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5日,晚上7點半。
巴黎十區,靠近北站的一間活動大廳里,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
有人鼓掌,有人擁抱,有人激動得說不出話,也有人拿起紙巾,一邊笑一邊擦眼淚。不知道的人,大概會以為這里正在看世界杯。
可大廳大屏幕上顯示的,卻是法國國民議會的一場投票結果:291票贊成,241票反對,一項關于”協助死亡”(Aide à mourir)的法案,正式獲得通過。
這一刻,現場很多人已經等了幾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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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多歲的Armelle眼眶通紅,不停重復著一句話:“我真的哭了。”
說完,她和身邊的朋友Fran?oise幾乎同時從錢包里掏出一張卡。
不是銀行卡,也不是身份證,而是一張法國”有尊嚴死亡協會”(ADMD)的會員證。
兩位老人相視一笑。因為,這張卡,她們已經帶在身上快二十年了。這是她們長期盟友關系的正式證明,生前相伴,死后亦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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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法國關于生命終點的討論,并不是這兩年才開始。
早在上世紀80年代,就已經有人開始推動修改法律。40多年里,這個話題幾乎隔幾年就會重新回到法國社會。
有人認為,一個人在生命最后階段,應該擁有決定自己命運的權利。也有人認為,生命不能成為一種可以被法律主動結束的事情。
沒有人愿意退讓,于是雙方不斷拉扯,辯論,試圖分個勝負。
而真正進入立法程序之后,這部法案又經歷了整整兩年的反復拉鋸。
國民議會通過,參議院否決。再修改,再討論,再投票。前前后后,國民議會通過了三次,參議院否決了三次。
直到7月15日,第七次表決,事情才終于有了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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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不少支持者來說,這一天還有另一層意義:
法國總統小馬當年許下的競選承諾,終于算是兌現了。
2022年總統大選期間,馬克龍曾承諾重新推動法國關于生命終點的討論。此后,法國組織了生命終點公民大會,讓隨機抽選的普通公民參與討論;相關法案后來正式進入議會,卻又因為國民議會解散、政府更迭等原因一度中斷。
兜兜轉轉幾年,這項承諾終于在昨天走到了國民議會最終表決這一步。
當然,法律能夠通過,并不是小馬哥一個人的功勞。背后還有議員、患者、家屬和民間協會幾十年的推動。但至少這一次,他競選時畫下的這張餅,總算端上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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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為了見證這一刻,法國”有尊嚴死亡協會”專門租下一間大廳,讓會員們一起觀看現場直播。
大廳入口擺著一排紀念衫,上面只印著一行字:2026年7月15日。
對于他們來說,這一天,本身就是值得紀念的歷史。
不過,在投票真正結束之前,沒有人敢提前慶祝。
一位30多歲的會員說:“直到最后一分鐘,我們都擔心會不會又失敗。”
畢竟,他們已經等得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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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就在議會準備投票的時候,82歲的法國著名體育評論員Charles Biétry,正躺在醫院病床上。
因為漸凍癥,他已經失去了說話能力。
采訪時,他只能借助視覺識別軟件,一點一點輸入文字。他說:“抱歉,我已經住院16天了。我每天都在近距離面對痛苦。”
三年前,他被確診患上漸凍癥,這種疾病沒有治愈方法。患者會慢慢失去行動能力、聲音,最后連呼吸都越來越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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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公開病情開始,Charles就不斷呼吁法國盡快修改法律。他甚至出版了一本書,名字叫《最后的浪潮》(? La Dernière Vague ?),并在其中闡述了自己希望在祖國有尊嚴地離世的堅定愿望。
然而,法律始終沒有通過。眼看議會一次次延期,他最終還是選擇前往瑞士登記。
因為在那里,協助死亡早已合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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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法國這部法律即使最終通過,也還需要經過憲法委員會審查、總統公布、政府制定實施細則,最快也要幾個月才能真正實施。
而他,大概等不到那一天了。
投票當天,他留給媒體最后一句話是:“沒有人有權剝奪我的自由,也沒有人有權剝奪我的尊嚴。”
