了凱洛格女兒的身上。當然手法非常的有民主黨特色,那就是投資凱洛格女兒負責的基金會。但凱洛格很快在特朗普內閣的內部斗爭中落選。
比起凱洛格這樣的技術官僚,特朗普對自己的女婿和密友更加有信任度。更主要的是,凱洛格對烏克蘭太熱心了,熱心到澤連斯基都無法忍受的地步。基輔精心培植的第一條管道就這么斷了。凱洛格之后,澤連斯基也把盤算打到了國家安全顧問身上。非常具有戲劇性的是,此公也繼凱洛格之后出局,直接被特朗普安排到駐聯合國大使的位置上,體面退場。
結果搞了半天,格林厄姆成為了烏克蘭長期且穩定的軌道。作為忠誠的新保守主義戰士,格林厄姆對俄烏沖突的理解是高度的意識形態化的。他在拜登時期就是對烏援助最強力的鼓吹者。基本上每次俄烏問題上他都跳得非常高。
隨著特朗普上臺,這個問題的政治敏感性變得非常嚴重。畢竟特朗普和澤連斯基的關系真得非常差,差到能在白宮直接吵起來。格林厄姆當時是絕望的,以至于為了顯示對特朗普的忠誠,他都不得不開始批評起烏克蘭。然而隨著戲劇性事件的退場,格林厄姆開始發揮了他彌合兩人關系的作用。
那么他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簡而言之,他充分利用了自己在參議院里的地位。特朗普最需要參議院配合的時候,比如聯邦法官確認和政府開支法案,格林厄姆會盡可能發揮自己的影響力。考慮到共和黨在參議院的微弱優勢,這種影響力就變得非常有必要了。特朗普也投桃報李,對烏克蘭援助睜一只眼閉只眼。
這種模式的實質是把烏克蘭的戰爭命運綁在了美國國內政治的立法交易上。烏克蘭獲得支持的多少和持續性,取決于某個參議員在某個節點上跟白宮討價還價的能力,其中的脆弱性可想而知。最典型的表現就是對俄制裁。雖然格林厄姆經常對媒體放衛星,表示特朗普政府即將實施制裁。但在大部分時候,這些制裁往往很少落地,或者說,即便落地也會拖延很久。原因也很簡單,俄烏沖突根本不是特朗普政府的優先事項。
格林厄姆的死對美國國內政治的影響還是挺大的,至少共和黨很難立刻填補格林厄姆花了二十多年積累的委員會地位和人際網絡。不過對烏克蘭來說,問題更為迫切,它必須在短時間內給自己找到下一個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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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環顧整個共和黨參議院黨團,格林厄姆這樣能夠同時滿足特朗普和新保守主義訴求的人不存在了。這種位置不是誰想占就能占的,它來自于格林厄姆個人幾十年的政治積累,也來自于他極其靈活甚至被批評者稱為毫無原則的變色龍式生存策略。2016年他罵特朗普是瘋子,兩年后他就成了特朗普的高爾夫球友。現在看來看去,也可能只有盧比奧是可能的救命稻草。但盧比奧的優先事項顯然是放在美洲上。古巴問題才是他眼下最關心的問題。
烏克蘭民眾應該認清一件事。在特朗普上臺后,他們的國家能否得到美國的持續外部支持,很大程度上依賴于一個南卡羅來納州的資深參議員跟特朗普之間的私人關系和利益交換。現在的問題是,他死了,而且在華盛頓特區找不到合適的替代者。特朗普的支持從來不是承諾,它是一樁樁單獨計價的買賣。賣家現在不在了,但買家的邏輯沒有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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