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海沿岸地區,歷史上一直呈現一直南方繁榮富庶而北方荒涼的格局,有人說這是過往游牧者破壞的結果,然而小亞細亞也屢遭游牧者入侵,但是最終仍然維持著農業區域的優勢,反觀北岸,則在基輔和克里米亞半島南部之間的廣大區域內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農業真空區域”。這是難以解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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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這里是世界上最肥沃的三大黑土帶之一,而且絕非自然地理的原因,因為在它的南方有克里米亞墾區,而在北方則有基輔-切爾尼戈夫古代耕地帶,溫度不是問題,而第聶伯河與頓涅茨河、德涅斯特河、布格河等都可以提供充沛的灌溉資源,水熱都不是問題。其實這里探討的有兩個問題,第一是古代農業殖民擴展為什么在南俄草原比較困難,第二是既有的農墾區是否對新開墾區域起到一定的阻礙作用。古代農墾擴散是一個普遍的問題,西歐東亞等地都有類似的進程,從東方的經驗看,軍事屯墾和改土歸流是主要方法,這里也涉及人口增殖的問題。從歐洲角度看,主要是分封制度內在的利益分配矛盾導致封建領主對外擴張,強迫土人為之服務、服役,形成新的封建莊園區域;或者圍繞商業據點形成新的城市附屬地,這些附屬地向城市供應農產品。而且針對后者,我們還得想到一個更重要的問題,那就是運力成本,這個是商業發展的基石。如果我們利用拉鐵摩爾的一些看法和觀點,就能發現其實南俄草原是非常好的運價低地,因為這一帶只需要帶人的干糧,馬匹等畜力運輸工具的補給根本就不存在問題,只要讓他們吃草就行了。所以商業據點的設置其實也沒有問題。那么為什么就沒有南下草原的成規模的農業殖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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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這和當時基輔羅斯國家的分封制度特點有關。在雅羅斯拉夫之前,俄國并沒有非常固定的分封制度,他們是兄弟之間互相輪流坐莊,優質和劣質的采邑輪換著更替,留別奇會議后才終止了這種輪流坐莊的“順序制”分封辦法,成為固定采邑,在此之前的幾百年里,他們就沒有那種貴族分封出現接近庶人的“廢柴貴族”扎堆的現象,到了后來固定采邑時期,王公的辦法都是不斷裂土封疆,直到每個村子都成為一個采邑為止,當然在北部的普斯科夫和諾夫哥羅德情形有所不同,那里謂徹的優勢更大,分封的王室實際權力幾乎不復存在。但除此之外的廣大地區內的問題幾乎是一樣的。他們越分越小,相互之間征戰,封建內訌愈演愈烈,再想分兵出來一部分貴族南下建立殖民地是不可能的事,一旦分兵更多,自己在諸侯混戰中的情勢會更加不妙,不如就在內部死磕,總也比外放出去要強。羅斯的分封制度其獨特性使得它沒有出現西歐在十字軍東征過程中的那種大量無繼承財產的貴族一擁而上出海打秋草,而是我在家里繼續死磕。這是農業上難以開拓新墾區的重要原因。
第二,商業既得利益集團對于新設立商業據點的阻力。這是內外兩方面的,首先從基輔羅斯內部來說,商業的資源來自于冬季在農村的巡行劫掠和城市內有限稅收,如果新設一個商埠,不會增加用于和拜占庭進行商品交換的己方產品,反而會分走一部分舊商埠的紅利,他們自然是不樂意的,而且早期基輔羅斯的統治者主要生活在城市中,如果中心城市的商業收入減少,在自己的城市受到圍攻時能夠堅持的時間就會更短,這是不利于其政權生存的。商埠分散,不會增加商業收入,反而會削弱軍事財政-政權安全的鏈條的韌性。這是從基輔羅斯角度說的。如果我們從南方帝國的視角看,在草原上形成一個商業軸心,對于自己在赫爾松涅斯的存在也是一個威脅。眾所周知,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機動力,但是缺的是對人的補給,也就是糧食、鹽巴和布匹的輸送,這些都是需要商業運輸的。