當天議會里,還有一位議員的心情格外復雜,她叫Agnès Pannier-Runacher,曾經擔任法國的工業部長、生態轉型部長,如今是一名國民議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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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以為,她支持這項法案,只是因為政治立場。其實不然,真正改變她的,是自己的姑姑。
老人患癌后,醫生曾判斷,她最多還能活六個月,可她堅持了整整三年。病痛沒有擊垮她,真正折磨她的,是漫長而沒有選擇的生命最后階段。
2025年12月16日,去世前幾個小時,她給侄女打去最后一通電話。電話里,她只說了一句話:“我指望你,把這部法律推動下去。”
7個月后,侄女坐在議會里,終于按下了贊成鍵。
另一位來到現場的人,叫Mehdi,今年44歲,他加入有尊嚴死亡協會,只有兩年時間。
他來的原因,是他的母親也得了漸凍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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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hdi說,自己以前一直覺得,無論如何,人都應該堅持活下去。
所以,當母親告訴他,希望未來去比利時結束生命時,他完全無法接受,他甚至因此和母親疏遠了一個月。
后來,他開始了解漸凍癥,開始陪母親去醫院,開始親眼看著那個原本喜歡運動、總愛笑、獨自把三個孩子養大的女人,一點一點失去身體控制能力。
他的想法慢慢改變了。
母親為了推動法國修改法律,前前后后給馬克龍總統和議員們寫了500多封信,她希望能夠在自己的國家,完成自己的最后選擇。
可惜,病情惡化得太快,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坐著輪椅前往比利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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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月,她在兒子的懷里離開了這個世界。
7月15日,Mehdi站在人群里,看著議會投票結束。他說,自己想到的不只是母親,還有那些在等待過程中,一個個離開的人。
其實,很多人看到新聞,第一個反應都是:是不是以后法國誰都可以申請安樂死了?
答案并不是。
因為按照已經通過的法律,申請人必須同時滿足幾項條件:
首先,必須年滿18歲,是法國公民,或者長期合法居住在法國。
其次,必須患有嚴重且無法治愈的疾病,已經進入疾病晚期或終末期,生命受到威脅。
患者還必須承受無法緩解、或者本人認為無法忍受的痛苦,僅有心理痛苦并不足以申請。
此外,申請人必須能夠清楚、自由地表達自己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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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過程也并不是提出申請就能獲得批準,患者首先要向一位執業醫生提出申請。
隨后,醫生會組織多位醫療人員共同討論,其中還需要包括相關疾病專家。醫生必須在15天內作出決定。
如果得到同意,患者還有兩天時間重新確認自己的選擇。
真正實施當天,醫生還會再次確認患者是否仍然堅持自己的決定。
原則上,最后一步由患者自己完成。只有在身體已經無法完成這一動作時,才可能由他人協助。
換句話說,這更像是一套嚴格限制適用范圍的法律,而不是一種任何人都可以自由選擇的方式。
如今,雖然議會已經完成最終表決,但法國社會的討論,并沒有因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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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持者認為,這是一項新的個人權利。反對者則擔心,法律實施之后,那些最脆弱的人是否真的能夠得到充分保護。還有不少從事姑息治療的醫生,也對此表示憂慮。
他們擔心,一些患者提出協助死亡請求時,醫療團隊是否還有足夠時間,繼續尋找其他緩解痛苦的方法。
畢竟,法國議會在幾個月前,同樣通過了一項關于擴大姑息治療覆蓋范圍的法案。
未來,協助死亡與姑息治療,都將繼續存在。
只是,醫療團隊如何執行、哪些醫生愿意參與、如何保障患者意愿,仍然需要接下來的實施細則進一步明確。
所以,最快也要等到2027年初,這項法律才會真正開始實施。
Anyway,法國討論了四十多年的問題,終于有了新的答案。至于這個答案是否能夠說服所有人,恐怕還會繼續討論很多很多年。
Ref:
https://www.leparisien.fr/societe/sante/jen-pleure-demotion-des-militants-de-la-premiere-heure-soulages-apres-le-vote-de-la-loi-sur-laide-a-mourir-15-07-2026-VDMXNCHEBZG2HFKHRZKZLJJS5A.php?ts=1784187775927
https://www.leparisien.fr/societe/on-sest-battus-le-dernier-jour-du-combat-de-leur-vie-a-quelques-heures-du-vote-de-la-loi-sur-laide-a-mourir-14-07-2026-44JC6TBYJFGDDP5RBMOFP45POQ.php
文|閃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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