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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老柳樹,終究是熬不過流年,悄無聲息地死去了。
有人說怨風?有人說怨雨?有人說怨蟲?有人說怨天氣?老農說誰也不怨,怨它自己,怨它自已輕歡,怨它自己從里爛到外,蟲子在它內臟長期橫行,鳥兒在它樹洞里作窩,雨水流進它的肚子里,它不在乎,蟲兒在它的機體上打洞,它都不在乎,只顧表面風光,舞動萬千枝條,閃動奪目葉光,只顧享受春光無限好,可最后做為朽木,無用的朽木。松樹看它不言,銀杏樹看它不語。只是老柳樹的枯干,送進了灶臺,紅紅的火,說盡它的風光往事。
它立在河岸邊幾十年,從我記事起,就守著一方水土,守著村里歲歲年年的煙火。沒人說得清它具體的年歲,只聽老一輩人說,建國之初它便扎根于此,粗糲的樹干歷經風雨,枝椏舒展如撐開的巨傘,護著一代代鄉人的晨昏四季。春日最先抽芽的是它,嫩黃的柳絲垂落河面,攪碎一池春水,暖風拂過,絮花漫天飛舞,落滿田埂、落滿青石路、落滿孩童的肩頭;夏日它枝繁葉茂,濃密的綠蔭遮住半段河岸,是全村人天然的涼棚。老農倚著樹干歇腳,搖著蒲扇閑話家常;孩童繞著樹根追逐嬉戲,撿拾飄落的柳葉編織花環;洗衣的婦人蹲在河邊,柳枝輕拂肩頭,伴著搗衣聲聲,釀成最溫柔的鄉野光陰。
從前總覺得,這棵柳樹是永恒的。它扛過盛夏的狂風暴雨,抵過深冬的霜雪寒冰,哪怕年年冬日枝椏凋零,待到春風一吹,便再度煥發生機。樹干上層層疊疊的皸裂紋路,是歲月刻下的勛章,蒼老卻堅韌,默默承載著村莊的煙火與溫柔。它見證過春耕秋收的忙碌,見證過少年離家的背影,見證過晨光暮色里村莊的歲歲安然,靜靜佇立,不言不語,包容著故土的所有尋常。
變故是在悄無聲息中發生的。
近幾年,村莊慢慢變了模樣。土路修成了水泥路,老舊的土屋換成了嶄新的樓房,河岸修整翻新,周遭的草木換了一茬又一茬。老柳樹依舊立在原地,卻漸漸顯得格格不入。最先察覺異常的是春日,往年驚蟄剛過,它便早早吐露新綠,可那年初春,周遭草木皆已盎然,它的枝頭依舊光禿禿的,暗沉的枝條僵硬地懸在半空,沒有一絲生機。
起初沒人在意,只當是年歲太老,抽芽遲了些。可一等再等,暮春過半,初夏來臨,所有樹木枝繁葉茂、綠意蔥蘢,老柳樹的枝干依舊死寂,摸上去干澀堅硬,曾經柔韌的柳枝變得干脆脆弱,輕輕一碰,便簌簌斷裂。
人們才恍然發覺,陪伴了幾代人的老柳樹,真的不行了。
我特意走近細細打量,這棵曾經需要兩人合抱的老樹,樹干早已中空,裂開的縫隙深得能塞進拳頭,內里枯黑腐朽,只剩外層薄薄的一圈樹皮,勉強支撐著龐大的枝干。那些深入泥土、滋養它一生的根系,早已在歲月侵蝕與土地改造中慢慢枯萎、壞死。它再也吸不上泥土的養分,再也接不住清風雨露的滋養,耗盡了畢生積攢的生機,一點點走向沉寂與荒蕪。
夏日的暴雨依舊來臨,狂風呼嘯而過,再也沒有濃密的樹冠擋風遮雨;秋日的寒霜如約而至,空蕩蕩的枝椏孤零零迎著冷風,再無落葉紛飛的景致。曾經生機勃勃的老柳樹,徹底褪去了所有綠意,通體枯褐,死寂地立在河邊,像一位耗盡畢生氣力、安然落幕的老者。
沒有人刻意砍伐它,沒有人刻意傷害它,可它還是緩緩地、從容地,走完了漫長的一生。這大概就是老樹的宿命,也是歲月的宿命。草木有枯榮,歲月有更迭,再堅韌的生命,也抵不過時光的消磨,抵不過世事的變遷。
如今再走過河岸,空蕩蕩的河邊少了那一抹熟悉的綠蔭,總覺得心里空落落的。沒有了拂堤柳煙,沒有了漫天飛絮,沒有了樹下的歡聲笑語,村莊的舊味道,終究淡了、散了。
老柳樹的死亡,從來不止是一棵樹的凋零。
它帶走了故土最溫柔的煙火記憶,帶走了我們童年最純粹的歡愉,帶走了一段慢悠悠、質樸純粹的舊時光。那些繞樹奔跑的年華,那些樹下閑談的朝夕,那些春風拂柳的溫柔景致,都隨著老樹的枯萎,永遠定格在了過往。
風再吹過河岸,再無柳絲搖曳,再無絮舞翩翩。
老柳樹長眠于故土,而我們歲歲前行,終是和舊時光,慢慢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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