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日報】守橋，就是守住歷史與鄉愁——黃祖緒與延壽橋的故事

報業集團記者 陳瑋 金晶晶/文 吳炳端/圖

守橋，就是守住歷史與鄉愁

——黃祖緒與延壽橋的故事

夏日清晨，薄霧籠罩綬溪河畔，延壽橋靜臥碧波之上，古荔枝樹隨風搖曳。年過八旬的黃祖緒緩步踏上青石板橋面，俯身查看石欄、石縫與橋頭石獅，細致排查每一處隱患。

延壽橋靜臥碧波之上。

這座近九百年的古橋坐落于莆田市區綬溪公園內，是莆田二十四景之一“綬溪釣艇”的核心景觀，被譽為“宋代石橋活化石”。

數十年來，莆田市政協特聘文史研究員黃祖緒持之以恒守護著古橋，熱忱講述古橋背后的人文故事，成為綬溪之畔最動人的一道風景。

看它破了，我坐不住

黃祖緒走在延壽橋上。

生于斯長于斯的黃祖緒，孩童時期就常在橋上嬉戲打鬧，聆聽古橋典故與名士佳話；成年后，見證村民世代踏橋往來、朝夕相伴。看著祖輩們一代代守護古橋，黃祖緒心底悄悄埋下護橋的種子。參加工作后，巡橋護橋更是成了他的習慣。

常年的溫柔守護，抵不過突如其來的人為破壞。2021年的一場惡意損毀事件，讓本就惜橋如命的黃祖緒心痛不已。

他回憶道，當年11月4日，“頭天夜里下了場小雨，橋面上的水汽還沒散盡。我照例走上延壽橋，目光掃過石欄，忽然定住了”。好幾段石欄都裂開了口子，青灰色的斷碴裸露在外，立柱被人從根部砸了三錘，每一錘都留下一個深坑。“我蹲下去，手指觸到斷口，涼颼颼的。后面又站起來往前走，發現第二處、第三處……最后數了三遍，有17處。我的手在抖。”

那天的場景在黃祖緒腦海里揮之不去。他晚上睡不著，凌晨3點起來翻史料翻到天亮。

老伴勸他：“文物部門會管的。”

他說：“我知道會管。可我天天走這座橋，看它破了，我坐不住。”

后續查明，嫌疑人僅因個人情緒泄憤，在深夜蓄意損毀古橋。

“這座古橋歷經朝代更迭屹立不倒，最后卻因一時戾氣被砸擊破損，太可惜，太讓人痛心了。”黃祖緒說道。

為最大限度降低損害，他全程跟進處置工作，主動配合公安、文旅部門取證記錄，細致標注每一處破損位置、形態。但遺憾的是，那17處破損終究“不可逆”。文物部門的結論是：石質扶欄及立柱受損后無法恢復原樣，對文物本體的歷史、科學、藝術價值造成了永久性損害。

黃祖緒聽到這句話時，傷感地說了一句：“它身上有了疤。”

申保之路，迎難而上

延壽橋側面

早在2000年，深諳古橋文史價值的黃祖緒，便萌生了為延壽橋申報省級文物保護單位的想法。身為莆田第九中學高級教師、市政協特聘文史研究員，深耕鄉土文史數十年的他，深知延壽橋獨一無二的歷史價值。

為了讓古橋得到制度化、專業化保護，他毅然牽頭開啟了申保之路。

事情并非一帆風順。在一些村民眼中，延壽橋只是日常通行的老石橋，大家并不理解“文保單位”的意義，有人擔心申報成功后劃定保護范圍，會影響日常通行和建房規劃，也有人覺得申報既不能帶來實際收益，還會增添諸多規矩約束。一時間，村內質疑聲、勸阻聲不斷，讓申保工作一度陷入停滯。

非議纏身、阻力重重，黃祖緒卻從未想過放棄。

為了讓申報材料嚴謹合規、具備權威性，他自掏腰包，花費6000元積蓄，專門聘請4名資深文物專家實地勘測古橋，出具專業的文物價值鑒定報告。此后，他翻遍古籍史料，整合古橋修建歷史、歷代修繕記錄、名士人文典故，日夜伏案整理、裝訂全套申報資料。

為化解村民的顧慮，他帶著翔實的史料文件和政策資料挨家挨戶走訪溝通，把道理掰開揉碎了講，耐心解釋申保的重要性。日復一日的真誠溝通，漸漸打消了村民的顧慮。

在多方協同努力下，2005年，延壽橋成功入選第六批福建省文物保護單位。

喜訊傳來，村民紛紛感慨：“這么多年頂著壓力堅持，黃老師實實在在為家鄉做成了一件大好事！”

守護古橋，傳承文脈

文保身份落地，只是黃祖緒護橋之路的全新起點。

幾十年來，他堅持巡查整座古橋，仔細檢查石梁是否松動、石欄是否破損、橋墩是否被水流侵蝕，任何細微問題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在發現橋墩被植物根系侵蝕、橋面長出雜樹等問題后，他主動拿出自己的退休金，聘請工人清理修繕，全力守護古橋原貌。在他的細心看護下，古橋的諸多安全隱患得以被及時排除。

對此，黃祖緒語氣樸實卻堅定：“錢夠用就好。古橋是老祖宗留給我們的珍寶，我天天在橋上走，看得見問題、摸得著隱患，早修、小修，它才能長久屹立。我不心疼這點錢，我心疼這座橋。”

多年來，大大小小的修繕費用，他不記賬、不報銷，全部自行承擔。沒有轟轟烈烈的工程，只有一次次悄無聲息的修補、一筆筆默默支出的薪俸，在旁人眼里是“吃虧”，在黃祖緒心里，卻是守護故土最踏實的擔當。在他的言傳身教下，村民們愈發愛惜古橋，自覺愛護、主動勸導不文明行為，村內也漸漸形成惜橋、護橋的良好氛圍。

“延壽橋不是冰冷的石頭，它承載著近九百年的歲月，藏著我們延壽村的根與魂。守橋，就是守住家鄉的歷史與鄉愁。”黃祖緒說。

如今，83歲的黃祖緒身姿不復矯健，但守護古橋、傳承文脈的初心始終未改。九百年古橋閱盡人間滄桑，數十載堅守詮釋赤子情懷。黃祖緒就像古橋旁的一棵老荔樹，扎根故土、默默守望，用半生光陰守護莆陽文脈，讓千年風華綿延不息。

古橋名片

延壽橋，坐落于莆田綬溪公園內，是莆田二十四景之一“綬溪釣艇”的核心景觀，始建于南宋建炎元年（1127年），由鄉賢李富主持修建。整座古橋長96.45米、寬4米，設11孔、10座船形橋墩，被譽為“宋代石橋活化石”。

人物名片

黃祖緒 莆田市政協特聘文史研究員

年齡：83歲

籍貫：福建莆田

寄語：守橋，就是守住家鄉的歷史與鄉愁。

來源：福建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