在古代,商業和軍事其實息息相關,即便到了近現代也是如此,馬漢在海權論里特別強調商業航運對海軍基地和海上權勢擴張的基礎性作用,一般來說,我們僅僅注意到有海上利益就需要海上軍事強權來維護,但是沒有注意到一個強勢海軍內在的運行邏輯,尤其是常態維持一支海軍,相對可以接受的成本也是非常重要的,因為有航海交通的基礎,所以給海軍運輸后勤物資和彈藥等也就便宜,不要小瞧這一點,在戰時這就是個效率乃至成敗的問題,我用一百鎊運來的彈藥比你同樣成本運來的多,那我就比你有優勢,在長期的對峙之中,我有這么一個商業運輸優勢,那么我在長期對抗中花費的總成本就比你低,你就不如我更有耐心,這在戰略和戰術上都是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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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占庭是幸運的,因為他的北方鄰居是基輔羅斯,早期龜縮城市,后期窩里斗,根本就沒心思在這里設置一個固定長期的商業運輸中心,否則的話一旦他們和游牧者聯合起來打擊克里米亞半島上的東羅馬堡壘,那么拜占庭是劣勢的,因為他們除了城市附屬地外就沒有什么穩定的補給和支援,赫爾松涅斯是孤懸海外的一塊危城,不要說古代,就算是魯濱遜漂流記的那個年代,英國的近程海上運輸都不算靠譜,更別說中古時期了。城市附屬地也岌岌可危,一般來說,如果真的發生了圍城戰,那么附屬地都會被進攻者蹂躪,所以堡壘也就近乎于失去補給的狀態,不說抵抗了,內部人心惶惶就足以打擊斗志,即便眾志成城最后沒有吃的了也會慌亂。一個在第聶伯河中游輸送兵員所需的給養的商埠,就足以幫助大軍南下,而不是僅僅輸送騎兵力量,步兵也能大量抵進半島南部的城邦。熟悉古代戰爭史的讀者一定知道當年拜占庭步兵是如何對付游牧者騎兵的,所以沒有步兵克制制衡拜占庭的步兵,進攻也無法有效推進。那么問題來了,既然基輔羅斯不玩這一套,為什么拜占庭自己不在這片“農業真空區域”建立屯田區和商業壁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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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不僅僅是守衛赫爾松涅斯的問題了,而是一個關于拜占庭國家戰略的結構性規劃,首先,拜占庭為什么要守住這塊雞肋一樣的赫爾松涅斯?這是和游牧世界的一個窗口,有了這個窗口,對于遏制小亞東部和沙漠地帶來的敵人就有了一個北方牽制者,這一招在拜占庭歷史上屢試不爽,和突厥的合作打擊了薩珊波斯,而后來利用哈扎爾人牽制阿拉伯帝國,再后來還有帖木兒擊敗奧斯曼蘇丹“閃電”巴葉塞特,雖然這件事和拜占庭的“東方運作”關系不大,但是也證明了拜占庭保護小亞,除了自己實行的軍區制,還有一點,那就是遠交近攻,打擊進攻小亞的中東勢力。而中東勢力的北部疆界極限一般就在咸海到河中一帶,只要更往北就是騷擾和劫掠他們的游牧者,這是拜占庭人經常合作的對象,當然也有桀驁不馴的,比如佩徹涅格人,最后被魯迅所說的張獻忠策略給干掉了。在克里米亞有這么一個壁壘,絕對比保加利亞和基輔羅斯直接南下色雷斯逼著他們在君士坦丁堡訂立城下之盟要強得多,也有尊嚴的多,里子和面子上的效果都更好。如果拜占庭人占領了克里米亞和基輔之間的這片南俄草原,雖然能夠增強赫爾松涅斯的防御縱深,但是這樣會畫蛇添足,因為在這里設立一個堡壘的作用就是用拜占庭人的商業資源勾住游牧者,然后利用他們的武力在高加索方向對于波斯或者阿拉伯、塞爾柱蘇丹國等加以打擊,而不是真的要守住赫爾松涅斯,如果真的在南俄草原大事經營,則拜占庭保留小亞的精力要有很大一部分被牽扯到北方去,這樣反而會遭到游牧者和基輔羅斯的夾擊,對自身的安全戰略是不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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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赫爾松涅斯注定是座孤城,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說,這座城市淪陷反而是一件好事,因為他等于把君士坦丁堡在黑海北岸開了一個分店,也就是說,赫爾松涅斯被攻占,等于花錢消災,替君士坦丁堡挨了刀子,但是帝都就沒事了。而且這說明他們被誘惑住了,拜占庭人就可以用財富賄賂的辦法來解決掉他們,錢能解決的問題,總比土地和政權滅亡才能解決的問題要強得多。保地原則是這里自古以來的一個地緣“真理”。這是一支體溫計,也是一面盾牌。由此可見,無論基輔羅斯還是拜占庭,都不能或者不愿意在南俄草原設立商埠/軍事據點,而農業開發更加困難,對羅斯諸侯們來說沒有資源,對拜占庭來說這與保住小亞細亞的戰略宗旨背道而馳,等于更多樹敵,所以他們不可能經營南俄草原,將之改造成一個商業城市和農田連片的富庶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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